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他并不为此介怀。

    一滴水也好,一片浪潮也罢,都不能避免被时代的狂风席卷侵略。后世自有后世的路要走,后人自有更后的人怀念。

    漫长的夜色中,唯有风声入耳,如猛兽的长哮,有朝天一怒的野性。李隐舟长长地伸个懒腰,把自己从不着边的遐想中拉回来,目光回落到眼前无声息燃烧的炭火中。

    遽然跳动的红色焰光里,隐有一点清寒的光迫近。

    李隐舟神色一僵。

    森然的绿光如鬼火越靠越近,明暗不清的视线中隐约显露出庞然大物的身影,一枚硕大尖利的爪子首先踏进视野中,接着便听见一声贯穿山林的长长呼啸——

    虎啸风林,山岳也欲崩摧。

    一滴冷汗自脖颈滑落,浸入背脊,掀起刺骨的寒意。

    这次是他太大意了,江东多虎,给猎户看伤口的时候就应该记住,这个时代老虎才是横行野外的霸主,他这个不速之客在山林之王的眼里,不啻于一顿送货上门的宵夜。

    但来不及想太多,身体几乎比脑子更先行动,他一脚将面前的铁锅踢倒,烧得通红的炭粉轰然飞舞空中,四溅的火星暂时将老虎的脚步呵停住。

    那双充满了食欲与杀意,甚至还有一丝玩性的眼睛紧紧地盯着他。

    一人一虎隔着火光对视。

    不能露出怯意。

    野兽的天性就是弱肉强食,一旦露怯等于暴露自己的弱小,就算是硬撑着也得伪装出毫无畏惧的样子。

    也不能转身就跑,老虎有扑背的天性,猎户那样壮硕的成年人被攻击后背尚且重伤在床,这具瘦弱的身体更经不起巨兽的一巴掌。

    不能做的事情太多,可能做的太少。说到底只是个七岁孩子的身体,和成年的悍兽相比,就是个聊以塞

    牙缝的小鸡仔罢了,在极端悬殊的力量对比面前,智力的差别根本不具有扭转局面的优势。

    肃杀风声中,火光渐熄,取而代之的,是两盏跃跃欲试的森寒绿光。

    难道真的就要命丧于此?

    已是重活一世的人,李隐舟对死亡没有分外的恐惧。人活一世,潇洒不过几十年的光景,他已看了半程风光,并不觉得遗憾。只是就这么潦草地客死城外,就真有些——

    出师未捷身先死了。

    李隐舟咬着牙齿苦笑一声,也挺佩服自己,生死关头,还能有心情给自己开个小小的玩笑。

    就在胡思乱想的片刻,不远的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少年声音。

    “不要转过来。”

    “看见左边那棵树了吗?枝头有红色缎带做了标记。”

    竟然是孙策。

    绝处逢生的惊喜心情来不及炸裂开,李隐舟压抑住心头的悸动,凭目远眺,搜寻一番,果然十丈开外,在一棵独木成林的大树上看见了在风中狂舞的长带。

    “看见了。”

    孙策低沉的声音略近了些:“手脚还能动吗?”

    老虎闪着寒光的瞳孔微微狭了狭,獠牙呲起,似在警戒来人。

    草木发出轻微的窸窣声,炽热的气息不急不迫地贴近,高挑的身影立于背后,衣袂翩飞于夜空中。

    李隐舟舔一舔干涩的嘴唇,尝试挪动僵硬的下肢,确定不会拖人后腿,才坚定地回复:“能。”

    话音刚落定,便被强有力的臂膀拦腰提起,天地倒转,视线凌乱地颤动,李隐舟尚不及回过心跳,孙策已携着他以箭羽一般的速度奔向大树,不过几个颠簸的功夫,矫健的身形如野豹一般,三两下点着错落的树枝攀上大树的顶端。

    一切都似乎是瞬息的事情,回过神来,已经被孙策稳稳地挂在了粗壮的树枝上。

    李隐舟喘过一口气,望着树下跟过来,张着血盆大口的老虎,不得不提醒他:“少主,老虎也会爬树的。”

    孙策瞟他一眼,轻笑:“它当然会。”

    李隐舟循着他自信的目光,透着密密层层的枝叶往下看,才发觉树根处堆积的杂草中,隐约有几个木桶藏在里面。

    难怪孙策会出现在这里,他是有备而来,专门对付这老虎的。

    不等他细思,便见孙策打了个长长的呼哨。

    清亮的呼哨声回荡在凄戾哀嚎的风吟里。

    被猎物再三地挑衅,老虎对弱小的人类也失去了玩弄的心情,铜铃似的眼睛闪落过一丝嗜血的兽性,硕大的爪子往树的躯干上用力地拍击,短暂的警告过后,它强健的身体弹簧一般缩起,鼓胀的肌肉积蓄强悍的力量,在临界的一瞬爆发出来,蹭一声地窜上了树顶。

    獠牙几乎逼到二人颈侧。

    孙策高喝一声:“跳!”

    李隐舟不及思索,跟着孙策急速下落的身形一跃而下,交错的枝条像一颗颗利齿从脸颊划过,他咬牙忍着痛,尽量调整姿势保护头颈。

    树底显然早有准备,厚厚的枯木给了坠落缓冲的余地,李隐舟瘦小的身体几乎被全部埋了进去,整个人摔得四仰八叉,唯有脖子仰得很用力。

    这样危机的关头,孙策居然被他滑稽的姿势逗笑了:“快出来,小药童。”

    李隐舟一骨碌滚出来,推开两三丈,拍拍身上的落叶,抬头望着树顶狂怒的老虎,心有余悸。

    “它不会下来了吗?”

    老虎上树不难,但下来却没有那么灵巧,所以很多小动物也常用这招数将老虎引诱到树顶,所以刚才孙策的呼哨,为的只是激怒这只硕大的捕食者吗?

    被戏耍的老虎怒意迸发,仰首长啸,几乎震碎山林。

    落木簌簌而下。

    孙策却恍若未闻,目光遥望着彼方,唇齿含笑:“它没机会了。”

    李隐舟迷惑地跟着望过去。

    一支带着火光的长箭飒一声破空而出。

    几乎来不及扭转目光,急电般的火箭划破虎啸风吟,铮然钉入老树的硬皮。

    瞬息的静谧,垂落的火光无声息地落在枯木油桶上。

    眨眼的一刹,细小的火焰呼地猛然席卷为巨大的火墙,像一股赤色的风暴,不到片刻就将整棵枝叶参天的巨树吞入腹中。

    黢黑的长夜被映染通明。

    熊熊烈焰似乎有将一切燃烧殆尽的力量,呼呼大火涌动的声音,将一切哀嚎全部吞没下去。

    李隐舟却无暇移开目光。

    光影交错处,火星明灭,一袭缁色身影挽弓而立,灌满了风的广袖猎猎飞扬。

    孙策亦目不转睛,年轻英俊的脸在火光中映得通红,眼角似有火焰燃烧。

    “公瑾来的,可真是时候。”

    第19章

    漆黑似海的山林中,一树火光冲天而上,毕毕剥剥热烈的燃烧将周围晕染出一片暖色的浪潮,灰烬伴着余波四面八方飘散开,空气中充斥着淡淡的草木灰味。

    孙权走在最前,负手遥望,颇觉奇怪:“雨季才刚过,天气正是湿润的时候,怎么会有山火?”

    顾邵小心翼翼跟在最后,深一脚浅一脚踩着他们的脚印:“也没见有雷电,兴许是人故意放火烧山?或者……”

    他联想到近日庐江城的传闻,越发觉得自己的推论有理有据:“所谓鬼火,是城外有人偷偷点火,今天风大,他就失手烧了山林。”

    孙尚香扭头催他:“你快别论长论短了,赶紧跟上来,万一公瑾也被山火波及了怎么办?”

    顾邵抬起的脚,甄选着踏实的地面,才敢放心地落足:“别急别急,山火若是敢烧周兄长一根汗毛,那江东的小娘们都得把庐江的山给夷平了!”

    这话说得未免太过夸张,孙尚香嗤一声笑出来,弯弯的眼眸映着绯红火光:“照你这么说,老天爷都会妒忌周公瑾了不是?”

    “胡说什么。”孙权猛地回头,眉头锁住,欲言片刻,却到底没有说话。

    孙尚香瞧他眼神凶狠,撇撇嘴,以胳膊肘推一推陆逊的手,小声道:“阿言,这人真不知好歹,下次咱们可别再说和了,让他一个人玩去吧。”

    话虽是对着陆逊说的,字字句句的机锋却都指着某人的背脊。

    孙权脸色黑了黑:“我倒也想慎独,谁让你们非跟着来。”

    他是几个孩子中年龄最长者,一贯知道分寸,平日玩玩闹闹,都在人前,有少主的身份撑腰,普通人家根本奈何不了他们。

    然而夜晚的山林可不管你是谁家孩子,自然的危机对所有人一视同仁。

    本来想一个人单独来寻,但这两个跟屁虫是不可能甩掉的,既然如此不如把陆逊也捎上,好歹多个人可以帮忙管教。

    于是四个孩子趁着浓重的夜色,告别了孙夫人,一路悄悄地摸到了南山。

    陆逊和孙权眼神相会,自然也觉得不妥,何况最近常有老虎伤人的事情,周公瑾为人细致,不可能将自己

    随便处于危险之中,反而是他们四个手无寸铁,如果当真遇上什么危机,才更给周家添麻烦了。

    但越是阻拦,反而越只会激起他们的叛逆,他递回一个安心的眼神,表示自己留有准备。

    一响无声息的交谈间,四人已越发靠近火光的来源,漫天飞舞的星火中,隐隐绰绰映出两道修长的人影。

    孙权一眼认出其中一人的身形,快步走上前去,对缁衣人遥遥唤了句:“可是兄长?”

    那只持弓的手轻微一转。

    这手修长而柔韧,紧绷时骨节分明,皮肉虽薄,却蕴蓄着挽弓长射的力量;而卸下戒备后,又如柳枝,瘦而有致,应是晓风残月的凭栏处,时时拂动琴弦的风流雅意。

    惊艳一瞥之下,总让人情不自禁地好奇,究竟怎样的才貌才能配得上这样一双手。

    那人却不回头,声音清朗如皎皎的月,弥补了夜空了无光辉的遗憾。

    他唤的却是孙策:“伯符,令弟来了。”

    孙策自火光中迈出阔步,腰挎一把青色的剑,右手扶剑,欲要抽出,明灭闪烁的焰光里脸上笑意似有似无。

    他逼近孙权:“怎么在弟弟眼里,只有公瑾这个兄长,倒没有我这个大哥了?”

    孙权仰着脸,毫不畏惧地回视:“在阿兄心里,不也是爱重公瑾胜过我这个亲弟吗?”

    孙策哼笑一声:“口舌倒有点长进,不知道身手有没有荒废。”

    说罢,拇指一顶,青锋出鞘。长剑在空中无声转落,映出两双相似的锐利的眼睛。

    一刹的静默,山火仿佛停息,天地孑然无物,只剩兄弟二人一触即发的紧绷身体,和眼里燃烧的浓重敌意。

    两只手几乎同时敏捷地伸出,山风山火重新呼啸,喧嚣的声音再次刺入耳中。

    也是同一瞬间,孙策眼中的锐意忽而散去,换上一层淡淡的、带着嘲弄的笑意。

    孙权不及反应,只觉视线往后一转,身体陡然失去了平衡,疼痛后知后觉地从脚下冲到额头时,整个人已经重重摔到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