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隐舟在晨雾中打个呵欠,打开药铺,朝阳被云雾揉碎成细细金色的尘,猝不及防地扑入眼中。

    微微刺痛的眸子适应之后,才发现桌上撂着一捆竹简。

    他快步走过去,展开一看,是张机潦草的笔记。

    皱着眉仔细分辨,才算是看懂其中的话意。

    大约是

    说他已经快十五,暨艳也很懂事,难得地把两个小兔崽子鼓吹一番。铺垫了半天,李隐舟索性看向最后一行——

    云游四海,归期不定。

    就知道他早该按捺不住了。

    曾经最危险的许贡已经死于孙策马下,吴郡被孙家的势力笼罩,张机一方面不再担心徒弟的安全,另一方面也对孙家的两兄弟敬而远之,索性赶紧开溜。

    李隐舟下意识地磋磨竹简,想起此事仍然有些心情复杂。

    今春袁术称帝,孙策亦借此机会与之决裂,如失去缰绳的疯马,小霸王的火光迅速点燃整个江东的土地,作恶多端的许贡则有幸成为前几个受害者。

    甚至在其投奔老相好的山贼严白虎之后,孙策也不收手,索性两个人一起收拾了。

    战败的二人仓皇间投奔许昭,已经被妖魔化到能止小儿夜啼的江东恶霸却一反常态,居然放了他们一条生路。

    这件事一度沦为世人贫苦生活里一道滋滋有味的下饭菜,皆疑惑这许昭究竟是个什么人物,竟然能勒住孙策这匹疯马。

    李隐舟也曾感到好奇,不过孙权已经去了别处替他兄长收拾残局,所以能问的只有陆逊和顾邵。

    不似往年那般骂骂咧咧,从陆康以身殉城的那日起,顾邵的嘴里似乎再也没有提过孙伯符三个字,李隐舟并不想触他霉头。

    倒是陆逊面不改色:“许昭曾是盛宪的恩人。”

    盛宪昔日提拔孙家旧部朱深的小小让步,最后回报给了自己的恩人。

    孙策并不喜欢古板又顽固的盛宪。

    但对于在孙家的困境中未曾落井下石、甚至帮衬了一手的老人,他恩怨算得分明。

    可惜许贡并没有珍惜孙策难得一遇的忍耐,依然不舍吴郡太守的位置。他甚至想上表朝廷揭发孙策的野心,以借曹操之手除去孙策。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孙策杀了许贡之后,吴郡的太守终于易主为朝廷指派的傀儡,领了军令与吕布、孙策一起讨伐称帝的袁术,暂且将吴郡诸事交给朱深打理。

    如此看来,尘埃落定的吴郡在乱世中暂且仍算是一片净土。

    不知张机这一去又会遇到什么危险,但在吴郡强留数年,只怕他的耐心也早就耗空了。背着徒弟偷偷遁

    走,只留下一封溜须拍马的辞信,就像山鸟出林——生怕被逮住似的。

    正五味陈杂,却听一阵脚步声点地急来。

    一抬头,便撞上那双闪着冷光的细细眼瞳。

    “周兄长何故前来?”李隐舟掖好竹简,不动声色打量周晖,自庐江城破,他使命既成,已经重回周家襄助周瑜。

    近三年不见,周晖眼神依然足够吓人,以至于尽量亲切的语气都很难弥补。

    他近乎无奈地笑一笑:“公瑾有位故人,此人家里出了件怪事,知道先生曾经妙手救过孙将军妻女,所以想请小先生再走一趟。”

    李隐舟谨慎地侧眸:“究竟谁人,家在何处?”

    周晖凝视着他,一字一顿:“此人名鲁肃,字子敬,他的家人如今就在吴郡曲阿。”

    作者有话要说:[1]出自《楚辞·渔父》

    这一卷开始前文客串的大人们会开始返场,主要视角是江东阵营,不黑蜀魏但也不会写太多,时间线走得会比少年篇过得快很多。

    第45章

    上一次来曲阿还是孙策葬父的时候, 李隐舟用治病的名义混进去,给他递了一副解开心疾的灵丹妙药。

    一晃已经六年了。

    李隐舟举目远眺,成行的白鹭掠过碧蓝无垠的苍穹, 烈阳将江水揉成碎金,一派开阔的视野中, 一面面抻展的船帆用力绷紧, 兜住南来北往肆意张狂的风。

    他捏着领口,衣衫被吹得紧紧贴伏,用力拧了拧眉才避免睫毛吹进眼里。

    来到这个时代数年, 这还是头一次坐这样的大船, 素日出诊都是蹭的别人轻舟小船, 一个巨浪都能轻易掀翻似的。今天立于这样阔绰的帆船之上,才有种乘风破浪、直挂云帆的激荡心怀。

    周晖抱拳倚着桅杆,见少年一副心摇神荡的沉醉表情,方觉有点意思。

    他走到李隐舟身边:“是不是很惊讶?鲁子敬不仅家财万贯, 而且出手阔绰, 昔年公瑾找他借粮, 他直接倾助整整一仓三千斛米粮,连眼睛也没眨一下。”

    李隐舟顿时有种颠覆认知的感觉,在他的印象中,鲁肃应当是一个低调保守的人, 规行矩步跟着主公的步伐,做火光下一片不起眼的影。

    没想到他不仅是富家贵族,且为人如此豪迈大方。

    见他神色莫测, 周晖反笑:“不过你也不觉得他有多有钱,后来才告诉我们那三千斛米粮是家私的一半了。子敬送东西都快把家底送空了,曲阿的这个宅院还是公瑾相送的。喏, 到了。”

    两人一面闲谈,一面迎风走上岸。

    稀疏行人中,一个二三十模样的青年男子立于码头,着一袭青衫,踏一双布鞋,清矍独立,一身浩气凛然于长风,眉眼中带自幼锦衣华服惯养出的清贵。

    一看就知非等闲之辈。

    周晖快步上前,与之抱拳:“子敬竟然也回曲阿了。”

    鲁肃客气地笑:“某之家事怎么能让公瑾一个人操心,何况某身为人夫,自当与夫人共进退。”

    他目光转落到对方身后那个新竹般瘦而挺直的少年,眉梢微挑:“这位就是你所说,神医张先生的徒弟……”

    李隐舟从违和感中缓过神,清清喉咙:“鲁公叫我阿隐就行。”

    从名到字再及各种衍生艺术,这人不

    苟言笑、谨小慎微的严肃形象已经深入人心,使人很难相信眼前这个英俊贵气的年轻人是电视剧里那个抚着胡须皱着眉,天天和稀泥的滥好人。

    鲁肃倒很豪气地揽揽他的肩,自哂似的:“我算什么公卿?不过俗人一个。你叫我兄长也可,唤我子敬也行。”

    李隐舟被他自来熟地拖上马车。

    一路颠簸中,鲁肃才总算道出所谓怪事的实情——

    此前鲁肃为避袁术的祸害,将家人安置在吴郡曲阿,一切家务都由其夫人操劳,他自己准备随周瑜投靠孙策。

    不想就在这两年间,他的夫人却出一桩奇事。

    “年末的时候,我夫人怀了孕,三个月的肚子就像别人五个月的模样,孕吐也胜过寻常孕妇。巫医只说是孕有双子,不想其后就逐渐见红,不仅胎儿没保住,还……”

    说到此处,他眼中罩上一抹愁云:“连稳婆都吓住了,说是只产下一堆成串的水泡,没有半点人形的样子。”

    周晖只知道他家有怪事发生,却不想这么骇人听闻,十分惊奇:“难怪要找阿隐了,听说他在妇人病上颇有见地,尤其擅长生产的疑难杂症。”

    蹙眉细听的李隐舟脸上再挂不住笑。

    他居然是以产科圣手的形象闻名于江东的么?

    望着鲁肃挺秀的眉目,李隐舟顿时有种物伤其类的同情,他只是被讹传了三年,鲁子敬可是被误会到了近两千年后。

    鲁肃对自己的身后名浑不知情,眉目带一丝怅惘:“那时巫医都说夫人是不祥之人,劝我另娶他人,可我始终不太相信,还是想和她有个孩子。但祖母年事已高,她听信了巫医的话,害怕故事重演,所以至今不肯同意。”

    他眸中担忧散去,凝为一种淡薄而长久的深情:“我想请这位小先生给个说法,若下次依然是同样的结果,以后就不要孩子了吧。”

    周晖开始还听得滋滋有味,听到最后一句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子敬,这话可不能胡说的,人人都知道你敬重夫人。你既然爱惜她,另娶个妾不就好了。”

    见对方目光凝然不改,他眸光微闪过冷光,揣摩着对方的忧虑,悄声道:“孙将军的夫人也不能再生育,听说孙老太已经替他在网罗好

    人家的妾了,谁敢议论你什么,等同于议论他孙伯符,你看谁敢惹他的不痛快?你只管放下眼挑,无人敢非议的。”

    鲁肃牵动唇角:“我和别人有了孩子,她会更伤心。”

    周晖气得嗓子发堵,索性转向李隐舟:“小先生,以你看来,他夫人以后还能不能正常生产啊?”

    李隐舟倒没想过鲁肃对其夫人如此敬爱,即便在开明的现代,无后也是很多男人的大忌,何况这是一千多年的汉末。

    不过他所述的这种病倒很容易诊断。

    从鲁肃开口的第一句话,他就几乎已经明白了事情的真相。在信息交通不便、医疗技术极端落后的三国时期,这种产科病被当成奇人怪事也很正常。

    他忖度片刻,斟酌着字眼开口:“也许兄长的爱护,会错害了夫人。”

    鲁肃眉目一沉,似领悟了什么:“你是说我独娶了夫人,将招来旁人的怨恨吗?”

    李隐舟没想到这位才俊脑回路如此清奇,嘴角抽搐片刻,才维持住镇定的表情:“并非。”

    他简单整理思路,才开口向两个面面相觑的大男人解释其中的玄机。

    ……

    车轮滚滚碾过石板的路,惊起栖居在檐下的麻雀。雀羽在振翅的细细风声中遥遥剪破夏日夕空,留下一抹幻影般的残痕。

    鸟雀一闪而过迅速地飞远,整条街道一时静谧无声。

    三人在路口跳下马车,一路走到街角的尽头,还未来得及进门,便见一个毛丫头哭天抢地闯出门。

    一骨碌扑到鲁肃脚下。

    “您可算回来了!夫人,夫人她……”

    鲁肃将她半扶半拎地拉起来,见她半响说不清楚话,一把将人掼到周晖身上,迈着阔步飞快地进了屋。

    周晖踉跄两步,收着手脚愣愣望着鲁肃的背影:“子敬!”

    小丫头还在悲切中难以收拾,鼻涕眼泪抹了他一身。

    他无可奈何地转过头:“阿隐,要不然你……”

    话音未断,便见对方猫似的一转身没了影儿。

    周晖:“……”

    他这才后退两步,看着眼前哭得七零八落的小女孩,从口袋里摸出几个铜板递给她:“去买点白饼吃吧,不过你先告诉我,你家夫人到底怎么了?”

    小丫头含泪取走他手心的铜

    板,仔细左右无人,拉着周晖悄悄道:“其实是夫人让我假装伤心的,她说主人又请了什么大夫,这些装神弄鬼的人肯定又要胡说八道,她这叫,嗯,叫先发制人!”

    空旷夕阳中,周晖清楚听见了自己齿关咯嘣碰撞的声音。

    小丫头掂着意外得来的第二份酬劳,破涕为笑地和他挥手:“我去买白饼吃,您可别告诉旁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