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讨得曹操欢心的女子,又岂是寻常弱妇?

    条条款款数来,竟令磨刀霍霍的士兵有些骇住了,一时不敢动兵。

    此事办妥了,是督军的厉害能干,若真出了岔子,少不得让他们背锅。

    司马懿虽为督军,却素为文臣,压根没握过兵权,更不是张辽那种常年守城、上下与共的将军,他的士兵自然也无张辽的士兵那样不畏生死、执令如山。

    太妃们寸步不离,对峙的两军竟叫一群弱妇拦了下来。

    何等荒唐!

    司马懿何时吃过这样的暗亏,一时几欲呕血,万般积愤涌上心头,脸色阴霾密布,已掩不住冲天的煞气。

    他举起长剑,眼神几近威胁:“还不动手?”

    话音刚落。

    只听嗖一声锐响鸣空,一箭破空袭来,竟在他专注眼前、未及身侧时偷了个空隙,擦过一众林立的人头,于千军中直取他的手腕!

    砰。

    长剑落地。

    这星火四溅的一瞬,谁也没来得及防备,司马懿只觉手臂上一阵迟来的钝痛撕开皮肉,险些将他击退倒下。

    温热的鲜血四溅开,些许落在环夫人的脸上,未改其平静肃然的脸色。

    背后顿时传来一声惊呼:“是疯人张辽!”

    举兵对峙许久的两军,一同扭头看了过去。

    那满头花白的老者持弓策马,终于迟迟登场。

    张辽眼神磐石一般,神情坚毅中隐约含一股嗜血的戾气,是沙场数十年锤打出来的杀伐果决,又岂是以文见长的司马懿可比的?

    这才是真正杀人的眼神!

    曹植呆呆立在一众兵马后头,还未来得及从太妃们倾巢出动、张辽终于现身的变局中转醒过来,便听得一阵窸窣的声音。

    “便是临淄侯出言不逊,也到不了死罪的地步,这司马督军分明是挟私报复,想立威风!”

    又有人道:“临淄侯自认汉臣,才如此激愤,他是千古忠臣,陛下怎能黑白不分、忠奸混淆?”

    这一阵的喧哗也终是吵醒了龟缩不出的百姓,他们虽不敢像太妃们一样站出来,却也被这激荡的局面所感染,终于一吐新帝上位以来积累的怨气。

    是非公道,本在人心!

    只是早该说出的话压在强权之下,直到这一刻才不吐不快。

    司马懿阴沉着脸,捂着血流不止的手臂,剧痛中竟吐不出一字。

    而曹植望着眼前聚拢的人潮,只觉心潮也跟着波澜起伏,澎湃不息地拍击着心门,响过一切世间杂音。

    一时百感陈杂,却不由扪心一问——

    为何?

    便听得背后那淡如水、静若林的声音响起:“张辽将军挺身而出,是为答谢魏王的相知相遇;太妃们置身险境,是因唇亡齿寒,今日是你,来日便她们的孩子,为母者本就至刚。这些百姓肯出这一声,只是想求一仁善君王。这世上有万般人,万种事,他们不会介意如今天下姓甚,不在乎今朝是汉是魏,终其碌碌,不过是想努力一活。眼下司马仲达已率兵马在此,君若求死保全气节,不如利落自刎以免拖累无辜,若还有一线生志,则苦厄加身又如何?当以劫波拭锋芒!”

    那握在掌中的箭冷硬地贴在肌肤上,却无法令滚烫的心潮平复下来,曹植只听对方声音一顿,越发沉郁——

    “三十年磨一刃不算晚,如今箭在袖中,是以自刎谢旧朝,还是用之射天狼,都在君侯一念间。”

    第143章

    嘀——嗒——

    温热的血顺着惨白的手臂淌下, 溅在石板上,也将司马懿的视野染得绯红,令他本就阴森沉郁的目光, 又染上几分嗜血的狂潮。

    张辽一骑当先, 打马府前,请诸位太妃先行避开。

    他自己却依然手持利刃、跨着战马领于军前,眼神同样冰冷肃杀地回视如今位极人臣的督军司马懿。

    司马懿鼻侧忍不住地抽动, 耳畔一派兵刀的喧哗退去,只余风声猎猎不绝。

    他要杀曹植, 绝非冲动或者泄愤之举。

    临淄侯毕竟是姓曹的。

    有太后及张辽一等老臣撑腰, 只要不生事端,曹植保住爵位、重回政局是早晚的事, 到时候不管他与新帝曹丕如何相协相斗, 都不会容他司马懿这个外臣分走曹氏权柄。

    值得庆幸的是,这曹子建也是腐儒一个, 偏在这节骨眼上惹祸上身, 给他平白送上斩草除根的机会。

    若不趁机下以杀手,等他当真醒悟过来弃汉忠魏,就等于给自己留了个背景强悍的敌手。

    因此, 此人万万留不得。

    曹公眼力毒辣啊,司马懿也在心中微哂——

    曹丕与曹植都比不上他们父亲一半睿智精明, 却各自继承了他的一分性情, 曹丕得其冷酷果毅,曹植得其仁慈悲悯。定下曹丕为继承人,或许是因他早就看透了自己的两个儿子的秉性,深知不管是庙堂之高还是江湖之远,自己的小儿子终将会泯去恩仇, 报以苍生。

    反之,若是传位曹植,则会令曹丕生出反心,势必使兄弟相残至一方败亡。

    可惜,魏王天衣无缝的筹谋终是算漏了一城,低估了他司马懿!

    司马懿不由勾起一丝冷笑。

    年轻的主上尚未参透曹公数十年布局的玄妙,还没有真正从世子竞争者的身份中走出来,以皇帝的胸怀气度把持调度这天下的每一分权柄。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天下济济,皆是人臣!

    杨修一党尽数诛灭,临淄侯曹植已为他手中棋子,早就没有反戈一击的余地与本钱,本可以将其用来牵制外臣、平衡权势。

    也正因此。

    必趁其被曹植惹得怒火大炽的时候再吹一股风,令他在积郁了十余年的嫉恨支控下先下狠手,替自己除去今后的大敌。

    这也是他以督军身份亲临丞相府的原因,这事并不是为曹丕出气效忠,而是他司马懿进一步全控朝政的关键一棋。

    谁知半道生变。

    究竟是谁从中作梗?!

    他渗血的目光透过重重密遮的盾甲,越过张辽寒光凛冽的铠甲,落在他身后目光震动的曹植身上。

    曹植身侧,还站了个人。

    削薄高挑,衣着朴素,压低的斗笠被煦风静吹,偶然露出一丝明烁的目光。

    隐约可见其唇齿微动,似在对曹植耳语什么。

    司马懿心头顿生不妙。

    只见曹植将广袖一拢,掌中似握紧了什么,紧扣的手慢慢施以力气,将指节握至苍白。

    啪!

    静默的空气中传来坚物摧折的声音。

    两军对峙的关头,竟是谁也没注意到曹植这最关键的人物在做什么,乍然听到此声,不由纷纷转了目光看向形影狼狈的临淄侯。

    也就在此时,曹植将折断的羽箭一抛,揽袖阔步向前迈去。

    毕竟是天潢贵胄、君侯骄子,神色肃冷眼神坚毅,这一刻周身散发出来的威严气魄,令聚拢的魏兵自觉散出一条小道。

    他步下阶梯,至张辽身后一阶定定站住,眼神居高临下逼向司马懿,竟隐约含了磅礴怒意:“御史对此案没有定论,廷尉尚未下罪名,陛下更不曾削我爵位,孤依然是临淄侯,岂容尔等庭前放肆!”

    这一刹那在他身上迸发的凛然与从容,是司马懿未曾想到,更从未见过的。

    他自诩勘破人心,却也忘了这曹子建也是曹操的儿子,经惊涛、历骇浪,又岂是能轻易被磨难摧折、被风霜击垮的?

    可就在一刻以前,他还不过是个一心死志的醉汉,眼神渺无光芒。

    这一切到底是哪里出了纰漏?!

    风拂起。

    那千军后的淡淡身影随风微动,露出的半张脸对司马懿勾起一抹和煦笑容,仿佛是在和这个老熟人亲切打着招呼。

    司马懿冷光闪动的视线一错,一时心血急涌,霎时间冲至额顶!

    他认出来了。

    又是这贼心不死、祸害万年的吴狗!

    又是他李隐舟!

    不等他从震惊与急怒中醒过神来,曹植冷沉的声音再次传来:“督军口口声声以圣诏拿人,诏令呢?”

    此言一出,司马懿几乎呕出血来。

    自古皇室厮杀兄弟相残,都是先动杀手,再昭天下,谁还会颁个诏令公然示之,专程给满朝文武、举国百姓骂一席?

    即便是昔年汉帝要杀曹操,也不过是暗地授予衣带诏,怎么可能大白于天下!

    此刻曹植尚在张辽保护下,尘埃未曾落定。

    却要他先交出新帝弑兄的证据?

    其心可诛!

    周围一圈望向曹植的眼神,已不止是震惊了,就连历经沙场的张辽,也眼含欣慰。

    这简单一句话反打得司马懿进退两难,不交便是假传圣旨、滋生事端,交出来,便是陷曹丕于废礼忘法、弑亲不仁的难堪境地。如今此地不止有曹植一人,还有他张辽手下亲兵、护子的太妃以及一些勇敢出声的百姓,一人有一家,牵连无数,他司马懿要灭口,恐怕也绝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了。

    能在极度劣势、生死关头下重振旗鼓、冷静克敌,临淄侯历经厄难濯洗,踏过不平命运,在这一刻终现锋芒。

    司马懿阴沉着目光,片刻不语。

    既不回答,也不立刻动手。

    已有机敏的小兵趁着对峙的分毫,溜去皇宫报信,将这变故呈给曹丕。

    曹植身如劲松,冷傲俯视着他,却也不出一声。

    两军一时僵立。

    所幸丞相府毗邻皇宫,抄小道来去不过半个时辰,小兵便传来了皇帝的密诏,对着难掩不善的司马懿悄悄低语两句。

    司马懿神色再度变化,眼神几乎可以拧出血来,却在一个调息后垂下了紧握的手,对周遭士兵低道:“回。”

    千余士兵迅速收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