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军顷刻出动。

    李隐舟屏息听着大军窸窣的脚步踏碎沉寂的山林,刘备那深敛的眼眸终于睁开,眸中燃着明烁的灯火,似将那心底的黑沉也悉数照亮。

    也就是这一刻,他忽明白了刘备非要请他夜话的原因:蜀汉的大帝要请他在最好的视野,看吴军的兵败。

    在五万精兵的碾压下,巫县的城门脆如薄纸一般,一撞便碎。

    深蓝的天幕下,连绵的灯火将彻黑的城池照亮,骑在高马上的刘备的笑容却在这一刻有些凝滞:

    这座拦在关口的重要城池早已空无一人,唯有秋风卷起满地飒飒的落木,迎着蜀军有些犹豫、有些疑心的步伐。

    如此小心地搜拣片刻。

    麋照率先拍马而回,马蹄蹴起一地枯叶。他脚下一蹬,落地的同时半跪下来,昂首对着刘备:“陛下,城中既无驻军,也不见百姓,想来吴军听闻陛下雄风,早已遗城逃脱了!

    高马上的帝王神色凝然,凭着夜风卷扫眼前空荡的城池,许久才深深吐出一口气。

    “好!传令下去,就地休整,明晨继续东进!”

    一场没有敌人的首胜固然有些令人扫兴,但一举拿下要紧的巫县还是深深地振奋了蜀军的军心。随着吴地防线的告破,大军东进的步伐较之前更加急进,几乎是以破竹之势又攻下了秭归。

    唯一与巫县不同的是,秭归尚有吴军留守,但人数也不算多,在大军逼境的压力下很快选择了东撤。陆逊仿佛压根没算准蜀军进攻的路线,沿江防线被迅速集结的蜀军一路击破,兵线直退至夷陵一带。

    从巫县至夷陵前,足足五六百里的路程,蜀军竟只用了两个月就攻克下来,一路高歌猛进如入无人之境,顷刻间兵至夷陵。

    十二月,天大雪。

    满目茫茫。

    两岸嶙峋的林峦蒙上雪顶,显出清晰的轮廓与陡峭的弧度。越靠东,山势崎岖弯折的顶峰渐被磨去棱角,平坦的山脚没入宽阔无垠的大江,封冻的大江镜面一般,映出沿岸密密排布的军帐。

    一直以为未曾反抗的吴军终于开始了最后的抵抗,借着天寒地冻的优势坚守夷陵城门,誓死不出。

    “暂且停下。”刘备站在山巅的高处,冒着凛冽的寒风从容不迫地指挥调度,“夷陵易守难攻,如今天气大寒,我们暂且与之相持,等到开春再一举拿下!”

    “是!”

    一声令下。

    五万大军背靠着斗折蛇行的山脉,暂且在夷陵停下了脚步。

    为避水上交战,蜀军此番以陆军居多,大军离开蜀界已有七百里,为了保证军资的供应、不被吴军切断后路,刘备沿途设置了几十个营寨,准备与吴军耗过这个冬天。

    回首看去,从巫峡至夷陵,数百里大军绵延不绝,如堤上长长的蚁穴,深深扎在吴境长江的一岸。

    “我说,你要不假戏真做,就投了我们蜀吧。”麋家的小将军不仅不感疲乏,甚至还有点幸灾乐祸地绕在李隐舟背后,“你救了太子与伯松,丞相不会亏待你,至于陛下嘛……他可是天下仁义的表率,可不会恩将仇报。”

    少年的声音颇戏谑,还有点欠欠的。

    即便是提点规劝的一番好意,也多少带点胜者落井下石的促狭。

    “不必了。”

    李隐舟婉拒他的建议,迎着长风回看蒙雪的夷陵城,微微皱眉。

    右膝下的旧伤在湿冷的天气中发作起来,也同样是那道旧日伤疤,印刻在他全身最坚.硬的一块骨上,使他对身后数万的兵戈毫无畏惧。

    凛冽的朔风在江心掀起狂澜,他平静地搭着眼帘,只道:“胜负还不一定。”

    ……

    同样森寒的冷气侵袭着千里之外的武昌,吹面的寒风刀子般割着皮肉,令人不由彻骨地战栗。

    为迎击蜀军,指挥的中心也从靠魏的石头城建业转移到了长江防线中段的武昌。

    冰封雪掩的寂寒天气未能阻碍一众焦急的谏言。

    “陛下,陆伯言防守失利,竟让敌军一路进了七百里,臣以为,该撤其都督,再择良将!”

    “夷陵背后便是江陵,我们决不能再失去江陵了啊!”

    “末将愿请命,死守夷陵!”

    “末将也愿!”

    ……

    陆逊虽有协战吕蒙的奇功,但尚缺可排众议的资历,如今防线一再失守,本就不大服气的文臣武将如何还能坐稳家中,眼睁睁看着苦心筹谋打下的江陵再度落入刘备手中?

    孙权微拧着的眉上结一层细细的霜花,冷肃的眼垂看夷陵来的军报,片刻不言。

    字体持正端庄,纹丝不乱,是陆逊的手笔。

    函中细说了前线战况,并请武昌行船补给军粮,要与蜀军持久相耗。

    他要的,却并不只是一个冬天的粮食。数十仓,加上巫县一地撤军时带走的和夷陵重地存有的军粮,足够消耗到明年夏秋。

    此前二人已合议过针对蜀军的方案,但历今秋至明年中,长达一年的跨度将极大地消耗军备。如今北原也在作壁上观,准备随手张开虎口偷食残局,这一仗若赢了倒也罢了,一旦输了……

    大雪遮蔽了天日。

    而臣下五内俱焚的心情,也在簌簌的落雪中渐渐封冻起来,至有性情狷介者,已大无畏地冷笑出声。

    “陛下若执意任用亲信,不辨忠良,臣亦无话可说。臣只恨生不逢周郎鲁公,未效吕蒙将军,如今竟要以一介书生马首是瞻,难道我泱泱吴地找不出第二个将才了吗?可笑,可叹!”

    空阔的大厅内一时只回荡着锵然冷笑之声。

    ……啪!

    笑音散去的瞬时,一柄长剑已掷在他的面前。孙权勾起一抹肃杀的笑,眼神却是平静至森然:“你有死志,孤不拦着你。”

    言下之意,真那么怀念故几位都督,不妨即刻自刎以表忠心!

    吴主一贯阴狠冷厉,说出来的话可没有做不到的。

    霎时间只闻风雪扑扑,一刻前鼎沸的人声瞬间便死寂如潭,谁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再触孙权的霉头。

    但同时,在场诸臣的心中也难免起了嘀咕:这陆伯言毕竟是陛下亲手甄选出来的都督,不服他便是不服陛下,这事只怕是难成了。

    难道只能坐看兵败夷陵?

    悄然交织的眼神中,却见一人脱列而出,端然拱手道:“请问陛下,前线军报,所求为何?”

    终于有人着眼正事,孙权深纳口气,冷道:“求粮。”

    众人循声望去,见那枯瘦的老人站在文臣之首,一身青灰的大氅加身,不着朝服,朴素得不像该有的品阶与地位。但即便如此,投向他的目光也依然不乏敬畏与尊重。

    张昭年事太高,双眼已然不济,而今丞相位上的是老臣顾雍。

    顾雍听孙权简明带过函中内容,倒不为这陆伯言的为难人的要求所惊愕,寡淡的表情纹丝不变,只道:“前线求粮,没有不给的道理。”

    短短一语,迅速又引起低声的议论。

    这一回大家倒是学乖了,谁也不敢明面触孙权的不快,只拐弯抹角地问:“那么从何处征粮,谁又去送呢?”

    顾雍不卑不亢地迎着四面八方质疑的目光,简短明了地答道:“海昌粮厚,可暂供夷陵,至于运粮一事,老夫已有了人选。”

    第153章

    所有人都知道顾雍一贯寡言少语, 谁也没料到他竟主动与主公攀谈,并且罕见地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甚至足足说了二十二个字!

    周遭望向他的目光一时惊讶极了,而稍老道的, 已听出了其中的门道:海昌作为吴第一座也是当初唯一的屯田郡,粮产丰饶远胜吴中其他郡县, 而这独一份的优势可不仅仅是因为其得天独厚的地理条件,更得益于海昌的县衙门数年督促, 教化一方。

    而旧日独自挑起这大梁的,不是别人,正是而今的大都督陆伯言!

    当初陆氏一族迁居荒僻的小县, 茹苦数年才有今日富饶一方的海昌, 如今用自己的公绩去填前线的漏洞, 叫人如何开口反驳?

    顾公的话听似简单, 实则暗藏玄机啊。

    两国开战的节骨眼上,运粮一事暗布危机, 丝毫不啻于前线拼杀,但中途可捞的油水也少不得令人眼馋。

    是故, 担此重责的是谁,顾雍虽未明说, 但想也知道必是与顾、陆二家交好的世家子弟,才能让其放心地委以重任。

    想通这其中的枝枝蔓蔓,世家出身的大臣都干脆利落地闭上了嘴, 而其余寒门子弟虽不屑这两家同气连枝的态度,却也委实不愿开罪气头上的孙权。

    在场诸人各怀所想,这一瞬的心思急电般转过心窍,整个大厅便寂哑极了。

    风声窃窃拂卷落雪,在这刹那掩过孙权已封冻成冰的冷淡眼瞳。他近乎萧杀的声音冷冷响起:“前线士兵浴血奋战, 所求粮草一铢也不可克扣!夷陵败则江陵危,江陵失守则整个吴地再无天险倚仗。谁敢在这个时候动摇军心,孤立斩不赦!”

    风雪不止。

    躺在地上的长/剑青锋半出,雪白的薄刃在朔风中划过一丝凛冽寒光。

    剑光映上孙权那双定然的眼眸,却是无比清晰地照出深处的决绝与肃杀。

    此战关乎一国存亡,万千死生。

    不容私,更不许败!

    虽未明说,但孙权那份与夷陵共存亡的意志已昭然若显,方才还心怀疑窦的大臣们霎时低垂了头,不敢再质疑主公的安排与调度。

    孙权只看向顾雍:“丞相。”

    顾雍秉手一拜,立即道:“臣这就去办。”

    事已至此,谁也不敢再开口质询顾雍究竟要将此事委任给哪位属下,众人埋首间目光悄然交流,却都猜不透这陆伯言究竟有什么后招,能让主公拿整个长江防线给他作赌。

    等人都散尽,大厅中的孙权拂袖落座,轻轻揉了揉额头。

    “陛下。”

    一袭缁衣的清瘦剪影踩着厚厚的落雪迈入厅中,见青锋落地,雪刃横出,却无半分害怕的意思,两步跳过那骇人的长/剑,轻快走到孙权的面前。

    “臣愿从军而去。”

    孙权掀起眼皮打量一眼,沉郁的脸色并不见好转,反更头疼地皱起了眉:“不许。”

    前线危机四伏,岂容小辈放肆胡闹?

    来人眨了眨眼,不肯轻易放弃:“臣上前线不是为了玩闹的,既然是持久战,必历寒冬酷暑,经风霜雨露,则不免五邪入体,百病横生。或许,都督正需要臣微薄之力。”

    五邪入体,百病横生。

    这倒与陆逊所提出的战术不谋而合。

    知道对方并非一时兴起,孙权这才以正眼瞥他,在其坚定的眼神中缓缓松下紧蹙的眉头,只道:“夷陵前线凶险,你时刻跟着伯言的营帐,不可任性胡来。”

    得他许诺,那人也便收敛了笑意,郑重道:“臣明白。”

    ……

    二月初春,东风和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