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隐舟凝目望着张机满脸风霜刻下的皱纹,忽然意识到,他是多么一个凡俗的糟老头子。

    又多么仁慈。

    师徒二人举目对望,倒有些彼此看破的尴尬,李隐舟滚了滚嗓子,不去戳破他的老脸:“那我们可以在庐江郡再呆些日子了?”

    张机点点头:“事情了当以后,再离开庐江吧。”

    也算歪打正着,给了他一定的时间思索将来,李隐舟正打算长舒一口气,却又听见笃笃有力的敲门声。

    ……迟早卸了这门,一响准没好事。

    李隐舟默默腹诽,和张机交换一个眼神,迈着小碎步偷偷打开一条门缝,偏巧撞上一双淡静的眼瞳。

    “少主有什么事情吗?”他目光在有限的门缝内左右探索一番,却没见他带着仆人,松懈一口气,但也觉得奇怪,慢慢打开门。

    孙氏兄妹已经离开,陆逊这会不在小四姓小侯学里念书,跑来药铺干什么?

    难不成张机诈尸的消息这么快就传出去了?可就算如此,陆逊也不可能孤身前来,毕竟从来就没打算、也瞒不过他。

    陆逊掩上房门,目光从张机红润的脸色上一错而过,忽然笑道:“先生既已转好,可否替逊为一位故人诊病?”

    张机

    以袖掩唇,咳嗽片刻:“少主若是和孙家是同样的病人,那便不必了。”

    他是打定心思要走的,不跟孙家去江都,也不可能留在庐江郡守着陆家,推迟个两三月,等风平浪静,再偷摸溜走,也不是不行。

    “先生误解了。”陆逊笑得纯良,“逊的故人并不在庐江郡,之前听闻先生病重,所以很是惋惜,没有机会请您替他诊治,如今先生魂兮归来,逊不得不拜托您老人家了。”

    张机磋磨牙齿,瞥眼和李隐舟悄悄对视,总觉得这话里,似乎有那么一星半点威胁的意思?

    不对,若是孙伯符那个蛮子,肯定是你若不从我就把你揭发的意思,陆逊为人亲和,决计不是犬狼之辈。

    李隐舟见张机似乎卸下防备,哑然片刻,可见陆少主平日功夫下的足,连张机这种人精都以为他是乖巧的绵羊。

    如果不是见识过他举剑的姿势,大概自己也不敢相信这人也会咬人。

    还特会咬关窍之处,一口见血。

    他抢先于张机开口,先打探口风:“先生有重病人要守着,少主的故人在何处?”

    陆逊偏脸看着他,轻声道:“我本来以为先生不愿久留庐江,这样也算一举两得,既可以送先生出城,也能替逊看望那位故人。不想先生要务缠身,从祖父若知道先生病愈,又如此仁善爱民,一定不舍得再放走先生了。”

    张机微张着嘴,似乎隐约瞧见对方温良面孔下露出的一丝尖牙,甚至有些不敢置信:“少主是在威胁老夫?”

    陆逊否认:“只是和先生谈谈罢了。”

    小兔崽子还想装。

    张机反往桌上一靠,索性无赖:“病又犯了。”

    陆逊眼也不眨:“那先生就最好在家休养,不要出门日晒雨淋。”

    张机气得几乎吹起眉毛:“你怎么也学会了孙伯符那套?你还想要挟我?”

    陆逊声音缓如春风:“孙兄长待我如亲弟,逊耳濡目染罢了,只是关心先生。”

    张机扣着桌面,把朽木捏得作响。李隐舟赶紧调停:“少主究竟希望师傅去什么地方,看什么人?”

    陆逊收敛笑意,眼神似是无奈:“孙兄长在曲阿葬父,听闻他悲痛欲绝,身子不爽,所以逊想托先生走这一趟。”

    作者有话要说:很抱歉本来说好双更,因为下午临时开了个组会,也实在熬不动夜了,所以只有一更了,鞠躬道歉。

    周官人就是之前那个,寒食节回头的老哥啊

    第30章

    孙坚战败身亡的消息尚未广播, 但三人皆心知肚明,陆逊说话一向含蓄内敛,今天却如此挑明, 如透冰见日,泄露的信息量显然不止这么一点点。

    曲阿地处吴郡,与孙氏迁往的江都郡所去不远,素以安宁避战闻名, 却无庐江郡这样严格的管制, 因此可算得上独避风雨的一块宝地,天下人人趋之。

    父亲败亡,孙氏岌岌可危,这个时候,孙策不会病,也不能病。

    陆逊必有消息要带给孙策。

    且这个消息,不仅要避开袁术的眼线, 还得逃离他的从祖父陆康的掌控, 因此他并不交托给陆家的人,反而一身孑然、浪荡不羁的张机,是最合理也最安全的选择。

    李隐舟反复揣摩陆逊的言辞,已经猜出一半的意思。

    他在和自己的从祖父作对。

    陆氏少主显然不愿意为人傀儡, 他想走自己的道路, 领着陆家、领着江东的世族, 在艰难的选择中开拓出从未有前人敢踏足的未来。

    哪怕为世族所不容。

    满目温顺, 一身反骨。

    李隐舟知他心思,眼睫微垂,眸光闪动:“据我所知,曲阿属于吴郡, 巧的是,先生照料的病人也来自吴郡。”

    陆逊陡然转眸,瞳孔微微放大。

    他继续道:“太守公不喜伯符,想必不愿师傅出城相救,何况师傅他昨日大病,今天就痊愈,少主也许知道内情,但太守公未必肯相信这么离奇的事情。”

    陆逊今日步步相逼,丝毫不做遮掩,说明势在必得,但更表示他别无他法。

    庐江的太守始终是陆康,陆家的家主仍然是他的从祖父,像废禁火令那样不与陆家利益相冲突的事件,陆康可以纵着他反叛一回,但真遇上决策世族命运的选择,就算是陆家的少主,也不能与之抗衡。

    张机的病情转折如此快,小狐狸知道原因,老狐狸就更瞒不过去,若是张机偷偷离开庐江郡,指不定还不到渡口就被陆康拦回来了。

    李隐舟歪着头笑:“大门不通走小路,小路不通,不是还有狗洞嘛。”

    陆逊凝视的目光如水上浮冰,微微的冷意中带着动摇。

    张机不解前情,也无心琢磨天下局面,因此并未通达,反

    而被两个半大的孩子绕糊涂了:“阿隐说的对,就算老夫愿意去,这个节骨眼上太守公也不会轻易放我出城,少主请回吧。”

    陆逊略过他的话,凝目望着李隐舟:“从庐江到吴郡不算远,也有上百里,陆路曲折,水路漂泊,到了曲阿更有袁术公的人马守卫灵堂,你不怕回不来吗?”

    不怕是不可能的,人皆有畏死之心,李隐舟当然也不想死在刀枪下。

    但更不愿张机被卷入这样的斗争中。

    这飘零乱世中,是张机将他带回安稳宁和的庐江城,给了他一米一饭的温饱,还教会他行医做人的德行。这所寒碜的药铺是他的第一个家。

    张机于他,是师傅,亦如朋友,更是长辈。

    既然一定要有人赴此凶险,倒不如让他这个徒弟走这一趟,好歹他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药童,比张机默默无闻,也更不易被察觉异样。

    他心中有决断,笑容化去,凝为一个坚定的眼神:“只要少主相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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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庐江的渡口船来船往,带来南北交杂的口音。北方的壮汉立于码头,用粗哑的声音吆喝着声音,江东的小娘跟着大人走走停停,亦不怕羞,露出亮晶晶的眼瞳,目光比水光更纯净。

    船这个交通工具在汉朝得到了极大的发展,这个时代已经有了四层的战舰,在水脉充沛的南方更是广泛应用于军事之中。民间的船只虽然远没有军用的气派恢弘,但小船载着旅人,也加速着各地区之间的文化交流。

    李隐舟独自一人站在码头,瘦弱的身躯显得格外孑决,像熙攘人群中与父母走散的孩子,引来不少关切的目光。

    亦有好心的旅人查问:“孩子,你是谁,你怎么不和家人在一起?”

    李隐舟抱着药箱,背脊挺得笔直:“我是替我家师傅给人送药的,您别担心,我自个认识路!”

    见他乖巧又独立,围观群众迷惑的眼神转为羡慕,都说庐江城出的几位少主人早慧,连寻常人家的孩子也如此懂事,可见是个人杰地灵之处。

    李隐舟跟着人群一块坐上民用的船只,这些狭小的木船只能承担短距离的旅行,负责交通江东各大郡县。船夫带着有律的侬音摇着桨,调

    笑间已越过数重青山。

    伶仃的小船如落叶漂浮于江面,在小小的抽气声中上下摆动,慌张的大多是内陆深处的外乡人,江东的百姓生于水畔,见惯江河,反而会捞起江水,和同船的伙伴开个小小的玩笑。

    李隐舟独自躲在船角,在摇晃的船身中默默回想昨日。

    等陆逊离开以后,张机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其中另有一番内情。

    被用烧火棍威胁着屁股再三盘问之后,李隐舟不得不把实情和他剖明。

    “师傅,孙氏家主身亡,孙氏少主人尚且为袁术公制辖,这时候不可能病倒。陆少主一定是想找人帮他递信,所以才来找您,因为您是大夫,又非陆氏的人,很容易逃开袁术公的眼线。”

    张机方回过味来:“所以你才要替我去?可陆家小子也没给你什么信件啊?”

    的确,陆逊并没有给他任何通信,甚至连他们常用的姜子牙《六韬》暗语都没有一个。

    而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只要你这一口人过去,孙兄长就明白我的意思了。”

    一口人。

    李隐舟不由笑,的确,这个时代虽有造纸术,但是成品尚且粗糙,更不防水,而竹简硕大笨重,都不便携带,更容易被搜身时发觉。

    陆逊的这个办法,更隐秘,也更聪明。

    而唯一的问题是——

    孙策会愿意吗?

    ————————————

    数日后,曲阿。

    孙氏灵堂已被重重重兵守住,闲杂人口不得入内。灰蒙蒙的天空下,冷风过处,白色的长带曼舞,像挽留的手,不住地呼唤着散去的英灵。

    孙策于一处房屋中休息,满脸病色,嘴唇苍白,眼皮疲倦地闭拢,似将悲伤掩于心底。

    大夫左右视之,略露迷惑之色:“少主……或许是伤心过度?从,从脉象上看,并不是什么大病,但,您又说心痛气乏,也许是灾恙入体,老夫再观星象,查查是什么原因。”

    “咳咳……也罢,或许修养几天就好了,父亲去世,袁术公为之操劳,策实在寝食难安啊。”

    孙策眼眉不动,唯有嘴唇略张开说话,回避的态度很坚决。

    大夫无计可施,只得退出房外,走出数十步,朝一个看守的士兵道:“孙伯符分明无

    病呻..吟,可他坚称不适,老夫也没有法子啊。”

    士兵道:“他这番作态,不就是想拖延时间么!现在袁公已经拿了孙氏旧部,看他还能翻出什么风浪!”

    那大夫也是袁术指派的人,当然知晓内情,但不敢多嘴:“你我都是旁观之人,只要据实回报就好,不必掺和进去,小心驶得万年船呐。”

    士兵却多有不屑:“他孙伯符不过是命好落在了长沙太守的家中,凭他自己,我不信孙家还能再起!”

    两人切切嘈嘈地说着话,却见另一个士兵阔步走来,手中提着个**岁的小少年,那半大不小的孩子手里,居然还抱了个药箱子。

    “给你们说件奇事,这孩子竟说他家师傅占卜到了孙小将军的病,遣他来送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