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海女这次提出的条件,盛秋没了反对的理由,但只有一个坚持,“我要全程在外面守着。”

    “这个随你。”

    海女淡金色的眼眸扫过盛秋的脸,俄而唇角挂上一抹愉悦的浅笑,转身拨开挡路的枝丫藤蔓朝林中走去。

    “都跟上。”

    树影婆娑。

    斜阳余晖穿过层层林叶,变成一个个细碎的光点,在他们路过的草木间跃动。

    海女走在最前面,与三人间隔着约有两丈的距离——尽管隔着这么远,实际上她长长的尾巴尖端距离三人并不算远,随着走动,这条同样生满鳞片的尾巴时不时来回扫动一下,打得两旁灌木草丛唰唰作响。

    几只外形像兔但长腿长尾的小兽受到惊吓,从灌木中逃窜出来,其中一只慌不择路撞上盛秋的小腿,把自己撞了个四脚朝天,晕晕乎乎翻了几次没翻过身。

    盛秋俯身,捏着耳朵把它拎到眼前转着圈儿看,“这玩意儿能吃吗?”

    “……”

    乱天音顿了顿,道,“长尾暖绒兔,肉又干又柴,倒是吃不死人。”

    说罢从盛秋手里取走那只快被吓僵了的长尾暖绒兔随手丢开。

    撒走了长尾暖绒兔,回头又有几只鹧鸪大小、五彩斑斓的蝴蝶拍到盛秋跟梵音身上。

    “这……”

    盛秋捏住一只蝴蝶的翅膀。

    “这东西不能吃。”

    不等盛秋问完,乱天音主动抢答,“有毒!”

    本来只想问这蝴蝶叫什么的盛秋:……

    她看起来像那么饥不择食的样子吗?

    将逮住的蝴蝶放生,准备继续赶路的盛秋目光扫过梵音沾着不少彩色鳞粉的嘴。

    盛秋:……

    盛秋:……

    “吐出来。”

    盛秋摁住额角乱蹦的青筋道。

    “咽……咽下去了。”

    梵音可怜巴巴地说。

    盛秋原本以为祭台离得没有多远,直到三人跟在海女身后走了整整一个半时辰,斜阳早都谢了幕,此刻明月高悬,在林间洒落一片银辉。

    好在,祭台总算是到了。

    这个圆形的祭台不算太大,盛秋估摸着直径顶多也就有五丈,与寻常祭台往高了盖正好相反,这个祭坛是朝下挖的,边缘那一圈儿最高,与四周齐平,而后是九阶一组一共三组二十七级阶梯。

    阶梯与最中间的祭坛都用灰色云纹石铺就,不过年代久远,不少杂草自云纹石缝隙间生长出来,把整座祭坛爬的灰一块绿一块。

    “就是这儿了。”

    闷头在前方走了一路的海女此时转过身来,抬起手冲梵音勾勾手指,“你,跟我下来吧。”

    握在盛秋手上的细瘦手指忽然收缩用力。

    盛秋低头去看梵音,小丫头抓紧她的手掌,似乎并没有跟过去的意思。

    海女并未催促她,而是双手环胸站到祭坛边,似乎在耐心等待她做下决定。

    “要是不想去,那咱就不去。”

    盛秋用传音把话送到梵音耳中,“一切看你自己的选择。”

    反正盛开那边儿千里金光符都兑换好了,虽然堕神应该很厉害,但要趁其不备溜走应该不是问题。

    梵音抬眸看着她。

    盛秋冲她眨眨眼睛。

    有风吹起,拂过笼罩在夜幕下的林木,绕过两人身旁。

    “你能不能在这里等我。”

    梵音的声音在夜风中响起。

    看来在她心中已经做出决定。

    “好!”

    盛秋抬手揉揉她的脑袋,“我就在这儿等着,在你出来前哪儿都不去。”

    听了盛秋的保证,梵音一根根松开巴在她手上的手指,而后挪着小碎步走向海女。

    等了许久的海女放下手臂,转头朝祭坛中心走去。

    “解封过程大概要多久?”

    盛秋没忍住又在后头追着问。

    “快则三五日,多则一半月。”

    海女的声音随风飘来,“记住,不要在外面捣乱,不然我不能保证这丫头的安危。”

    盛秋的脚步停在祭台边缘。

    她静静凝视着梵音走向祭坛中心的背影,这一路不算长,但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之手调慢了,每一帧画面都过渡得漫长无比。

    直到海女用一道金色结界封住整个祭台,这整个过程中,梵音没有回过头。

    明月西斜,更深露重,夜冷风寒。

    盛秋在结界外站了许久,久到穿云蟒纹袍领口都被露水打湿,而她鬓边的发丝也被露水沾成一缕一缕的垂在脸颊边。

    一只手在她肩膀上轻拍数下。

    “来这边坐会儿吧。”

    乱天音指着一旁刚刚燃起的篝火,“饿了没,我去弄点儿吃的。”

    “有劳。”

    盛秋轻轻呼出一口气,转身走到篝火旁撩起衣摆坐下,“不要长尾暖绒兔。”

    传闻不到饿死绝不能吃的东西,她并不想轻易尝试。

    乱天音嘴角一弯,道了声知道。

    “阿开,梵音的任务进度有没有变化?”

    盛秋随手捡了根树枝拨动着燃烧的木头,一时间火焰燃烧发出的噼啪声不绝于耳——乱天音离开让四周显得尤为安静,她需要一些声音。

    “没有变动。”

    盛开回答道,“事已至此,她都已经跟海女进了结界了,我们不妨往好处想,说不准要等梵音身上的封印解开,任务才会出现变动呢。”

    “嗯。”

    盛秋把末端燃起来的树枝丢进篝火,抄手抱住破军刀,盯着跳跃的火焰出神。

    “真是罕见,你也有这么心神不宁的时候。”

    作为相依相存的伙伴,盛开属实第一次见到盛秋坐立不安的样子。

    “大概……因为这次我什么忙都帮不上吧。”

    盛秋紧了紧手臂,将破军刀朝怀中贴了贴,“虽然林哥什么都没说,但梵音与他一定有很深的渊源,单凭这一点儿我都不能放任她陷入险境,况且……”

    况且这一路行来,她与梵音虽然没之前说的“母女情深”那么夸张,但她是实实在在将这个不爱笑的丫头当成妹妹的。

    跟着进来时,她本以为能陪梵音解封,没想到海女竟然玩了这么一手。

    “没事儿,系统对任务目标的状态也有实时监测的,如果她出了什么状况,我一定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盛开道。

    “那就多谢了。”

    听盛开这么说,盛秋七上八下的心多少放平稳了些。

    金色结界之中,梵音与海女面对面席地而坐。

    海女左手掐着一个古怪的指诀,右手抚在梵音头顶,隐隐金光自掌心闪烁透出。

    须臾,她撤回右手。

    端坐在地上的梵音缓缓睁开眼。

    “好久不见啊,小丫头。”

    海女脸上露出一丝略显狰狞的笑——倒不是她有意如此,只是海女脸庞本就生得野性十足,口中牙齿又尖锐锋利,但凡张开口笑,总会让观者胆寒。

    梵音抬眸看向海女,虽然脸上依旧没有表情,但眸光却比之前要透亮许多,也冰冷许多,“海女殿下,想不到会再遇到您。”

    “我也更想不到,您会被困在这个地方。”

    “见笑。”

    海女嗤笑道,“海族为了对付我,可是什么下作手段都用尽了。”

    “所以,您费尽心思带我来,又耗费精力替我暂时解开记忆封印。”

    梵音淡然问道,“到底是为了什么?”

    “当然是为了跟你做一笔交易。”

    海女直截了当道,“我被那些卑劣的海族下了诅咒,诅咒不消我便不能踏出这片废墟,我需要你用魔皇之血与王权之力来助我清洗诅咒,只要你肯帮我,我就彻底解除你兄长下在你心口的封印。”

    “事成,我诅咒消除能冲破樊笼外出复仇,而你,也可以恢复魔族皇女的尊贵身份,从年迈不堪的魔皇手中接管整片北溟大陆。”

    海女眯了眯金色的眸子,走到梵音身边儿抬手搭到她肩头,“这对我们而言,绝对是一件互惠互利的事。”

    梵音血红色的眸子微微一挪,看向海女搭在自己肩头的手。

    就在同一个位置,就在不久之前,那里搭过另一只手。

    那只手的主人在明知道自己实力与海女相差甚远的前提下,还是笑着跟她说,“要是不想去,那咱就不去。”

    那个傻子根本就不知道,她到底是谁,当年又干过什么……

    “那,她呢?”

    梵音轻声问道。

    “你说那个人类小姑娘?”

    海女将右手举到面前,缓缓攥紧又慢慢松开,“一只蝼蚁而已,要生要死,看你的决定。”

    “不许伤她。”1話

    梵音垂下双眸,“我的要求只有这一个。”

    盛秋是人类。

    是她曾经最为厌恶的人类。

    是她多少年来坚信的、自傲自大又心狠手辣的人类。

    ——“你是纯血魔族,你与那个浑浑噩噩满心只有剑的不孝子不同,你生来就肩负着振兴整个北溟魔族的重任!”

    在这句话的陪伴下,她从记事起,每一日都浸泡在无尽的厮杀训练中。

    “一个王者,不需要有自我,你的心中该装着的是整个北溟!”

    “杀光昆吾的修士,他们霸占着最丰饶的资源,却让我们魔族世世代代苦守北溟这片贫瘠之地,就这样他们还不肯满足,甚至猎捕我们的同胞来打造武器炼制丹药!”

    “杀!杀!杀光他们!”

    ……

    每一天。

    被海女临时唤醒的记忆残片里,每一片都浸满鲜红的血,与北溟阴暗的天光。

    ——“我就在这儿等着,在你出来前哪儿都不去。”

    盛秋。

    是人类。

    是她曾经最恨的人类。

    也是她这一生,唯一拥有过的暖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