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最后跟来庙里的,也只有稀疏一两个学徒。

    本就破败无人的小城被匆忙收拾了尸骨杂物,满地的杂草枯枝萧瑟地卷着北风。正当人们惊惧地四顾时,只闻砰一声骤响,城门的锁重重落下,遮断了冷风冷雨,也蔽住了最后一丝天光。

    深而高的墙影顿时罩在脸上。

    门外隐约可闻马蹄分拨秋雨、转了个方向掉头回城。方才还凌乱的脚步声渐小渐远,逐渐融进浩渺的雨声中。

    送行的士兵几乎都回了城中,独留下轮值的几人持兵锐看守。

    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留下的病患从无措中清醒过来,露出惊慌失措的神色。

    朱治将他们送来此地,究竟是为救人,还是灭口?

    雨滚滚落下,阴云压在天际,轰隆的雷鸣不绝于耳,将蔓延的不安情绪又深化了几分。

    仓皇的目光犹疑不定,在暗中焦灼地交汇一番,最终定格在李隐舟那静若观海的脸上。

    头一个抱着病儿来医馆的老太将孩子仔仔细细地安顿好,转身哆嗦着走近李隐舟,嘴唇嗫嚅片刻未说出话,只用一双凄哀的眼珠子紧紧盯着眼前这波澜不惊的先生,希冀从他淡然的神色中找出答案。

    李隐舟轻轻一眨眼,睫尖凝着的一粒雨便滚落下来。

    似冰上融下的一滴水,透出深处淡薄的、温暖的光。

    仿佛看不见那乌云蔽日,也察觉不到四周悲切的目光,他静立晦暗中,握住老太的手,将掌心的温度传递给她,轻声地、肯定地道:“我既与你们同来,便当同归。”

    ——————————————

    李隐舟的承诺短暂地将人心安抚下来,一日日送进来的口粮与药材似乎也映证了朱治并没有抛弃他们。笼罩在人心头的阴云暂时散去,病中的人们各自蜷缩在墙角的一隅,仰头努力地瞧着屋顶漏下的一丝光。

    眼下没有多少帮手,李隐舟也不摆先生的架子,挽了袖子便和学徒一起干活,从熬药到分送皆亲力亲为。三人从日出忙到日落,唯等到夜色深黑,才有一刻歇息的功夫。

    这夜,李隐舟睡得正酣香,便听呲一声格外刺耳的声音划破沉寂夜色,像是拿锐器划过墙面,那尖利的声音简直令人头皮发麻。

    一身睡意顿时散了个干干净净。

    如此诡异的声音持续了好几天。

    李隐舟再扛不住,亲自撸起袖子暗中蹲守,终于在一间小屋中抓住了不安分的坏小孩。

    “你不好好睡觉,半夜捣什么乱?”他一只手便拎起骨瘦如柴的小屁孩,忍不住地磋磨牙齿,恐吓道,“再捣乱,明天不给你吃药了。”

    这话哪里是威胁?

    简直是天大的喜讯!

    四五岁的小屁孩哪里知道良药苦口的道理,张舞着手臂从他手心钻下来,兔子似的一蹦三丈远。

    走远一些,又悄悄回头,拿一双泛红的眼巴望着李隐舟,生怕他反悔似的。

    学徒便笑:“他若是知道那碗药能抵他阿翁一个月的辛苦钱,恐怕就不会那么嚣张了。”

    闻言,李隐舟淡淡一笑,眉头却轻微蹙起。

    土霉素对斑疹伤寒收效良好,如今病人都知道这种看似平平无奇的药水可以救他们的性命,连轻症和疑症者也争抢着要喝,都指望着早日从暗无天日的废城中离开,回到家乡。

    但在灾荒交加的年代,任何普通的食物都万般珍贵,这样成堆地耗在制药上,救一个人的成本可以养活十个人了。

    而这几十个人的用度足够抵过一支精锐军队的花销。

    何况染病皆是老弱幼残。

    江陵前线已焦灼地困战数月,军饷吃紧,各郡县都在紧急征粮以作支援,这些日子送进来的粮食和药材,想也知道是从牙缝里抠出来的,或许还贴了朱治自己的家私。

    他们能耗多久?

    果不其然,自某日起,拨下来的用度就一日日地减少了,而朱治派来的士兵如今却起了另一重作用,他们将门又加了几道锁,在城墙上铺了蒺藜,严防死守,势不让这些带病之人将祸患蔓延出去。

    入此城的第二十日,交接物资的时候,小兵将李隐舟悄悄拉出去半尺:“太守公吩咐过,先生的来去是自如的,我们绝不为难。”

    这话已含蓄地表明了朱治的立场。

    身后,数重目光透过一格一格错落的窗,静静落在李隐舟薄削的背脊上。

    李隐舟微垂了眼睫,轻声道一句“多谢”,转身沿着荒废的长街去了。

    日子不声不响滑过几页。

    学徒蹲在火炉前头看药,一双眼却忍不住地四望,终按捺不住地问出口:“先生,这可怎么办啊?”

    秋风簌簌。

    天似一重厚厚的冰,连日光照下来都有些发凉。

    李隐舟只道:“不急,再等等。”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更在凌晨,可以早上来

    最近夜班特别频繁,可能经常在半夜三四五六七八各种阴间时间才能更新,大家可以养养肥啥的,我自己数着尽量不欠债~

    第102章

    秋雨温存地歇了几天, 便以狂乱的姿态卷土重来。黑云压城,电闪雷鸣,日夜不复节律, 天光再无破晓。

    这是真是一个多事之秋,前线战况焦灼, 大后方的吴郡又遭遇百年一遇的风暴,天公以摧枯拉朽的气势扑卷着赤壁之战胜利的焰光。

    而荒城这小小一隅天地寄在山间一角,似乎已经全然沦陷进黑暗之中,全然被忙乱的人们遗忘了去。

    就连跟来的学徒也有些许的动摇, 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地举目远望, 不知是在自语还是同李隐舟絮叨:“这都快入冬了, 我们隔在此处天聋地哑的,便是外头沧海成桑田也未可知。送来的东西越来越少了, 看来朱太守也没法子了吧。”

    另一个学徒苦着脸,小声地道:“眼见山洪泛滥成灾,趁着还能走, 我们要不赶紧走了吧?先生别骂我贪生怕死,留在这里最后只能为人殉葬,大丈夫能屈能伸,不如先保全自身, 以后再作打算。”

    听他二人嘀嘀咕咕,李隐舟的唇畔亦泛起苦笑。

    若当真贪生怕死, 他们绝不敢跟来此地。

    朱治又岂是薄情寡义之辈?若然,他早该一把火把他们烧得干干净净,何必拖延到今天成为撇不下又背不动的一个累赘。

    他们只是不得不算一笔账,同样的银钱,花在打仗上、赈灾上、扩田上, 哪一个不比耗在这些孤寡老弱身上强?

    命运是一把极公平又刻薄的秤,度量着生命的贵贱,在灾难中毫无偏私地展露出来。

    而一个焦头烂额的太守、三个手无寸铁的巫医能改变什么?

    寒鸦背着天光嘎一声振翅高飞,箭影似的一抹黑点自眼前掠过。那两道渐远的羽翅在秋风中簌然抖动,接着便深深消失于天顶中,似一粒石子投入深潭之中,滚了一声便没了声响。

    李隐舟也远望,可他看的不是城,是水。

    泛黄的烟瘴里掀起一阵又一阵的惊澜,那养育一方水土的湍流化作一张狂蟒巨口,欲将山河吞没。

    ……

    次日,随着砰然一声巨响滚落,紧闭的城门推开满地的泥与雨,重新朝人们敞开。

    两个学徒兴冲冲地奔过去探看情况,却只见几个小兵赤脚蹚着水冲进了城中。

    “先生,城外遇到了洪流,如今已没有了立足之地!”小兵匆匆地抹了把雨,沾湿的眼睫不停地抖着,“已经三天没有县里的消息,路上的水都涨到山脚了!恐怕……”

    他声音一低:“恐怕各县已经自顾不暇了。”

    晦暗的天光穿透雨柱,落在大开的城门上,留下深深一重影,显出山一般的沉重压抑。

    人们笼罩在暗光中,褪去了热潮的脸煞白一片,那才长出的希望又扑灭在了雨中。

    较小的那个学徒立即掉转了头,哆嗦着拾掇着包袱,生拉硬扯拽着李隐舟的手往外走:“不过三十里,大不了我们就蹚着水摸回去,我身子健壮,可以……”

    他声音一顿。

    城门洞开,一道道枯瘦的身躯不声不响地聚在前头,无数双泛红的眼睛烧着病火,灼灼盯着踉跄拉扯的一行三人。

    眼神透过雨,冰得令人打了个哆嗦。

    学徒磕磕巴巴地试图解释:“我,我们回去也不是要抛下你们,大家一起困在里头不是个办法,若想走,我们早就走了不是?李先生,你说……”

    他话未说尽,一只手便重重压了下来。

    按在腕上的五指绷紧了力道,将其不安的心绪生生压了下去。

    小学徒僵硬地定在原地,不敢出声,也不敢动作,只感觉水一瓢瓢淋在面上,喧嚣的雨中唯有身旁这人立定如山、如海。

    “援兵很快就会来,大家不要急躁。”李先生的声音依然从容,可这一刻却不那么服众了。

    风雨如晦,山洪滚滚。

    这样的关头,谁还顾得上他们没有半点价值的病体残躯?谁还把他们当人命来看?

    “你骗我们!”一个嘶哑的声音骤然响起,“你们说带我们来治病,只是为了找个地方将我们灭口,你们压根就没打算让我们活着出去!你们,你们要我死,也别想活着出去——”

    话到此处,陡然透出杀意。

    苍茫的雨中,摇摇坠坠地冲出一道细瘦的人影,竟不知从何处摸来一把砍刀,眼神生冷地盯着李隐舟,在说话的间隙便蹭地扑了上去!

    寒光在雨夜中一烁。

    持兵的士卒离他们足有三丈远,根本无力回护!

    电光火石的一声碰响间,一道手掌长的匕首,在手心急速地一转,划开雨幕,竟硬撞上刀尖,生生穿透过去,将其断为两截!

    匕首削开砍刀,顺势压上来人的脖颈,逼得他跌撞后退两步。

    滴——答——

    冷锋的尖头一滴滴淌下水珠。

    映在匕首上的,是一双不可置信的眼,他岂能料到一贯斯文儒雅的这位李先生,居然也有动兵杀人的暴戾一面。

    一瞬的冲突后,雨帘拢了上来,勾勒出清绝又深长一道背影。

    李隐舟轻轻蹙了眉:“都回去。”

    唯有雨声漠漠作答,众人脑海中绷紧的一根弦已经惶惶不安地颤动起来,片刻竟不能分辨这简单一句“回去”是什么意思。

    “都回去。”李隐舟转了转匕首,用刀背抵着他紧张搏动的血管,冷道,“外面就是洪流,连士卒都不能过来,出去便是送死。你们杀了我也没有用,天灾已经够了,还想再添人祸么?”

    可留下也没有活路啊!

    不仅是病民,连学徒与小兵的眼神俱是灰暗,李先生所说的援兵,究竟有没有,又什么时候才来呢?

    李隐舟的眼神在雨中烁了一烁,声音沉沉:“我说过,既然我同你们来了,便一定会同归。”

    ……

    夜幕落下。

    暗红的炉子烧着最后一点残存的木料,底下压着的火舌却是渐渐探了出来,扑在围着的一圈人脸上明晦不定地闪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