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什么时候知道公纪和许贡的门徒有染?”李隐舟压低了声音问。

    “吴侯娶妾那日,兄长的衣衫被箭射破了。”暨艳转眸看着自己的兄长,竟无奈地笑了一声,“可兄长总是瞒着我,那天也一样不告诉我出了事。后来我就问了公纪是否知情,于是我就知道了那些事。”

    那一日的清晨,雪落了一整夜,他和衣而睡,体贴的少年为他添了一件厚厚的外衣。

    “兄长去拜访陆府的时候,公纪已经知道了袁术的死讯,他只是想要一个答案,可就是得不到,再也得不到了。”

    暨艳的声音越发清冷,似凝了一整个冬天的寒寂,在这一刻终于裂开了冰缝。

    他疲惫地垂下眼,轻轻勾着唇:“虽然公纪也不愿意告诉我更多,但看到雁羽我就知道了,一定是他们要动手了。孙策此人睚眦必报,若他活下来,公纪就不能活了。兄长,我别无选择。”

    看着他近乎于孤注一掷的孑绝表情,李隐舟忽然觉得万般后悔,为什么那天就那么急于去见陆逊和孙权,把两个少年抛在冰天雪地的寒冬里。

    他沙哑着嗓子问:“那你就没有想过,将军离世,公纪一样会被问责,一样会死。”

    “不!”暨艳的神色一颤,猛地抬起头,冰冷的眼中燃着焚烧了自我般的焰火,“只要兄长你不说出去,现在谁也不知道是公纪将吴侯骗出去的,兄长……”

    他的目光在李隐舟阴冷的视线中一点点冷寂下来,似下定决心一般,他忽撩开衣袍跪了下来,急促地膝行到兄长的脚下,低低地道:

    “兄长有没有想过,公纪也是伯言的从父,他是陆家的人,一旦他被问责,整个陆家难辞其咎。何况孙策与陆氏素有旧怨,别人一定会以为是伯言挑唆他做出这样的事情。”

    他仰起头盯着李隐舟:“还有,伯言和孙少主交好,旁人也会揣测是否是少主弑

    兄。孙家不止他兄弟二人,他那些庶出的兄弟一定会拿此做文章,少主才吃了败仗本就不得人心,如果公纪的事情败露,他也不可能继承家业了!”

    李隐舟冷冷地垂头看着暨艳。

    他素以为少年是一张纯白的纸,不染世俗,也不攻心计。

    其实暨艳是个很聪明的孩子,只要他愿意,他可以轻而易举地利用最厌恶的世俗来威胁俗世的人。

    折一身傲骨,铸一把锥刀。

    他以为他可以用这样的方式保护陆绩。

    李隐舟只觉得一瞬冷得彻骨,仿佛吴郡深冬最凛冽的风自肺腑里刮过,只残余无数的血肉模糊,锥心刺骨。

    “你说是公纪将吴侯骗出去的?”

    暨艳抿唇不语。

    良久的沉默中,天光一点点破开重重的夜幕,透过一格一格错落分明的窗柩,直直落在他雪一样苍白冰冷的脸上。

    李隐舟举起手,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巴掌狠狠地掌掴下去。

    啪一声如瓷器碎裂的声音,暨艳抽痛地扯了扯嘴角,眼神平静:“兄长要出气也无妨,本来……”

    “你觉得你保护了公纪吗?”李隐舟冷冷地看向他,逼问着,“公纪明知道你我当日要去找他送药,以他的细心,又怎么会轻易落下证据?”

    暨艳的眼眸轻轻一颤:“公纪他……”

    “子休。”他打断暨艳的话,沉痛地道,“公纪已经不记恨将军了,他没有骗将军,那枚雁羽,是他留下的求救。”

    昨日孙策的态度亦印证了他的猜想,陆绩刻意留下的雁羽是为了让擅长解毒的李隐舟能察觉出潜伏的危险。

    两人经历了什么或许只有陆绩自己知道,但他的初衷是为了挽回自己的错误。

    “我要去找公纪。”暨艳难以置信踉跄地后退一步,他撞开门,几乎是逃一般地跑了出去。

    李隐舟想追出去,却被一柄银枪拦住了去路。

    红色的长缨飘在眼前。

    在这一刻他几乎产生了一种错觉,脱口而出:“将军!”

    回答他的却是凌操冷淡的声音:“醒了?张公让我带你去军营。”

    不等他反抗,凌操将他一把捞到马背上,对不远的凌统道:“看好阿香。”

    随即扬鞭远去。

    ……

    马蹄一路踏破静悄悄

    的黎明,跑到城外驻军的大营。

    李隐舟几乎是滚下马,双腿一软,却被凌操用力提了起来:“张公,我把他带来了。”

    张昭立于猎猎长舒的军旗之下。

    见到这个年轻人,他眼中的寒火似被冷水骤然地一泼,升起一绺淡淡的烟愁。然而只是一瞬的寂黑,似冲淡了余烬的一颗炭,冷寂之后更显炽热。

    他的语气却是淡淡的:“跟我来。”

    凌操推了李隐舟一把:“去吧,这里很安全,我会远远跟着你们。”

    李隐舟踉跄着跟着张昭,已没有心力去猜测他想做什么。

    是威胁他说出真相?还是逼他瞒住事实?他捏着腰间的铃铛,游魂一般跟着张昭。

    “你看。”张昭却表现得异常淡定,他无悲无喜地指着晨起操练的士兵,甚至还笑着和他们打了个招呼。

    孙策的死讯一定还被藏掖着,懵然无知的士兵们脱去常服,换上兵甲,正摩拳擦掌地准备进攻许都。

    张昭停在一个小兵面前。

    他温和地笑了笑:“你多大了?”

    小兵脱出队列,脆生生地回答:“十二。”

    李隐舟惊讶地抬起眼,看到一张稚嫩的面孔,脸上还挂着一圈圈汗。

    张昭替他问出了心中的疑惑:“为什么这么小就来从军了?”

    小兵抬手挠了挠头,宽大的衣服绊住了胳膊,他腼腆地红了脸,对素来威严的张昭有点害怕,但也有点好奇。

    还是老老实实地交代了:“因为我阿翁饿死了,阿娘也改嫁了,我跟着阿娘会拖累她,所以决定来从军了。”

    张昭深深地望他一眼:“可是打仗会死人,你不怕死吗?”

    小兵犹豫了片刻。

    最后摇了摇头:“不打仗就会饿死,军营里好歹能混一口饭,战死也比饿死舒坦。”

    “你很诚实。”张昭并不生气,反而拍了拍他的头,“回去吧。”

    年幼的士兵退回了队伍中,在晨起的第一股凉风中摆出一个有模有样的姿势,跟着其他士兵大喊了一声:“喝!”

    李隐舟第一次仔细地看这些在历史中没有任何只言片语描述的脸庞,从十二岁到六十岁,有的人身子骨都还没长好,有的人却已经满脸皱纹,他们脸上并没有想象中的兴奋和斗志,只是

    按照上级的吩咐早早地起来操练着。

    张昭昂起头,继续带他走下去,一边走一边问:“你知道军营里一共有多少士兵吗?”

    李隐舟没有料想到这个问题,他摇了摇头:“不知道。”

    张昭又问:“那你知道这些人每天要吃多少粮食,要消耗多少军需吗?”

    “……不知道。”

    从庐江到吴郡,他一路逃避着纷争和战火,除了在九江短暂地呆过一阵子军营,他始终生活在陆康和孙策保护的城池中,过着平静安宁的生活。

    他其实从未体会过战争。

    张昭回过头,华发于空中漫飞,他以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李隐舟:“你有本事,不需要在这里混口饭吃,但你又对军队的事情毫不知情,足以证明你胸无大志。那么你为什么要来呢?”

    为何?

    是因为孙权的病危,因为他们需要一个大夫,他只想保护好生命里重要的人,和他们的身份、地位与将来的荣光都没有关系。

    他脸颊抽动片刻,笑得很勉强:“我以为我能救人,起码能救我的朋友,我想保护他们,但……”

    但他却没能救到孙策。

    还被他又保护了一次。

    压抑的悲痛如泄洪的流水奔涌出来,来到这个时代的第十年,他第一次落下眼泪。

    泣不成声。

    张昭止住步伐,苍劲的手满怀力量地摁在他颤抖的肩头。

    “将军也一样。”他道,“老夫跟了将军近十年,其实他并没有外人所传的那样傲慢,他也只是想保护重视的人而已。”

    “是,我知道。”李隐舟仓皇地点着头,“我一直都知道。”

    庐江的放行,阿香的逃家,凌操手中的红缨枪,自己腰间的铃铛,还有……送给暨艳的白虎裘。

    都是他不为人知的温柔。

    张昭温和地擦去他眼角的泪,指着西南的天际:“你看。”

    模糊的视线在细碎的凉风中逐渐分明,那颗赤色的星辰在天际隐约闪动。

    张昭道:“这是商星,也叫大火,不管是百姓还是朝廷都知道这颗星,以前还有专门的官员观测它运行的轨迹。”

    重云遮蔽下的天空如灰蓝色的海,溺着稀薄的星与月,炽烈的商星也似要扑灭一般。

    “我知道。”李隐舟悲切地望

    着天空,“七月流火,九月授衣,商星消失以后,天就变冷了。”

    张昭迎着拂面的风久久地长立。

    半响,才道:“可到了来年,它还会回到人们的视线中。”

    长者的声音在茫茫的夜中有如旷世的空寂。

    他问:“天上比商星更亮、更久的星也有很多,可你知道为什么百姓最重视商星吗?”

    泪痂凝结在脸上,如一张缓缓松开的手,不再遮蔽眼睛。

    张昭慢慢地、沉沉地道:“因为等它再次出现的日子,就是春耕的时候。所以即便它离开了夜空,人们也会日日夜夜地思念它。”

    再明亮的星辉也终有覆灭的一日,人们日复一日地仰望星空,记住的并不是其耀眼的光辉。

    而是它们曾照亮的黑夜与前路。

    李隐舟凝视着那颗即将坠落的赤色大星。

    夜风拂动着额发,飘舞的视线中是破晓的曦光,商星终于拖着赤色的火焰缓缓落下了天幕。

    他最后望了眼天际,沉沉地闭上眼,在心底无声地祷告。

    待百年以后,再次相见,一定是春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