“阿秋。”

    一声温柔的呼唤让盛秋猛然转身。

    出现在房间中的老太太一头银发梳成服帖的发髻,穿着件半旧青棉布长袖旗袍,外面罩件原白色珍珠扣毛线开衫——盛秋家里人几乎都是警察,从外公到祖父祖母、父亲母亲,唯独外婆出身江南书香世家,平日里讲话都是一口细声细气的吴侬软语,盛秋小时候最爱缠着外婆给她讲故事,从四大名著到史记,从毛姆到加西亚马尔克斯,外婆的故事是盛秋整个童年里唯一的陪伴。

    好吧,严格来讲也不是唯一,陪伴盛秋的不光有故事,还有外婆的鸡毛掸子。

    穿越过来后,盛秋最挂念的也是她外婆,只是没想到今时今日,会在这样的场景下意外重逢。

    “阿秋。”

    那边厢,幻境化出的外婆嘴角挂着一抹温柔微笑,冲盛秋招招手,“来,外婆给你买了套新书,来看看你喜不喜欢啊。”

    盛秋没动。

    “阿秋?”

    外婆笑着催她,“来啊。”

    “荼蘼。”

    盛秋轻声开口,“是你吧。”

    “外婆”听到这话先是手上动作一顿,紧接着浮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笑,“这么快就看出来了啊,我变得不像吗?阿秋哥哥你好厉害啊,之前我变的人也被你识破了。”

    “……”

    盛秋抬手捂住眼,“顶着这个样子就别喊我‘阿秋哥哥’了吧……”

    有点儿折寿。

    “哦那我先变回来。”

    荼蘼闭上眼准备改变样貌,却听盛秋那边儿又喊了句“等等!”

    “嗯?”

    荼蘼睁开眼看向盛秋,“怎么了阿……阿秋?”

    “那个……”

    盛秋犹豫片刻,轻声道,“你能先维持着这个样子,让我抱一抱吗?”

    抱、抱一抱?

    荼蘼眨了眨眼,迅速抬手捂住耳朵,在那里泛起的红霞暴露之前用幻象将它遮住并连连点头道,“好啊好啊,可以可以。”

    盛秋于是走到“外婆”跟前儿,抬手轻轻抱住她。

    单从外表来说,荼蘼的变幻当真无可挑剔,与她记忆中的外婆分毫不差,感受着怀中年迈孱弱的身躯,盛秋深吸一口气压下涌上眼眶的酸涩。

    这个拥抱只持续了大约五秒钟。

    盛秋松开手,对还维持着外婆模样的荼蘼认真道,“谢谢。”

    纵然只是一场梦,对她来说依旧是太过奢侈的美梦。

    “阿秋哥哥。”

    荼蘼变回自己的样子,反握住盛秋准备收回去的手,“阿秋哥哥,你能留下来陪着我吗?”

    细嫩而白皙的手覆在盛秋指节修长的手背上,荼蘼语调有些快,“你想看到的人、想回去的地方,我都能给你变出来,你想要的东西,只要你说我都可以让你得到,留下来好吗阿秋哥哥?”

    “只要你留下来。”

    荼蘼抿了抿嘴,神情忐忑中带着一丝期盼,“我可以为你打造一个完整的人间。”

    完整的人间?这听起来可真是蛮有诱惑的,不过那是对一般人而言。

    “谢了。”

    盛秋抽回手,“但还是不必了。”

    假的永远是假的,有些东西既已失去,可以放在心底时时怀念,却不必为此沉湎。

    被拒绝的荼蘼显得有些悲伤,“阿秋哥哥为什么不喜欢?”

    她拽住盛秋往后撤的袖口,“是我哪里做的不好吗?”

    “不是啊。”

    盛秋垂眸看向荼蘼,尽管知道她真实的年龄恐怕长到她无法想象,但她还是下意识拿荼蘼当小姑娘看,“你做的已经很好了,可我在现实当中还有太多的牵挂,而且……”

    她顿了顿,嘴角笑意加深几分,“而且我在这里也还有真实存在着的家人,我不能把他们抛开。”

    “那……”

    荼蘼话没说完,四周忽然出现剧烈震荡,幻境构造的假象如镜面般碎裂剥落。

    漆黑的夜与破碎的花潮水般涌入,随夜色与残花一同前来的,还有一道煞气盈天的身影——

    “荼蘼。”

    身披暗夜的男人一步踏碎残余幻境,“你活腻了!”

    “靳泽!?”

    要命了,这家伙怎么这么快就冲破她的幻境?

    原本还在装可怜的荼蘼见状大吃一惊,慌忙躲到盛秋背后,“阿秋哥哥救我!”

    盛秋对着来人那张不能算熟悉但也绝对说不上陌生的脸挑了挑眉,心道哟呵不错嘛,居然偷偷变回男人了?

    而且乱天音这个名字竟然是假的。

    那边厢,荼蘼还不知自己这番作态愈发惹恼了前来算账的乱天音,只见他右手一扬,一根丝弦以极其刁钻的角度飞出,越过盛秋缠住荼蘼的腰,在她反应过来寻求庇护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整个拎起来吊上半空。

    逮住了猎物的乱天音指尖一划,无数丝弦自四面八方朝半空中的荼蘼捆去,每根弦上都充盈着暗红血雾——这玩意儿盛秋此前见过一次,正是把苏明月折腾到生不如死的魔气。

    这是要对荼蘼下死手啊。

    盛秋见状不再旁观,抽刀飞身挡在那些丝弦前。

    “盛秋!!”

    乱天音险些叫她吓到心脏停跳,慌忙撤去丝弦上满布的魔气,气急败坏道,“你要搞什么?!”

    这女人什么时候才能把脑子里的水清一清,顺便把胳膊肘也向里拐拐!

    “乱天音。”

    盛秋用刀拨开丝弦,打横抱出惊魂未定的荼蘼同时漫不经心唤道。

    “怎么了?”

    乱天音没好气地回,一双快被不知名火焰烧红的眸子死死盯着荼蘼——装什么啊装,刚刚他的无音弦根本还没来及使劲呢,这一脸虚弱摆给谁看啊!

    “靳泽?”

    盛秋又扬声唤道。

    “有事说事,老喊我作甚!”

    乱天音下意识应了,等回答完才反应过来盛秋喊的是哪个名字,心底登时咯噔一下。

    这一咯噔,连带着眼角眉梢的愤怒都给咯噔下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连他自己都没觉察到的心虚。

    总之,因为盛秋摆在明面上的偏袒,乱天音这一场声势浩大的算账之旅刚刚拉开序幕,就不得不提前谢幕。

    “名字怎么回事儿,解释一下?”

    盛秋一边儿给荼蘼包扎被丝弦划出来的伤口,一边儿不断地朝外抛问题,“还有,怎么恢复男身的?”

    “我被困在幻境里你怎么没传过来?”

    “空间罅隙都挡不住的同生共死咒,一个幻境就拦住了?”

    一个又一个问题好似乱箭穿身,噗嗤噗嗤直往乱天音心窝里捅。

    “你倒是说句话呀老乱。”

    把最后一道位于小腿上的伤口包扎好,盛秋回过头来盯着乱天音皮笑肉不笑挑眉道,“怎么,哑巴了?”

    老乱是什么称呼!

    乱天音、或者说靳泽默默咽下快要翻涌到唇边的驳斥之语,勉强挤出一丝笑冲盛秋道,“这些事咱们回去再说好吗?”

    现在最要紧的难道不是一致对外收拾荼蘼这个小妖精?这女人到底还记不记得荼蘼把她扣在幻境中这件事儿!

    为什么那个妖精被悉心照顾,而他这个来救人来算账的反倒卑微又理亏?

    简直没天理。

    “怎么,不敢说啊?”

    盛秋睨他一眼,笑道,“你是心里有鬼还是问心有愧啊。”

    “喂,我好歹也是折返回来救你的,‘问心有愧’真不至于。”

    靳泽总算找到了能开口的话题,“再者说,我当时自称‘乱天音’也不算全然说谎……”

    “这倒是呢阿秋哥哥,乱天音是他用来杀人的招数。”

    荼蘼突然插话,“而且还是最厉害的一招——他把这个当名字告诉你,那时候一定特别想宰了你。”

    靳泽:……

    当时想不想宰了盛秋他说不清,但现在他是真想宰了这个爱乱嚼舌根的丫头片子。

    “那你怎么找过来的总能说吧?”

    盛秋笑了笑,“紫应跟衡君都平安出去了?对了,还有之前失踪的人。”

    说到这儿她看向荼蘼,“那两个人没事儿吧?”

    “绝对绝对没事儿。”

    荼蘼赶忙表态,“我只是给他们变了个样子,吓唬吓唬他们而已。”

    她可善良了,一点儿不像某个动不动就要打打杀杀的家伙。

    “我的确是托紫应衡君二人联手的福才找到幻境入口重新进来。”

    等到荼蘼说完,靳泽才开口,“她们都十分挂念你,阿秋,该回去了,莫让那二位姑娘多加担心。”

    荼蘼听见“回去”二字一下子紧张起来,双手紧紧抓住盛秋的衣襟眼巴巴看她,嘴里小声喊道,“阿秋哥哥……别走……”

    “荼蘼,我不能留下来。”

    盛秋抬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两下,“不过,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带你离开。”

    “带我离开?”

    荼蘼闻言双眸一亮,但转瞬又黯淡下去,“可是……”

    “她哪儿都去不了。”

    靳泽走到盛秋身边与她并肩站到一排,“荼蘼花离土即死,阿秋,单凭你一个人,是没办法帮她离开的。”

    单凭一个人没法做到?

    盛秋立刻听出靳泽言下之意,侧脸抬眸看他,“那要是加上你呢?”

    靳泽但笑不语。

    “直接开价吧。”

    盛秋懒得与他兜圈子。

    “说这个伤感情了不是。”

    靳泽这才俯身凑到盛秋耳畔,“阿秋,我帮你把这个小妖精带出去,之前的账咱们一笔勾销,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