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香清冽,滋味绵长。

    他抿了一口,心情大好地挥手令下人出去了。

    等人散了,才招来美妾在怀,一面肆意嗅着美人芳香,一面取出枚硕大的夜明珠,在她眼前晃了一晃:“知道这是什么吗?”

    那侍妾被勾得眼馋:“这是……“

    糜芳得意地将五指一收:“这可是东海明珠,连圣上都用不着的好东西。”

    侍妾心领神会,笑着勾过他的脖颈,缠问:“是谁这么孝顺?”

    糜芳就势将人揽在怀中,与她细细分说:“昔年皇家还算富裕的时候,太后曾赐给当朝九卿以东海明珠,除此之外只有庐江太守陆康公得此礼遇。世上唯有这十颗夜明珠,便是花再多的钱也找不出第十一颗,你说,是谁孝顺的?”

    侍妾咯咯笑靥如花:“看来那陆都督是个明白人。”

    糜芳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是聪明人,也就这点聪明劲儿了。”

    一时当任都督,这陆伯言竟还看不穿眼下时局,反用珠宝讨好自己的“盟友”以稳住这个位置,简直可笑。

    世家贵养的子弟,也便只会这些人情世故汲汲营营的手段。

    糜芳的侍妾也是见过场面的,不由问:“那孙仲谋怎么扶了这么个绣花枕头上位?”

    糜芳想及今日那信,笑吟吟地将人按了下去,在她耳边呼出一口热气:“你猜。”

    “必是那……必是那吕子明已病入膏肓,他们吴早就无人可用了,所以……唔……太守公……”

    二人拿时局调情,得趣地厮混了一宿,等到次日才分出功夫给陆议回了封不轻不重的谢礼。

    及至郝普回到零陵,一切都风平浪静,唯有落雨潇潇,一声接着一声。

    如此又混了两个月过去。

    雨季总算过去,秋意漫上两岸。枫花胜火,斜阳如炬,红霞烧在云天,将天光都染上一层炽烈的绯色。

    糜芳喝了些小酒。

    今日捷报传来,关羽果然大杀四方,一举攻克襄阳、樊城,不费吹灰之力便要直逼魏之咽喉。

    他摇着酒杯:“可见时也运也,这种蛮夫都能成事,终归是曹公不济事了,那江东小儿又还太嫩啰。”

    陪酒的幕僚笑着奉承:“若没有您老人家坐镇江陵,那关云长岂敢放心行军?论起功来,还是糜公您一路追随主公、不离不弃,助陛下打下这江山。如今您还是国舅爷,是陛下的亲人,岂是那等结义兄弟可比的情分?”

    一溜马屁直拍到糜芳心头上。

    关羽和他不睦已久,如今前线大捷,一片欢天喜地中唯有他牙根有些发酸,听这一席恭维才算开解了些。

    他趁着醉意将酒杯一掼,竟有些不满:“也是那吕子明病重、陆伯言无用,否则趁着他北伐给我们背袭一手,哼,我倒要看看他关云长如何收场!”

    底下自是一片装腔作势的反驳。

    “有您在,谁敢来?”

    “匹夫之勇,不及您的筹谋千里!”

    ……

    觥筹交错,烛影闪动,醉意中忽闻一道仓皇的脚步闯入宴席。

    糜芳不悦地看向那人:“何事匆匆?”

    传令的小兵两股战战,上齿绊着下齿,好半天才说出话:“太守公,吕蒙,吕蒙攻来了!”

    吕蒙?

    他不是早就病入膏肓了么?

    糜芳推杯的动作停在半空,酒意霎时清空,只是理智似乎也跟着远离了脑袋,半晌才问道:“兵至何处?”

    小兵哆嗦着抬头。

    糜芳猛地拍案:“快说!”

    小兵这才哭道:“吴军,吴军已到了城外。”

    闻言,糜芳直挺挺地立在原地,空白的脑海中片刻只闪过两个字——

    完了。

    第136章

    江陵素为长江第一险要, 古来兵家必争之地!

    糜芳心头清楚得很,关云长之所以敢倾军北伐,除了借这场好雨, 同样也是瞄准了吴将更替、后继无力的节骨眼。若此时在他手中丢了江陵, 甚至丢了整个荆州东三郡,那自己岂有活路?

    关羽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这回是嫡亲的妹子也救不了他!

    一时间绝望上涌,糜芳自己都不知道是如何踉跄步至城头。

    他扶着栏杆查看敌情。

    满月孤悬, 千里无云,长风掠过, 数万吴军的铠甲粼粼一烁,似一条银鳞巨蟒悄然延伏,正欲张口吞下这江陵古城。

    吕蒙挽剑跨马, 身后大旗猎猎飞扬。

    见这畏畏缩缩的脑袋终于探了出来,他缓缓勾起一抹笑, 拇指一顶,拔剑出鞘。

    剑锋将夜色划开一道银色的口。

    寒芒转动, 映上一双狂热的眼,将满目嗜血的战意照得分明!

    糜芳登时膝下一软。

    方才陪酒的幕僚这才跌撞地赶到, 一把将他险些跪下的身子扶起来:“太守, 我们是否要迎击?”

    迎击?

    用仅有两千守军对阵数万大军?

    他又不是那疯人张辽!

    残留的醉意被兜头吹来的冷风彻底吹醒, 糜芳在冰霜似的月色中蓦地打了个寒战:“通传出去……降。”

    “不战而降……”

    那幕僚不敢再说。

    可不战而降,未免令人耻笑。

    糜芳紧掐的五指猛地松开,一把将那幕僚抓来摁在身前城栏上, 直压着他的脸朝向无边的吴军:“你自己看看吕蒙带了多少人,我们又还剩多少兵力?城中驻军全都随关云长北伐,我们这些老弱顽固抵抗也不过是无谓的牺牲!你若愿意慷慨赴死,老夫这就成全你的气节!”

    说着, 手劲越发凶狠,作势要将人推下城门。

    那幕僚挣着求饶:“糜公至仁!某家中还有老小……”

    糜芳额角青筋抽搐,用力将手上这废物往前一掼,在夜风中深闭上眼:“滚。”

    这人便连滚带爬地去传令。

    其余诸人更不敢再提出异议。

    谁都知道江东吕子明百战百胜的威名,何况敌我兵力差距悬殊,果断投降固然可耻,但殊死抵抗死就是自己!

    唯独令人费解的是——

    数月以来的消息都是吕蒙病重,陆议替位,这才有了关羽北伐的后方条件。

    这吕子明究竟是如何骗过天下之人?

    ……

    被关押进寝房时,糜芳也一刻不停在思考这个问题。

    吕蒙总算是讲了回道理,没有立刻下令诛杀他这个投降的太守,容他暂时将小命攒在掌心。

    只是这性命怎么也握不稳当。

    若是被关羽知道了他投诚苟活,只怕失守的罪状又要再添一条。

    可不走这一步,他怕是已经去见阎王爷了。

    思来想去,还是未能明白这一切究竟是如何发生,那吕子明又是怎样瞒天过海、渡江奇袭?他的病到底是真是假?那负责查验的郝普……

    这位同僚的名字刚浮上心头,一道轻而规律的脚步便踏碎深静的夜。

    糜芳来不及继续深思,只听得轻轻的嘎一声。

    门被推开。

    寂冷的月色勾勒出清矍修长一道人影。

    随着脚步停下,地上漆黑的袖影在宵风中摆了一摆,令糜芳的心头无端一颤,忍不住地抬起头,一时惊愕:“你是……”

    来人侧身将门关上,在暗光里踱到他面前,颔首笑了一笑:“糜公忘记了,十年之前某与糜公也曾有过一面之缘。”

    听他这样一提,糜芳终于记起此人。

    竟是他。

    他的目光紧紧落在这张淡静随和的脸上,片刻才平复心情,眼珠一转,和对方寒暄一句:“许久不见,李先生。”

    糜芳并不知情当初孙尚香诈死一事,出于体面刘备也断不可能将丑事宣扬,同时无故失踪的李隐舟只能解释为自责投江死不见尸,如今却活脱脱站在他的面前,也着实令这位老太守吃了一惊。

    可糜芳毕竟在世道里滚打多年,从一开始他也不深信刘备的一面之词,只是未料到这李隐舟既没有死,却在这个关头突然地出现在他面前。

    所欲为何?

    在其闪烁不定的眼神中,李隐舟随意地拂袖落座,挑眉回看糜芳:“太守公是否在惊讶吕将军是如何瞒过郝子太的?”

    不意他这样单刀直入地挑开话题,糜芳不得不留心了些,只和他打个回转:“必是先生妙手回春。”

    李隐舟不置可否地一笑:“某手艺再精进,能胜过家师?风痹一疾无药可愈,太守公博闻广识,也当有所耳闻。何况郝太守可亲自带人查验过。”

    被他一点拨,糜芳顺势想起郝普信中内容。

    里头的确提过那位随行的神医师承张仲景,在蜀地时也是千金求得的人材,即便治不好,也断不至于错算生死。

    郝普当时言之凿凿,他才放下心来懒于防备。

    想及此处,一个影影绰绰的念头登时浮上脑海。糜芳难以置信地看向李隐舟,片刻才嗫嚅开口:“难道是子太早投了你们……”

    并非是吕蒙瞒住了郝普,而是郝普骗了他糜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