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毕竟占了人数的绝对优势,在战局生变后,张辽一时半会也不会贸然追出城外。

    昨夜兵荒马乱的回忆慢平复为一池静水,唯独凌统那血痕斑驳的脸犹触目惊心,李隐舟眉头一紧,起身趿着草鞋往外走去。

    和路上的小兵探听两句,顺着对方指的方向到了一处军帐。

    他多年云隐未出,认识的士兵已不剩几个。但如今早已传遍是此人冒死从张辽手中将凌统拖回南岸,因而满军将士对他的态度也尊敬有加。

    李隐舟和善地和他们打过招呼,目光淡扫。

    那夜拼死搏杀的冷毅面孔,却已一个都不见了。

    唯一算得上好消息的是凌统活了下来。

    他的营帐外络绎不绝有人来探。

    人人皆知是他领三百死士救出孙权,是他毅然毁桥断后抵挡住张辽疯狂的追击。而三百凌家亲兵尽赴难此战,独剩凌统一人侥幸逃出生天。

    投向其中的眼神敬然倾佩中也隐然透着一丝怜悯。

    营帐极深,病人畏寒,敞亮的天光隔至门口,在泥泞的地面上划下亮暗分明的一线。

    李隐舟小步迈入,无人拦他。

    凌统病榻之前,吕蒙端然静立,垂首看他满身触目惊心的刀口。

    此前逼刘备还地时鲁肃就和他兵分两路形成软硬夹攻之势,其本人仅握了一万兵马在手,而大部分的兵权则实打实握在了眼前这个满脸凝重的中年男子身上。

    未想到鲁肃容人放权的结果,就是吕蒙和孙权急切北进,在张辽手上吃了个代价惨重的败仗。因其贸然行兵之举,吴军一败涂地、颜面扫地不说,其折损的将领与士兵不计其数,血流遍野。

    而他们都曾是他浴血与共、死生契阔的战友。

    这会吕蒙的表情也不大好看。

    见李隐舟来,他收拢目光,眸底弥漫的戾气尽数压抑进冷肃的表情中。和他擦身而过时,也只是极平淡地看他一眼,一声不吭迈步走了出去,仅留几个士兵候在数尺外。

    两人本不相熟,仅算是在赤壁一战中有过一面之缘,多年来无甚交情。李隐舟也无暇关切他的心情,只低头细致地查看凌统的伤势。

    动作间听得呛咳一声,是凌统醒了过来。

    还未来得及抽手回看,只觉腕上一坠,凌统不知何来的力气,竟将他的手掌牢牢箍胸前。

    “咳……”他的声音嘶哑至极,焦急一阵终于问出四字,“……主公可安?”

    李隐舟拧眉看他胸膛的刀口,只道:“他无大恙,你别担心。”

    片刻沉默,凌统似缓了一缓,却并未安心,反低低地道:“他们呢?

    “他们”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李隐舟指尖一滞,喉中如塞着一团干涩的棉花,一时竟有些说不出话。

    他们终究活了下来,活在万人敬仰,活在壮烈英勇的荣光之中。可那些没有名字的英魂,他们已经永远沉入他乡黑冷的肥水之中,再也不能回到安宁平静的故土。

    “……抱歉。”他只能道。

    一滴温热便倏然落下。

    手背被灼得发烫、发疼。

    李隐舟抬头想和他说些什么,视线骤然撞见寂黑的一双眼瞳。而在那满目悲切的泪水之后,竟布着一种迷茫的空洞。

    他心头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猛然抽手,用力在青年的视线范围内挥了挥。

    而凌统浑似盲然无知,竟半点没有察觉到他的动作。

    第120章

    沉下心细致地检查过凌统的眼伤, 李隐舟径直踏去甘宁的营帐,单刀直入和他将唯一的办法剖明。

    “换眼?”

    甘宁惊咳一声,几乎跌掉手中长弓。

    凌家亲兵尽数赴难, 吕蒙等统帅无暇分/身, 李隐舟想来想去也只能和他商量一二。见一贯恣睢妄为的锦帆贼都面露惊愕,便知道这个想法有多么石破天惊。

    他道:“也不算。我查验过公绩双目,他眼珠受伤不算太深,只要能将受损的地方剥脱,再缝上一层新鲜完整的眼膜, 便有机会重见光明。”

    角膜这个概念对如今的医疗认知水平而言实在太超前了,置换角膜更是闻所未闻之事,即便昔年华佗在世,其所行的也大多是断肠再缝合这样基础的手术,而眼球之上的精密操作几乎无人敢尝试。

    哪怕是在正常发展的西方医学中, 角膜移植术也仅有两百年的历史,要在近乎两千年前的东汉末年施行这种级别的手术, 其难度可想而知。

    甘宁到底是甘宁,眉一拧便接受了这个骇人听闻的设定:“你以前也做过这种……呃, 手术?”

    那可真是许久的“以前”了。

    李隐舟搭着手指出神地回顾:“我在海昌时已经在畜牲身上试过数回,成败各占一半, 其实这个术式本身并不难,难的是其后不产生排异反应……”

    甘宁自听不懂这话里玄机,听其凝思的声音渐微, 只大剌剌往案头一坐,扶着长弓抬眉看他:“你只说要什么。”

    李隐舟搭着注视甘宁深皱的眉头,千丝万缕的思绪慢慢梳理在胸。

    角膜置换术最开始出现在人类文明的时候失败率极高,原因有二。

    其一, 动物的角膜与人类并不匹配,移植后排异反应会清除新的角膜,导致功亏一篑。

    其二,当时所用的手术缝合线要么不能被人体吸收,要不就是容易产生排异的动物肠线,即便角膜没有被排斥,手术缝线对于人类脆弱的眼球而言无疑也同样是一种致命的异类物质。

    头一个问题极好解决,没有血管的角膜不存在配型的障碍,战场上永远不乏尸首,筛选一番总有能用的。至于后一个问题么……

    他拿好主意,定了定神:“我要蚕丝、甘薯、糯米灰三种材料,如果可以的话最好能找到元胡、何首乌、蒲黄、三七参这几味药材。”

    甘宁扛起弓便起身,迈着阔步往外走去:“这简单。”

    风劲一带,脆生生的铃声擦过身旁。

    李隐舟下意识往后一瞥,脱口道:“将军万勿伤及无辜百姓。”

    甘宁脚步一顿,鼻上骇人的伤疤抽了一抽:“……老子都多少年没干过烧杀掳掠的事了。”

    二十多年了,还记得旧茬呢?

    李隐舟:“……”

    只是方才的瞬间,令他无端有种感觉,这人满腔的匪气不过是被压在周身坚硬的铠甲下头,压在名为军人的自我束缚之中,若没有一把更凶的锥刀压在脖上,那双老来尤利的尖牙依然能磨牙吮血、杀人如麻。

    而吃了这场狼狈至极的败仗的孙权与吕蒙,还能勒住眼前这匹桀骜不驯的烈马么?

    这个念头在脑海一闪而逝,他暂且也顾不上这些后话,得了甘宁应允着手便开始准备手术事宜。

    ……

    甘宁究竟还是那个锦帆贼,刀山血海里闯出名头的一头悍匪。李隐舟见他一路打马出了军营,不过半日的功夫就抗回一麻袋的物资。

    他清点着手头能用的东西,不禁狐疑:“这是津北百姓那里买来的?”

    甘宁打个呵欠粗粗嗯了一声。

    李隐舟深感怀疑,甘薯价贱不提,能得上蚕丝者非富即贵,中原常吃的粮食并非梗米,家里藏着糯米的多半是拿来造酒,这等闲情逸致就更不是普通百姓能享受的了。

    他目光掠过甘宁那双桀然凶狠的眼,专心回到眼前的活计上。

    只要没闹出人命就行,至于他用了别的什么手段……算了,这关头还讲什么仁义道德。

    一忙活就至天黑。

    无边星空垂在旷野,森寒的夜风中隐匿着猿啼,风劲陡地一猛,便在隔岸千山峻岭之上掀起一阵银色的狂澜。

    即便到了仲夏,历经战火炙烤后的夜也总有种说不出的凉,照不开的暗。

    甘宁蹲踞在一旁,看他熟门熟路地烹药缫丝,算是瞧出点名堂了:“你要用蚕丝缝伤口?”

    李隐舟对着幽暗的星光滤了滤药水:“是,蚕丝可自然融入血肉,对病人身体有益无害。”

    用元胡、何首乌、蒲黄、三七参作解瘀抗炎之辅剂,熬以甘薯淀粉增加韧性,再磨了糯米成灰化水作为粘合剂,这小小的蚕丝便可抽成最精密的手术线。

    且术后不必拆线,将与愈合的刀口融为一体。

    尽管与现代工艺下制备的吸收线不能媲美,在这个时代也足够令人咋舌了。

    甘宁自蜀中到江东漂泊数十年也从没见过这等手艺,不由咧嘴笑一声:“看来凌公绩运气不错,比他老翁命大。”

    提及凌操,李隐舟扣在瓦罐上的拇指几乎一动,视线不由移至他神色阔达的脸上。

    之前听凌统提过凌操战死于江夏一役,更多内情他分明不愿细说。可李隐舟看他对甘宁那副不共戴天的架势,约莫也能猜出一二真相。

    江夏一战时,甘宁仍为黄祖麾下一将,两军相交刀剑无眼,何况凌操和他二人一贯是不死不休搏命的暴烈脾性,若在战场相遇,岂肯退让三分,侮辱对方也侮辱自己?

    至于后来发生何事……话没问出口,瞥过去的目光里见甘宁眉头一皱,飞快地探出弓箭。

    火光顺着弓弦一爬,几乎在瞬间窜到眉心。接着便见呲的一声,半截点着的衣袖被弓弦割开,在夜风中迅速燃成灰烬。

    甘宁不满地将点燃的长弓往地上一砸,嘁了声:“发什么呆,火烧袖子都不知道?”

    李隐舟在药水中再次涤了涤蚕丝线,不动声色地岔开了这个话题:“线做好了。”

    甘宁果然顺利被带跑了:“那还需要什么?”

    李隐舟正了脸色:“死人。”

    确切来说,是两个时辰以内的新鲜尸首。

    这个现代医学老大难的问题,对于腥风血雨的战场委实不算个事,每天都有士兵在重伤中咽气,死是一种最光荣的解脱。

    甘宁眼皮也不眨一下:“你去准备吧。”

    ……

    此前李隐舟因顾邵病耗赶赴豫章,虽早有怀疑这是一场预演的戏码,为了以防万一他仍带了一箱子急救用的器械。这一路淌得泥水淋漓,别的东西大多浸泡发霉,所幸一袋按《针灸经》图纸所制成的手术器械煮过以后还能勉强称手用着。

    他备好一应用具,踏着熹微晨光步入凌统帐中。

    凌统双目合拢,眼睫垂下,苍白的眼底一片淡漠的影。

    “先生不必忙碌了。”他冷淡的声音自榻上传来,前一日的悲切虚弱都似已烟消云散,“统苟活至今,已经牺牲了足够多的人,又岂能再夺人遗躯?”

    李隐舟缓步踏至其面前,垂首细看,只见其交握的双手掖在袖中,于无人处握至关节颤抖,指尖发白。

    他并不揭穿青年此刻翻涌的心潮,垂首慢条斯理铺好了布帛:“人死不能复生。”

    凌统喉咙微哽:“壮士纵然殒命,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岂可令其受此折辱?”

    李隐舟不答这话,只哗一声揭开了窗口的长帘。

    炫白的朝阳透过晨雾扑入帐中,凌统畏光地往后缩了缩,仍抗拒地皱紧了眉:“你不必再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