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谓神明。

    在这个信仰稀薄的年代,所谓神明都诞自洪荒,天生天养,从出生之时便拥有无边法力。在他们眼中,无论人类、妖族、魔族,皆为蝼蚁,而蝼蚁的生死,往往系于他们一念之间。

    他们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会栽在“蝼蚁”的手上。

    断尾之痛在海女心头燃起炽烈的怒火,而方才一句无心之誓让她失去亲手杀死盛秋的机会,更让她怒不可遏。

    海女朝背后猛地一挥手,打出一道金色光刃。

    盛秋腾身一跃,身形再度融进夜色之中。

    “小开,随时上报跟梵音之间的方位与距离!”

    盛秋吩咐道。

    她自始至终没忘记,这次突袭的真正目的不是打败或者杀死海女,而是救出梵音!

    “正东五十七丈!”

    盛开不说废话,直接开始报数。

    “雕虫小技……”

    另一头的海女把牙根咬得咯咯作响,抬手一招,已经快要化为血茧将梵音包裹其中的血液被她尽数抽调回来,随着点点金光自她指尖落入其中,血液分化为九股,每一股都凝化成一条独角血蛟。

    “去。”

    海女指尖弹动,九条血蛟自九个不同方向朝盛秋围追堵截。

    腹背受敌。

    九条血蛟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攻击网,而它们本就没有实体,更不惧刀风割锯。

    无法从血蛟的包围网中突围,盛秋的处境一时间变得艰难无比。

    噗嗤。

    一道血花自盛秋肩膀上迸出,是一条血蛟偷袭成功。

    远处观望战况的海女见状眼睛一亮——果然被她猜中了,誓约的规则只能限制她,对她操控的东西限制力会大幅减弱,这些血都来自梵音,虽然因为内中加入了她的灵力导致伤害降低,但要杀了这个自大妄为的人类不在话下!

    既然如此……

    海女双手在身前快速结出几个法印。

    “状况不妙。”

    盛开立刻示警,“海女体内的能量等级在不断攀升,她恐怕是要玩大的。”

    盛秋一刀劈开三条杀至面前的血蛟,分心朝海女那边看去,这一看,连她也不由得心头一凛。

    随着法印结成,海女的身体出现了惊人变化,原本淡青色的皮肤渐渐被一层深蓝色的鳞甲覆盖,金色双瞳内浮出大量血丝,断裂的长尾竟然也再度生出,甚至在接近尾端的地方裂成两条,末端也生出了森然毒刺。

    “越变越不像人了啊……”

    盛秋百忙之中不忘吐槽一句,“行了先别管这个,继续给我报距离方位!”

    虽然一时间无法突围,但边战边走,也让盛秋不断缩短与梵音之间的距离。

    “不管不行!她这种变化恐怕是进入了堕神形态。”

    盛开看了一眼海女如今的数据后几乎尖叫出声,“跑啊盛秋!堕神姿态的她能力暴涨了十倍有余!”

    就在盛开话音落下之际,一道如洪荒巨兽般雄浑可怖的嘶吼响彻整片空间,上空顿时阴云密布,数不清的雷电自云层中落下,一波波劈向盛秋。

    “躲!!”

    盛开几乎是扯着嗓子在喊。

    盛秋看着前方近在咫尺的梵音,与密集落下的雷霆霹雳,咬咬牙转身躲开第一波雷电。

    好不容易拉近的距离又一次被迫拉远。

    血蛟又一次包围过来。

    在进入堕神状态的海女操控下,血蛟攻击变得愈发凶猛,不过片刻功夫,盛秋身上就多处挂彩。

    其中一条血蛟瞅准了盛秋后腰那块,趁她举刀格挡另外四条血蛟的攻击时抽冷子钻过去一口咬下——这一口若是被它咬实,盛秋的半截腰就没了!

    千钧一发之际,悬在盛秋腰间的酒葫芦又一次亮起光芒,光芒犹如拥有实体的利剑,将扑咬过来的血蛟巨口当场戳穿划烂,与此同时,跟酒葫芦相距不远的储物袋开始不停震动,好似里面装了什么活物急迫地想要出来似的。

    盛秋下意识摸了把储物袋,只听嗖的一声,一道黑影自储物袋内飞出,把她吓了一跳,待定睛一看,才发现飞出来的竟然是那柄断剑!

    断剑不仅仅是飞出来,还在飞出的一刹那解体成无数块碎片,分别打向四周来势汹汹的血蛟。

    这什么情况?断剑为何会自动飞出来?

    盛秋懵了一瞬,等她回过神时,环伺四周的九条血蛟竟然已经尽数被断剑碎片给打散了。

    凝成血蛟的鲜血流淌了一地,中间夹杂着黯淡的金色灵光,而断剑碎片们并未回归原位,它们依旧悬于空中,渐渐亮起星星点点的蓝色光芒。

    就像……

    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样!

    突然加入战局的断剑不止让盛秋一头雾水,连杀心渐浓的海女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起初她以为这只是盛秋的保命手段,但当她打算再一次凝聚起魔族之血时才觉察到不对。

    那些散落在地上的血液,竟然不受她控制,不仅如此,原本已经被魔血引向梵音体内的诅咒,竟然隐隐有了回流之势。

    “可恶!”

    海女啐了一声,放弃了那些魔血转头冲向梵音。

    她要带梵音走。

    被束缚在海底过了好几千年,梵音是她摆脱诅咒最后的机会,绝不能因为区区一个人类错失良机。

    只可惜浪费了那些魔血,要再次抽走足够吸引诅咒的血液的话,梵音极有可能会死,但这又能怪谁呢?如果不是那个该死的人类横插一手,梵音本不必舍去一条命,要恨就恨那个人类吧!

    海女面目狰狞地想着,浑然不觉自己的双眸已经渐渐变成浑浊的血红色——淡金色双眸是天生神格的标志,即便是成为堕神这个标志都不会改变的。

    但现在它却变了,而海女还并未觉察。

    盛秋被包围在断剑形成的星海之中,此时的她听不见外面的声音,也看不见外面的事物。她好像被隔绝在一片独立的空间之内,外界的一切都进不来,而她,也出不去。

    她试着沟通盛开,但盛开对于她目前的状况也是一问三不知。

    还是要靠自己啊。

    盛秋扯扯嘴角,把心底翻腾不已的烦躁感压下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虽然这不是最好的时机,但这显然是她距离断剑内蕴藏的秘密最近的一次,想到方才这些断剑碎片轻而易举击垮血蛟的那一幕,盛秋深吸一口气。

    说不定,这些断剑碎片也是她击败海女救出梵音的最后机会。

    虽然被困在这片单独的区域内,但盛秋本身的行动并未被限制,她可以自由走动,于是她握紧长刀开始在“星海”间漫步。

    当路过某一组“星宿”时,手中破军刀微微震了一下。

    盛秋当即停下来,仰头看向那组星宿。

    “……这是破军星啊。”

    盛秋很快认出这组星宿,因为它们正是她手中长刀名字的来源。

    破军持续震动着,而随着长刀的震动,天上的“破军星”光华渐盛。

    “唔!”

    盯着破军星看久了,盛秋双眼突然传来一阵刺痛,她抬手捂住眼睛,而破军星似乎还在继续变亮,越来越亮,亮到四周有如白昼,而后咚的一声,不知从何处响起一声洪亮钟声。

    “有字,光里面有字!”

    盛开忽然喊道。

    盛秋闻言连忙费力睁开眼,她的眼还在痛,四周的光越强,她的眼就痛得越厉害,但她终于看到了盛开说的那些字——确切的说,那不是普通的字,是一篇口诀,口诀的前半段盛秋非常熟悉,正是她习练已久的封刀诀。

    但口诀的后半篇,她从未听闻过。

    这恐怕就是断剑之内隐藏着的真正秘密!

    盛秋顾不上双眼传来的阵阵刺痛,一字一字将口诀后半篇完整地烙印在心中,温热而鲜红的血自眼眶中流出,一滴滴落向地面,她却浑然不觉。

    当她把全篇口诀都背诵下来时,面前的字消失,又出现一行新的字:“一字成诀,封藏万物。”

    此乃,封字诀。

    时间不多了。

    海女口中不住念叨着这句话,夹着梵音在林间穿梭奔走,她必须要找一个安全的所在来完成这一次诅咒转移,只要诅咒消失,她就可以离开这片废弃之地重获自由。

    要找个安全的地方。

    绝对不能被其他人发现的地方!

    要找个——没有星星的地方!

    她马上就要自由了,谁都不能拦着她!

    谁拦,谁死!

    海女神情变得癫狂无比,多年来被背叛被束缚的积怨在此时一齐爆发,让她近乎完全丧失理智。

    可为什么不管走到哪儿,天上都有那么多烦人的星星?

    即便河流之下,洞穴之中,放眼望去全都是闪烁到令人心神焦躁的星光,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

    海女焦躁地甩着新生的尾巴,尾巴尖端的毒刺刮到四周的草木上,草木随即枯萎而死。

    她的眼睛已经彻底化作一边浑浊的血红,无头苍蝇似的在那里转来转去。

    簌。

    头顶上传来风动一般的响声,海女想都不想直接一尾巴甩上去。

    没有打到东西。

    看来果然只是风。

    海女这般想着,扭过头打算继续寻找适合转移诅咒的地方。

    身后忽然响起重物落地声。

    什么东西掉了?

    海女回过头去看,结果却发现躺在地上的,正是她刚刚新生不久的尾巴——此时尾巴已经被很均匀地切成六段,干干净净躺在地上,连血都没朝外流。

    这是……怎么回事?

    海女的神情浮出一瞬间的茫然,她搞不懂眼前的画面代表着什么,那是她的尾巴?可她怎么根本没觉察到痛呢?

    就在她怀疑自己看到的只是幻觉,想要回头认证一下时,掳着梵音的手臂一轻。

    她表情一僵。

    这次不必回头也看得足够清楚,就在方才,仿佛一阵风拂过之时,她的大半截右臂凭空消失,被挟制在右手上的梵音,自然也跟着一并消失了。

    海女瞪着猩红的双眼朝风吹走的方向看去。

    那里果然……多出来一个人。

    身着穿云蟒纹袍的清秀少女将丹药塞入失去意识的梵音口中,而后把她轻轻放到地上。

    “等我一会儿。”

    她随手拢了下梵音被血沾黏成一缕一缕的额发,“别怕。”

    “看来你今天是一心寻死了。”

    海女冷声道。

    她已经不能操控魔血来攻击盛秋了,再消耗魔血,那剩余的血就不够转移诅咒。

    不过没关系。

    海女抬起仅剩的左手,用力一攥,片刻后,无数血液开始自四面八方涌来。

    不用魔族的血,她可以用其他生灵的血,这片废弃之地里所有生灵的血,都可以变成她的武器。

    盛秋没有回应海女的挑衅,只是甩了甩手中长刀。

    风乍起。

    她的身影随风消失,又在下一刻,随风而至。

    一刀斩落。

    海女眼中的世界开始倾斜,继而旋转,最终倒落尘埃。

    她的头颅被斩断了。

    “这不……可能……”

    滚落在地的头颅发出不敢置信的声音,“我是……我是神……我是……神……怎么可能……”

    话未说完,又是一刀划过,头颅裂作两半,彻底没了声息。

    “你已经不是神了。”

    望着海女的尸体,盛秋沉声道。

    封字诀封藏万物。

    兵器可封,人魔可封。

    神,亦可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