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峦若披霞,入目皆暖色。

    风阵阵,吹落红叶无数,翩然落入雾气弥漫的小山坳间。

    盛秋眼上系着条黑布倚坐在山坳间一块青石上,忽而抽刀朝前一划。

    几片飞至她身前的红叶都被这一刀沿叶梗均匀劈开。

    “你这听声辨位练得倒是快。”

    乱天音信步而至,手中拿着一条黑中带银色暗纹的缎带,上手先去解了盛秋眼睛上绑着的布条——这是之前随手从他衣袖上扯下来的——再放轻动作将那根新缎带系好。

    三天前,盛秋自断剑内悟封字诀时双目受损,斩杀海女后彻底失明,且双目见光后会持续不断流出血泪。

    乱天音试图帮她治疗,结果却发现治疗术毫无作用,唯有隔绝光线能暂缓血泪之症,但也只是治标不治本。

    “开玩笑,我可是有基础的人。”

    盛秋咧嘴一笑,反手收刀归鞘,动作干脆利落半点儿看不出视力受损。

    更看不出,是一个刚瞎了三天的人。

    正常来说,一个人突然失明,光要接受这件事都需要一段时间,更别说这伤来得蹊跷,治愈的希望微乎其微。可盛秋就是有本事不在意,不光不在意,人家甚至能在这个关头还收敛神识练起听声辨位,很能自得其乐。

    易地而处,乱天音认为自己是做不到如此心平气和的。

    “梵音醒了没?”

    盛秋抬手摸了摸自己脸上新系好的缎带,指尖触碰到一丝柔滑冰凉。

    “还没。”

    乱天音回道,“虽然海女的计划没能成功,但当时梵音到底吸纳了一部分诅咒之力,在这部分诅咒被消除之前,恐怕她难以苏醒。”

    而他们三个也因此被暂困此地,无法离开这处空间,好在空间内自成一片小天地,就算被困也不必犯愁生计问题。

    “不过方才我为她治疗时,发现她似乎恢复了一小部分意识。”

    乱天音又道。

    “只恢复一小部分意识是什么意思?”

    盛秋挑眉,“人醒了,又没完全醒?”

    “是她对外界的刺激有一定反应,例如声音,风,光。”

    见盛秋要起身,乱天音伸手搀了她一把,“听见治疗的琴音、感受到风与光之类的存在时,她的心跳频率会加快。”

    “有反应是好事儿啊。”

    盛秋站稳后才将内敛的神识外放开来,外界犹如一幅画卷,徐徐在盛秋被黑暗侵蚀的眼前展开。

    淡蓝色的穹顶之下,漫山遍野的浓赭浅金,一派怡人秋景。苍青色的秋风穿梭其间,拂过花树时,一部分风还会破碎分离出来,化作苍青色的小花。

    这一阵风若是刮到眼前,想必也是香的。

    盛秋心里想着,随手拍去衣角上沾着的枯叶杂草,“走吧,我去看看她。”

    自发现被困此间后,乱天音费了点功夫寻到这处环境宜人的山坳,将盛秋跟梵音带过来后寻了处空地搭起帐篷。

    梵音就安置在帐篷内,保险起见,帐篷外还设了一圈儿防御阵,以免有野物趁两人不在时钻入帐篷伤人。

    盛秋走进帐篷,神识“看”到的梵音依旧维持着少女瘦瘦小小的模样,面色苍白的躺在矮榻上。

    “你确定她好转了吗?”

    盛秋走到榻边坐下,伸手探了下梵音额头——这小动作还是穿越前养成的习惯,修真世界的人其实没那么容易头疼脑热,“我怎么看她脸上又没血色了?”

    “海女当日几乎抽走她半身的血,一两天哪能养的回来。”

    乱天音不以为意,“也亏得她是魔族,若换个人来,怕是当场就得死过去。”

    “可昨天她脸上还红扑扑的啊。”

    盛秋不放心,低头摸向储物袋准备掏补血的丹药。

    结果丹药还没拿出来就被乱天音摁住了。

    “你那些固本培元的丹药对她效果寥寥,还是留着自己用吧。”

    乱天音在她手背上拍了拍,“前两天她脸色发红,是因为我用秘法将她自身的造血功能催化到最大,但这种秘法在她体内血液恢复到一定水平后就会失效,所以今天脸色才会重新变白,不打紧,再养几天就好了。”

    原来如此吗?

    盛秋点点头,“盯”着梵音出了片刻神,而后俯身将她抱起来。

    乱天音见状眉心一跳,“你这又是要干甚?”

    “你不是说她感受到光会开心吗,我带这丫头去晒晒太阳。”

    盛秋笑道,说完便抱着人大跨步走出帐篷。

    独留乱天音一人在帐篷内独坐。

    并生闷气。

    他方才只是说,这丫头感知到风、光之类心跳会加速,谁说那是开心的!

    帐篷外的空地上,有一株少说要十人合抱的大树,树冠有几分像榕树,但叶片都是金黄色的,内中还开着一串又一串鹅黄色小花。

    可惜花不香。

    所以风吹过这棵树的时候并不会变样子。

    树下堆积着厚厚一层落叶,干燥松软,且被晒得暖融融的,盛秋抱着梵音走到树下,轻手轻脚让她倚坐在树旁。

    “你在这歇会儿。”

    盛秋像平日里一般揉了揉梵音的脑袋,“我在那边儿练会刀,一会儿日头大了再带你回帐篷。”

    梵音没回答——她自是不能回答的。

    盛秋提着刀走出去约莫两丈,站定后将外放的神识收起。

    世界一瞬间回归黑暗。

    盛秋握紧破军,迎着吹来的风劈出第一刀。

    虽然乱天音说过,无论如何一定会治好她的眼睛,但她此刻却并没放太多心思在这上面。

    并不是说放弃治疗,她只是单纯觉得,不论眼睛能否治好,她都不能因此变成一个只能依靠别人的废物。

    而且……

    感受着缎带绑缚在脸上的温润触感,她却莫名想起了林鸾几乎从不摘下的恶鬼面具。

    与林鸾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断剑内蕴藏着封字诀,悟成封字诀的自己视力受损,这两件事联系起来一想,盛秋心底便有了猜测,林鸾的双眼可能也出了问题,且这么多年下来并不见好。

    但也不是没有好消息,从林鸾活蹦乱跳的程度可以反推,这封字诀只伤眼,不伤命。

    总而言之,不必太过担心。

    盛秋如此想着,用力劈出一刀。

    咔嚓。

    一声巨响。

    随即脚下一空。

    突然开始朝下方坠落的盛秋头上冒出一串问号。

    发生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