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眼下暂且没有那个功夫。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满屋苦涩的草药气息中,孙尚香的热度逐渐褪去,但浑身豌豆大的晶亮水泡还没消完,好在小姑

    娘总是爱美的,警告她会留疤以后,也就拼命克制着痒意不再抓挠了。

    李隐舟格外小心,虽然已是草长莺飞的时节,但偶然积云成海,细雨微澜,也有些倒春寒细刺一般渗入骨髓。

    今年的春天似乎格外地冷。

    这一日,他正在院里煎着药,蒲扇有一搭没一搭给火炉子送去点风,毕毕剥剥的声音把人催得昏昏欲睡,眼睛正惺忪着,却见顾邵若有所思地走了进来,呆头鹅似的昂着头,也没留神脚下,不注意踩了个溜光的小石子,整个人扑腾着往他身前倒去。

    李隐舟眼疾手快地接了一把,无奈道:“少主不必行此大礼。”

    顾邵整个人压在对方单薄的身体上,这才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后退一步,抓抓耳朵,耳尖微微发红:“阿隐,你就别揶揄我了。”

    他日日来看望孙尚香,和李隐舟也算厮混个半熟。

    自从确定孙尚香的病不是烈性的天花之后,孙夫人也不再回避陆家的两个孩子了。

    上一辈的恩怨终究是陈年旧事,子孙的交往总会填补两个家族间的鸿沟,孙家的宏图大业需要江东世家的支持,她很清楚,庐江不是避世的净土,而是她夫君交托给她的没有硝烟的另一道战线。

    何况顾邵的心思那么明显,尽管不愿意承认,这小子的名声可比自家那总冷着脸的二儿子强多了,小妹若嫁他,也算是个良配。

    孙夫人的苦心经营,几个娇生惯养的孩子哪里能体会到,不过能像以前一样一道上学玩闹,之前被拒之门外那小小的不愉快,当然也早就烟消云散了。

    “少主方才想什么那么入神呢?”李隐舟问。

    顾邵垂头看着舔着药罐的火舌,发起了愁:“再两日便是寒食节了,照往年的规矩,要禁火一月,食寒食,饮冷水,祖父已令人布告了。”

    李隐舟打一打扇子,转念间明白了他的担心:“你是怕阿香吃不得生冷,没有药喝?”

    顾邵默然以对。

    李隐舟不由觉得好笑,半带玩笑地开解他:“你这真是关心则乱,孙夫人爱女心切,能苛待阿香吗?之前连二位少主都敢扫地出门,难不成太守公还要亲自过来监督孙家禁火吗?”

    “原是这个道理。”顾邵纠

    结的手指握成了拳头,“我方才也见过夫人了,夫人却说祖宗礼法不可废,若是让旁人知道孙家偷偷用了火,那外祖父也会为难的。”

    李隐舟眉心一动,不由觉得诡异,孙夫人什么时候这么体贴陆太守了?两家嫌隙如此深,只怕她想保全的还是孙家的名声。

    孙氏父子虽然行事霸道,但从未做出过真正出格的事情,追击董卓,也是正义之师的名号,在江东父老看来,孙家算得上本地的荣光,孙夫人当然不愿意毁掉孙坚的苦辛筹谋。

    可能传染整个庐江的病症她能藏着掖着,败坏孙家声望的事情她却绝不能冒险。

    将门主母,虽不能生杀予夺,但也须运筹帷幄,难怪孙氏势力历经三代主公而屹立不倒,这位看似柔弱无知的老夫人能察觉出男人所忽视的秋毫。

    话虽如此,但无情至此,也确实令人寒心。

    李隐舟沉思片刻,并不想揭明孙夫人的用意,但他心头的帐一清二楚,当初为了环儿,孙尚香能说出替她去的话,就算为了回报她当时勇敢的善意,也得想个法子帮上忙。

    “若是被发现用火,会怎么样?”

    顾邵道:“外祖父说,若是世家子弟明知故犯,便罚主家半年的俸禄,若是百姓无知,便从半处之,罚三个月的收成就是了。”

    他偷偷觑一眼李隐舟凝神静思的双眸,左右环视片刻,将人拉到面前,贴着对方的耳朵,悄悄说:“阿言和孙权想了个办法,找了个贫苦农家,给了他们一年的收成,托他们每日偷偷煎药熬粥,再趁夜送进来,外头那道门孙权能打点,里面就只能靠阿隐你了。”

    他飞快地把三个人的秘密筹划抖露给李隐舟,睁着眼睛满怀期待地看着他,认真严肃的小表情有份稚嫩的真诚。

    这是孩子气的信任,把秘密告诉了你,就相信你可以守住,从此大家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要挨板子也是一起丢脸了。

    李隐舟有些哭笑不得,幸亏他本来就有帮忙的念头,换个心眼多的,早就把他们仨告发了。

    顾邵拉起他的手,掰着他的小拇指,非和自己的勾起来,飞速念一遍拉钩上吊的童谣,脸上露出轻松的笑意:“咱们可就说好了,你今天把药方给

    我,明天我们就开始行动!”

    ……这办事效率,还真够令行禁止的。

    李隐舟这才有功夫插一句话:“熬药也不是胡乱来的,火大了小了都影响药效,明日我假告回去见先生,跟你们走一趟,教教那农家怎么熬药,如何?”

    顾邵用力地点点头,大是感动,有模有样地郑重道:“我就知道阿隐你是有情有义的人,今日君之大义,邵必舍身以报。”

    李隐舟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在这些孩子眼里,这当然是一场惊天动地的大营救,但被夸有情有义,还是让他已经成年的灵魂有些汗颜。

    他不过是以德报德,以怨报怨,而七八岁的孩子却知道,什么是侠义。

    次日清晨,暮光破晓,陆逊和顾邵果然登门拜访了。

    孙夫人还在梳洗打理,暂且不见人,四个小脑袋聚在一起,做最后的策划。

    顾邵如此热心,李隐舟多少可以理解,没想到陆逊也跟着一起胡闹,这颇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不过仔细想想,这孩子虽然心智早熟,但也不失善良,只是往往有自己的筹划,而很少显露在人前罢了。

    “那阿言和我先去农家等着,咱们错开时间,省的引起怀疑。”顾邵自认是这次大事的指挥,连孙权都支使起来,“孙兄就按照昨天说的,假装咳嗽,和阿隐一道去见张先生,张先生那边也说定了,不会走露风声。”

    居然把张机都拉入伙了,这群小屁孩还挺有本事,计划得居然相当周全。

    孙权冷然点点头。

    顾邵思前想后,觉得万事俱备,没有半点纰漏,这才松了口气,叹道:“介之推老先生,您若泉下有知,就原谅学生们这一回吧。”

    孙权斜睨他一眼,眸中大有不屑之意:“介之推也不过沽名钓誉之徒罢了,一开始割肉相救,不就是为了博得晋文公的欣赏么?君王求之,他却又假口尽孝,最后反而害死母亲,如此不忠不孝之人,也配被后世纪念?”

    顾邵显然和他意见相左:“你读书难道只读一半?介之推是被奸臣所逼迫,晋文公也是个庸才罢了,就算介之推真的出山,也不过是和虎豹为伍,当真不如山林自在!”

    李隐舟只模模糊糊记得寒食节是纪念介之推的节日,但对来龙去脉不是很清楚,颇有兴味地听他们争辩。

    两个人争论不下,纷纷把目光移向沉静不语的陆逊。顾邵道:“阿言,你快教教这个莽夫!”

    第10章

    “介之推救晋文公时,晋文公还只是逃犯重耳,后来重耳为晋国君王,介之推不慕名利,不与小人同谋,才不得已归隐山林。”

    这三人虽然年幼,但都以饱读诗书出名,特别是顾邵,几乎是邻里称羡的神童,陆逊这番解释,不过是说给李隐舟这个小叫花出身的文盲。

    他音调平缓轻柔,像庐江吹面不寒的风,细碎地拂动人的耳朵。

    李隐舟撑起脑袋,歪着身子,听戏似的,很是享受。

    “邻里为介之推不平,将他悲鸣的诗句挂于城门,晋文公这才后悔失用介之推,于是登门求贤。可惜介之推不肯见他,他便放火烧山,想把介之推逼出来,没想到介之推宁死不出,和母亲一同被烧死了。后来便有了寒食节,禁火以纪念被烧死的介之推。”

    李隐舟难得耐心听完这种古代的圣人故事,一时无言。

    难怪孙权觉得介之推沽名钓誉,介之推如果真的无私无欲求,又为何心有不平?选择了归隐山林,却又作诗抱怨,多少有点姜太公钓鱼的意思。

    怎么看这都是个欲拒还迎却惨遭翻车的故事。

    顾邵着急地寻求认同感:“阿言你也觉得介之推虚伪吗?”

    陆逊凝视着已经熄火的冷炉,神色淡然:“我觉得介之推无奈。”

    孙权也被勾起了兴趣:“这话怎么说?”

    陆逊微微笑着:“如果真的爱惜人才,又如何敢放火烧山?介之推是个奇才,却不能在名利场中同流合污,这样的人,若一直默默无闻也就算了,一旦露出才情,又怎么可能安稳隐居下去?”

    听完这番话,李隐舟下意识地联想到四个字——怀璧其罪。

    即便介之推当日出了山火,也不过是落入君王怀疑的深渊,往后一步是葬身火海,往前一步是无尽的试探与排挤,就算活着当了官,未必也有命流芳千古了。

    这么看来,的确无可奈何。

    风声忽动,柳叶飒飒。

    李隐舟单薄的身体禁不住打了个哆嗦,背脊掠过一阵寒意,陆逊平静地看他一眼,声音温如流水:“这里太冷了,我和顾邵先走,阿隐和孙兄稍等半个时辰再来吧。”

    顾

    邵点点头,拍拍衣袍上的灰尘,与陆逊并肩同去。

    “阿言。”孙权注视着他二人的背影,有些踌躇,终于问出了口,“如果你是介之推,你会怎么做呢?”

    “若处于那样的位置……”陆逊脚步一滞,忽而笑了笑,“逊不会选择归隐山林,所以不知道怎么做。”

    ——

    平滑的铜镜前,有妇人梳妆。

    模糊的镜像也难掩衰老的容颜,孙母凝眉深深望着自己略显扭曲的镜影,挑了最素淡的妆饰拿捏在手上:“你方才说陆家那两个小子又来了?”

    回话的老仆道:“正是,平日也常来,因此没敢拦着,和少主说了会话就走了。哦,少主还请老夫人的意思,说有些风寒,想和那小药童一起去找张先生看看。”

    孙母抬了抬眉,举手试着新来的黛粉的颜色,终究觉得活泼了些。

    “这黛粉不厚重,是次货,看着鲜亮,却不能上眉。”她随手丢开黛粉,疲倦地挥挥手,“既然染了风寒,就不好出去吹风,你让那小药童顺道请张先生过来就是。”

    老仆惯是知道孙权的性子,因此小声地回复:“上次也不许少主小娘去管那什么叫花子的事,还是偷偷翻墙跑出去了,少主也懂事了,哪里肯听我们这些仆人的话。”

    孙母慢条斯理地整理仪容,仅以目光的余暇略扫视他一眼,叹道:“我一个老妇肚独自操持家事,膝下唯有小儿女承欢,小妹已经病卧在床,要是权儿再出什么事,我这条老命也就不要了。”

    “哪里会呢,少主懂事明理,是最孝顺的。”那老仆人会意,弓着腰退出门外,“老奴这就去告诉少主。”

    孙母的话,虽然有些夸张,但用孝道那一套拿捏孙权,还真没法反驳她。

    孙权少见地露出孩子气的不悦:“素日里也不管这么多,怎么小妹一病,母亲就紧张成这样?我又不是纸糊的假人,吹点风怕什么。”

    那老仆只是赔笑:“少主,这是慈母之心,您得多体谅啊。”

    孙权无奈:“那阿隐你自己回去找先生吧,听说近来风雨有异,病患很多,你也不必着急,等帮完忙再回来就是。”

    李隐舟听出他的一语双关,知道他有分寸,也不再多想:“少主放心

    ,我速去速回。”

    ——

    出了孙府的高门,在庐江城装模作样地绕了半圈,快到张机药铺门口的时候,李隐舟才转头往城门的方向走。

    陆逊和顾邵已经打点好了行装,正在城门口前的一个小巷口等着他,两个小孩离开孙府后还略作乔装,两把泥巴抹在脸颊上,倒真看不出来是平日里斯文秀气的小少主了。

    李隐舟不由觉得好笑:“你们要靠着太守公的印章出城门,又打扮成这幅样子,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谁说我们要走城门出去了?”陆逊难得有一丝淘气的时候,黑漆漆的眼睛里露出狡黠,很是生动可爱。

    李隐舟不由有些遗憾,庐江城的百姓爱屋及乌,对太守公这个早慧而谦和的接班人十分敬重,很少把他当孩子看。这么乖巧的孩子,如果平时多有些不同的表情,想必更讨人喜欢。

    顾邵也装模作样地压低声音:“嘘,跟我们走就是。”

    李隐舟见他两人神神秘秘,以为有什么诡秘的通道,跟在他们身后,鬼鬼祟祟地绕着庐江城的墙根走了半日,终于到了神秘的出口。

    “呃,所以我们要……”李隐舟从古装电视剧里偷来的台词储备已经不太充足,思来想去也翻不出一个更文雅的词了——

    “钻狗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