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隐舟知道他正泛着头疼不能声张,未必有心情关怀一介草民,心头落定了主意,悄然半跪下去替他倒了杯热腾腾的新茶。

    往上看一眼,正对上那双隐隐抽动的眼皮,便更压低了声音,几乎只有呼气的那点响动,道:“此处人多,气也闷,丞相不若出去散散心。”

    曹操不紧不慢地掀开眼皮看他一眼,这人连日来倒是恪守规矩,除药炉子以外不曾指手画脚,算得上安分守己。

    一个懂得闭嘴的人就不会说废话。

    他略一颔首,令诸人都随他出去看一眼。

    李隐舟扶他出了门,在其默许下不动声色地转身走开两步,对侍从道:“将我房中的锦囊拿来,再把丞相的狐裘送过去。”

    侍从不敢懒怠,一路小跑地送了过来。

    李隐舟刚好行至船头,接了两样东西,替曹操批上狐裘,趁着夜色昏昏不声不响地将锦囊掖在其袖中。

    里头无他,唯有几粒曼陀罗草炼成的止痛药。

    他办事干净利落,这点小动作也未曾引人注意,众人的目光都被那冻得半死的年轻人吸引了。

    那人看上去不过是二十出头的年纪,只是过于瘦弱些,谁想夜风一拂,偶然掀开的单薄衣衫底下却是一身翻着肉皮渗着血的森然刀口!

    有人拿脚将他紧紧蜷缩的身体踢开。

    众人皆倒抽一口凉气。

    这人一排深深的胸肋上青紫交加竟没有一块好皮肉,脖颈上赫然是五道乌红的指痕,几乎将头颅掐断那般狠厉。

    这下手的人心眼也太黑了。

    就算是牢里罪大恶极的犯人也没这么凄惨。

    这哪能是普通百姓?

    一众窸窸窣窣的低语中,李隐舟亦垂眸打量着这个来路不明的可怜人,视线顺着被展开的细瘦身体缓缓上移,在触及那张年轻的脸颊时,眼底的颜色蓦地深了一些。

    他转眸以眼神请示曹操,在其默许下俯下身,手指探去他的颈动脉。

    指腹下的搏动微弱而倔强。

    还有救。

    他立即换了个半跪的姿势,将人翻转过来扣在膝上,用力地在他背上拍了几掌。

    “咳咳……”

    一股湿哒哒的凉意染上膝盖。

    掌下的身子恢复了一丝意识后迅速地用力一挣,本能地脱出李隐舟的掌控。却不想仅有的力气用尽,撑着甲板的手掌一滑,整个人便咚一声重重磕在甲板上。

    那双泡得肿胀惨白的眼皮努力地颤巍巍睁开,泪眼朦胧地喊了句——

    “……疼。”

    周围传来一阵阵嗤笑。

    李隐舟不得不怀疑,这真的是吴军派来扮演叛徒的人么?

    落水的青年双眼泛泪,凌乱的眼神迷茫地逡巡一周,在掠过李隐舟脸上的时候,略愕然地停了一停。

    他瞪大了眼,到底忍住了没喊出声。

    李隐舟脊背却已冒出了凉汗,若是顺理成章装认识倒还好了,这短短的一瞥落在曹操眼里,不知道要生出多少怀疑!

    瞬间如急电闪过脑海,身体已先做出了反应,他迷惑地回视青年一眼,眼神一点点剥出不可置信的震惊。

    曹操瞟他一眼:“认识?”

    李隐舟深深皱眉,震撼中脱口而出:“他是黄盖的儿子,我……”

    话一出口,他便知道自己言多必失,短短一句话竟然暴露出了自己的身份!

    他怎么会认识黄盖的儿子?

    危机感几乎爬上每一根寒毛!

    李隐舟看到众人的目光转了过来,狐疑地落在他身上,眼中充斥着浓浓的兴致。

    似见了肉的一群饿狼,恨不得立时扑上来,将他撕成碎片。

    作者有话要说:  下面请欣赏——演员的诞生

    第94章

    李隐舟被四门面八方的目光包绕着, 蒋干却比他还紧张。

    他的两个主意都跟李隐舟脱不开关系,更何况在邺城时李隐舟还刻意在丞相面前对他暧昧示好,只怕这话一出口,曹公早就猜出其真实身份了!

    他瞒不住, 自己也得跟着遭殃, 若李隐舟被打成细作, 他蒋干还能活着出曹营吗?

    半年前, 南征都还未启程。

    李隐舟是早早地埋了线、抛出饵,如今收网的时候到了, 就吊着他蒋干的一条命在手里当护身符。

    我死,你也别想活。

    他终算是看透了,此人一副温良谦逊的面目,骨子里是个不折不扣的祸害!

    只可惜醒悟得太晚,曹公岂能容他分辩?只怪他自己一开始小看了李隐舟,竟没想到他有胆量孤身涉险入曹营, 当真要搅翻这趟浑水。

    他焦急中不由沁出一背的汗,心却似堕入了冷冰冰的江水。战战兢兢地转眸看向李隐舟,果见其含了满脸悲怆之色,浓黑的眼睫上凝了细细薄薄的雨雪, 一眨便融为一层凄楚的水色。

    “隐知道他是黄盖的儿子, 是因为隐本是江东人,曾与黄盖都督有数面之缘。”李隐舟眼神一沉,横下心来,“不敢欺瞒丞相,周隐并非某的本名,某究竟姓甚名甚,恐怕丞相早已心知肚明。”

    曹操掖了掖狐裘, 唇畔呵出一丝白雾,眼神便在冥冥夜色中晦暗不明。

    他淡淡睨着李隐舟:“你和子翼瞒得孤好苦。”

    蒋干发软的双腿瞅准这个时间噔一声磕在甲板上,满目惶恐,声抖如筛:“丞相,这,这李隐舟虽然是江东出身的巫医,但他的确一心为朝廷啊!他隐瞒身份只是怕被小人嫉恨,若他是细作,那又何必费这个周章襄助丞相呢?”

    杨修立即抓住了这个关键词:“襄助?”

    蒋干此刻哪里还敢邀功,哆嗦着将此前南瓜子治时疫的事情一五一十交代了。

    听完这一出,杨修的目光分明地刻薄了些。

    他姑且忍耐着没有发作,不管怎么说李隐舟都是宇篁馆里出来的人,一则对曹植有救命之恩,二来也扭转了丞相的顽疾,不仅有功无过,且是他家少主力荐的人才,打断骨头,也是伤了脸皮。

    曹操倒笑得深长:“的确很有本事,不愧是孤看中的人。”

    此言一出,已有急切的声音冒了出来:“丞相!他出身江东并非大错,可一味隐瞒却居心不良,若真的心思磊落,何不一开始就坦坦荡荡?”

    甚至有人知情更多:“某听过此人的名字!他昔年是孙氏麾下的军医,必是周瑜派来的细作!丞相爱惜人才,也切莫纵了奸细啊!”

    一阵阵讨伐的声音似狂澜怒涛,将连日未曾宣泄的战意一口气倾倒出来。

    杀气燎烧。

    雪落下时便融得细小。

    极细的冰晶落在深黑的瞳孔中,折了昏昏的光,在夜中烁了一瞬。

    李隐舟隔了雪幕与曹操对视,眼神坦荡极了。

    “隐昔年确曾在孙氏麾下,此事我绝不辩驳。”他道,“可我之所以甘为人臣,并非为了报恩,而是报仇。”

    曹操的手搭在栏杆上:“哦?”

    李隐舟目光森森南眺:“曹公应有所耳闻,孙氏三代主公屠戮无辜、逼害忠良,昔年庐江太守陆康公宁以身死殉城,其后人又惨遭孙权的毒手,嫡系一脉已被迁往海昌。陆氏世家大族,只因声望盛于孙氏便遭此毒手,某原是庐江之人,受陆家少主相救才得保全性命,虽是草芥之辈,却也知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道理。而今曹公讨伐孙氏,得道者多助,某只是顺人心向背罢了。”

    他顿了顿,搭下眼睫暗暗看向蒋干:“子翼便是在海昌与某会和,丞相若不相信,大可以问问江东的父老乡亲,某已经迁往海昌五年有余,早就与孙家毫无瓜葛。”

    蒋干忙不迭地附和:“李先生隐居海昌,干也寻了许久,一路都听说先生潜心修学,想必早就和孙氏没来往了。”

    一个“许久”,一个“想必”,看似回护李隐舟,实则也暗暗撇清自己与其的关系。

    不熟,我们真的不熟。

    他隐隐察觉出此人绝不止想往上爬那点野心。

    还是趁早脱开关系的好!

    二人的表情落在眼中,曹操也早看穿了其中七八成的真相,倒不置可否。

    夜风冷飕飕地一卷,冰冷的雨雪便照面扑来。他掌下用力撑着栏杆,神色似磐石般毫不动摇。

    他一身的漠然甚至有些伶仃的味道。

    只是他不在乎,于是旁人也不在乎了。

    分神只是一瞬的事情,曹操的目光陡然肃冷:“既然有意投诚,为何一开始不表明身份?”

    李隐舟的神色看不出一丝异样:“某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如今看见子翼身为江东之人却也得丞相赏识,才敢剖出这番肺腑之言。”

    蒋干:“……”

    倒也不必句句不离我蒋某人。

    曹操却不是那么随意糊弄的,他的笑意冷下、眼神里透出老练的精光:“那么,你用什么保证你的忠诚?”

    李隐舟眉头一皱,露出两难的神色。

    蒋干却是想起了什么,心头闪过一个阴毒的念头,立即抢在别人前头出了声:“李先生的师傅张机老人家也在邺城,听说他自幼被其抚养长大,想必感情深厚得很吧。”

    他那幅虚以委蛇的和善模样再也不复,眼里布满了自保的冷漠,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必须毫不犹豫地点出李隐舟的软肋,正借此向曹公证明他绝无偏袒此人的意图。

    你不仁,也休怪我翻脸无情。

    李隐舟果遽然拧眉看他:“祸不及父母亲族,何况师傅是济世之人!”

    蒋干心里逞着报复的快意:“先生忠心耿耿,何来的祸?”

    一时间,人声静悄,一道道目光冷箭般包绕着李隐舟的背脊,只待他露出一丝马脚,便要将他刺个七零八落。

    那落水的青年被冷置片刻始终暗暗观察着局势,听到这里心头不由微微发紧,只怪自己迷糊里露了破绽,竟害得李先生陷入这样的困境里头。

    他趴在甲板上,视线努力地上扬,眼神在触到他清冷瘦削的下颌时不由地愣了愣——

    那深埋的脸上一闪而逝的表情,不会,不会是在笑吧?

    寒风激起冷意的涟漪,浸在里头的人纷纷不耐地搓着手脚,逼视的目光越发狂热。

    李隐舟再抬起脸时,眼中温度褪去,坚定异常:“我以师傅性命担保我的忠诚。”

    曹操凝神看了他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