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云子拿着那把断剑研究了半天,结论只有明晃晃三个大字——“不认识。”

    “不认识你还看那么半天。”

    盛秋一把抄走断剑准备将它收回储物袋去。

    “等等。”

    林鸾却又开了口,“再拿给我看看。”

    咦?看这意思,莫非有门儿?

    盛秋心底登时浮出几分窃喜,转手又把断剑递回到林鸾手中,“林哥,给。”

    林鸾垂眸看着那断剑,过了许久才淡然道,“这断剑是我打造的。”

    “是你打造的?”

    盛秋本以为林鸾会说出封刀诀相关的消息,没成想他一开口先说了这个,不由下意识问,“那是给谁打的啊?”

    林鸾抬眸,隔着面具看她一眼,又回过头去,“给我自己。”

    然后林鸾就把断剑丢回给盛秋,不肯再多吐露一个字。

    盛秋瞅着手里的断剑嘴角抽搐两下,眼神止不住地往后飘——她刚刚说没说这把剑一开始扎在哪儿?说了吧?她说过吧?

    所以林哥您是不是应该多解释一点儿啊……

    可惜林鸾听不见盛秋的心声,不光没多解释,甚至捏着酒葫芦径直飞身离去,连个招呼都没打,可谓十分任性。

    看着林鸾飞走的背影,浮云子捋着胡子笑了两声。

    “你还笑呢。”

    盛秋把断剑在手中掂了两下,“我得先跟你说啊,这断剑上面的封刀诀不同一般,而这姑娘身份来历呢,除了是魔族其他一概不知,我为了把她带回来,差点儿跟柳掌门动手。”

    其实是已经动手了,不过差别不大。

    “所以师父,你现在还是想想,万一柳掌门不死心追过来该怎么处理吧。”

    盛秋歪着头笑吟吟道。

    “他跟你动手了?”

    浮云子声音一沉,显然关注重点全在自家徒弟差点被揍这件事儿上。

    “昂。”

    盛秋理直气壮点头,“还不止他一个人动手呢,好家伙,呼啦上来一大群,把我娘子都给吓坏了,还好我跑得快。”

    说完还扭头冲乱天音抬抬下巴,“是吧,娘子。”

    乱天音:……

    “柳青音这老东西,真是年纪越大越不知羞!欺负小辈不说,欺负到我手里来了!”

    浮云子义愤填膺道,“乖,为师定会给你出这口恶气!”

    “是哦。”

    盛秋凉凉道,“我看镜竹宫池子里的鱼是又长好了。”

    浮云子拿白眼瞪盛秋,“跟你师父怎么说话呢。”

    没大没小的。

    林鸾并未跟其他葬剑封刀门弟子住在一起,他的住处单独占据着一个幽静的角落。

    跟浮云子分开后,盛秋领着全程一言不发的魔族少女,一前一后走在前去林鸾住处的小路上。

    不知是生性使然还是失忆导致,魔族少女这一路上乖巧又听话,再不见刚解封时张牙舞爪的威风模样,就是有时候看起来脑子不太好使。

    “刚刚戴面具的那个人。”

    盛秋试图跟她沟通,“你对他有印象吗?”

    别的不说,至少林鸾承认了那把剑是他打造来自己用的,那么这把剑为何被封刀诀封存,又怎么插进少女心口的,这中间的过程别人可能不知道,身为当事人之一的少女总有该有所触动吧?

    然而魔族少女双眼依旧满布着茫然,回答也千篇一律,“不记得。”

    盛秋情不自禁叹了口气,死心地转移话题,“那你能从这里面爬出来了吗?”

    一直套着一棵树走动,姑娘您都不觉得累吗?

    魔族少女又不吱声了。

    盛秋摇着头又朝前走了几步,忽而一阵风来,掀乱她的衣摆。

    她放眼朝前看,小路尽头的空地上,林鸾手持未曾解封的鬼刀,正在一招一式认真演练。

    他的刀与盛秋一模一样,或者说,整个葬剑封刀门弟子修习的刀术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从不花里胡哨,出刀干脆利落直奔主题。

    但有意思的是,同样的套路,在不同的人手里练出来的气势是不同的,盛秋的刀快而干脆,每次出刀都带着一股不破不立绝不回头的决绝,林鸾的刀却更诡谲阴森,杀气浓郁。

    盛秋停下脚步,并抬手向身后一拦,“你别再向前了。”

    她提示魔族少女道,“在这儿等着。”

    说罢干脆利落抽刀在手,纵身冲向林鸾,“林哥,陪我练练!”

    林鸾手中长刀一扬,架住劈过来的破军刀,而后手腕一翻,将盛秋挑飞出去。

    “可以啊。”

    被挑上半空的盛秋笑了两声,拧身调整方向又从空中发起新一轮进攻。

    林鸾依旧在练他的功课,仿佛盛秋只是林中刮来的一阵风,只有当她打到眼前时才会改一改姿势将她的刀打开。

    “林哥。”

    连续施了十来招,每次都被四两拨千斤挡开的盛秋忍不住开口,“别练功课了,陪我正经打一场呗。”

    “伤未愈。”

    林鸾言简意赅地吐出这三个字,说的是盛秋身上还有伤势没好全。

    “小伤,不碍事。”

    盛秋转着手中刀柄,“林哥,陪我正经打一场,我要是能在你手下走过三招,你就跟我讲讲那把断剑的事儿好不好?”

    林鸾凝眸看她。

    片刻后,自面具后吐露出一个字来,“好。”

    乱天音没有一道儿去找林鸾。

    盛秋摆明了是打算自己去找林鸾套消息,他便也由得她去了,只是孤身一人返回住处后又有些心神不宁,索性架出琴来一边儿弹奏一边等盛秋回来。

    堂前忽明忽暗云遮月,琴音断断续续不成篇。

    到后半夜,才有脚步声响起。

    乱天音没有停止演奏,即使双手现在酸麻痛楚的要命,不过他清楚,那都不是什么要紧的伤,毕竟连皮都没破。

    背后一暖。

    来人贴着他后背坐下,许久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挨揍挨够了?”

    乱天音问。

    盛秋在他背后嘿嘿笑了两声。

    “问到消息了?”

    乱天音又问。

    “没有。”

    盛秋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去,“身手不够走不过三招,问不到。”

    “……”

    乱天音一时间甚至不知该接些什么话,所以就白白挨了半晚上揍,什么消息都没套着呗。

    “不过也不是全无收获。”

    盛秋现在全身都在痛,连指尖动一下都能痛到她嘴角抽搐,林鸾一旦动起手来就不会有手下留情这一说,不解封刀刃只能保证不会在切磋里丢了命,但别的可不能保证,这大半个晚上,她可谓是被收拾得金光灿灿瑞气千条。

    饶是如此,她还是有力气开玩笑,“至少林哥把那姑娘从树里劈出来了。”

    实乃大功德一件。

    乱天音气笑了。翻手收起琴准备起身,刚一坐直身后倚着的盛秋就跟着歪过来,很有几分他敢起身她就真敢倒下去的架势。

    “……”

    不得已,乱天音重新坐下,带着几分无奈开口,“你伤口不打算处理了?”

    “处理什么啊。”

    盛秋半闭着眼含糊道,“连皮都没破,不至于,睡一觉就好,你先别动,让我靠一会儿。”

    乱天音心念转了几转,最终还是照她说的原地坐好没再挪动。

    后背传来的暖意与重量都在递增,盛秋的呼吸声很快变得平稳而均匀。

    乱天音试着侧了侧头,因为角度关系,他只能看到盛秋满是淤青血痕的手指。

    不过是一个萍水相逢的、与昆吾人不共戴天的魔族罢了,值得为她受这样的罪吗?

    乱天音心中想不明白,不过盛秋让他想不明白的时候多了去了,他现在甚至都有些习惯对方的不按牌理出牌。

    将自己的手向身后挪去,覆到盛秋手背上,柔和的绿光自乱天音掌心闪烁,一路蔓延至盛秋身上。

    淤痕开始在光芒中消退。

    “你为什么想知道那把断剑的事。”

    当数不清第几次将盛秋击倒在地,沉默了许久的林鸾终于开口。

    “能为什么啊……”

    盛秋倒在地上缓了片刻,长刀拄地撑着身子站起来,“因为我答应了别人,得查清真相。”

    她从来不在意别人如何看待她说过的话,有人当那些话是狂言,有人当那些话是敷衍,只有盛秋清楚,她所有认真承诺过的事,一口唾沫一个钉,绝对说到做到。

    她承诺过在查清断剑、魔族女子与葬剑封刀门的渊源后,若这女子恶贯满盈,她会亲手取她性命,那就一定说到做到。

    “剑是我的。”

    林鸾收刀归鞘,“碎在诛魔之战。”

    那之后,他便入了葬剑封刀门,长年鬼面不离身。这当中的过往除了林鸾,只有浮云子一个人知道。

    “所以,那个姑娘的确是当初入侵的魔族?”

    盛秋扭头看向自两人动手起就站在原处一动未动的魔族少女。

    林鸾也朝那少女看去。

    “如果是,你要杀了她吗?”

    林鸾问,“因为她的身份。”

    “并不是因为身份。”

    盛秋认真地摇摇头,“我认为该不该杀,唯一判断的标准是她该不该死,而不是身份,若有罪,人亦该死;若无辜,魔又如何。”

    她若恶贯满盈,不论是魔还是人,都要杀。

    若是无辜,即便是魔族,盛秋也不会让她平白丧了性命。

    听了她的回答,林鸾静静凝视她片刻,而后手中长刀一扬。

    身后传来木料开裂声,盛秋循声回头,只见食人树化作两半一左一右倒落,而被困树中的魔族少女此时终于重见天日。

    “记住你说的话。”

    林鸾的声音自盛秋背后传来,“带她去无妄海,你想知道的事,会在那里得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