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汗与泥水沾湿了满身,满身狼藉的躲藏间,他战栗的心头却生出一股与有荣焉的快慰,昔年赤壁之战,身陷敌营的黄盖还在茅厕里躲过一劫呢!

    冲锋陷阵的士兵洒血疆场,他们又岂畏死,岂怕从这尸山血海挣扎着活下去?

    活下去!

    最后的信念无比清晰地盘旋在脑海,一片血海飘荡的腥气中,他听见身后的敌人迈着急促冷酷的步伐,一点点逼近这死气沉沉的战场。

    傅安的声音冰凉至极。

    “搜!”

    举目望去,根本没有目标的半点身影,傅安凶光毕现的眼骤然暴出血丝,不住焦躁地环视着烟火交绕的残败战场。

    淌着鲜血的大刀划过地面,翻起一具具交叠的尸体,也在地面擦出冷锐的声响。

    李隐舟心跳如擂。

    一道阴沉的身影伴随着刀刃擦地的声音,步步逼近。

    这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然而就在下一刻,一道锐啸的风声擦过头顶,朝着身后激射而去!

    紧接着,便是一声骨骼碎裂的脆响。

    一箭破敌!

    那提刀的死士还未来得及抬头,后脑已被一支燃火的利箭横贯而过,将他整个人生生推倒进尸山之中!

    贪婪追击的死士,如何也没料到还有未散的吴军伏击在此,嵌进泥里的五指竭尽全力地张开,抓了一掌的血泥,想要往前爬去,却终归无济于事。

    不肯置信的双眼随着头颅脱力地偏向一侧,在死亡濒近的刹那,他看见自己心心念念的千金裘、万户侯正趴在身侧,同样狼狈地盯着自己血浆模糊的脸。

    他找到了……

    死士不甘心、不情愿地瞪大了双眼,嘴唇颤抖,想要呼喊自己的队友,微弱的声音哽在喉中,瞬间便被嘹亮的号角掩盖过去。

    兵戈铿动,交战的声音很快响起。

    傅安的数十人马在士气如虹的吴军面前,根本没有还手之力,这根本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戮,一时间情势急转,方才气势汹汹的追兵瞬间成了任人宰割的活靶子。

    这场意外的遭遇战很快平复下来。

    天幕又黑,浓烟蔽空,满目惨烈中,薄洒的月轻纱般笼了下来,替这些无名的逝者织上挽联。

    李隐舟艰难地从泥中侧过脸颊,想要挣扎着开口呼救,烫伤的咽喉如何也发不出一丝声音。

    浑身的力气都随着时间缓缓流逝,耳畔的刀兵之声也在涣散的意识中渐渐远行。

    李隐舟浸透了血泞的手指微微颤抖,指节弯折,在最后的残志中慢慢勾住了腰间的什么。

    硝烟褪去的战场,忽闻一阵呜咽幽怨的铃声。

    叮铃——叮铃——

    连响五声。

    正准备西撤的吴军霎时紧绷了脸色,谨慎地停下脚步,朝着那铃声的方向探出长戈。

    李隐舟勾在铃铛上的手缓缓松下。

    他不知这群吴军中有没有人能听出这铃声中的暗语,也不敢肯定这些年轻的士兵能不能认出他面目全非的脸。

    涣散的瞳孔映出漫天的山火,隔了重重烟海,那遥远的天幕中,赤星一烁。十数年前面对死亡的勇气在这一刻顷数回涌,心中仅有平静与快慰。

    大江东去,浪涛不歇。

    千帆阅尽,应无遗憾。

    火光辉映出往昔种种,沉坠的双眼几乎就要闭拢,却骤然被一只冰凉的手牢牢按住。

    孙尚香的声音清脆而沉稳地,在这一刻清晰地传至意识的深渊中——

    “别睡,阿隐!”

    第157章 完结章

    孙尚香是以孙仁的身份混迹于吴军之中的。

    她这十数年来皆以男装示人, 如今戴盔披甲,利刃在腰,浑看不出半点贵家娇养的旧模样,眉宇间凛然一股沉稳又果决的气魄。

    听她这样一声, 周遭的士兵才认出来, 这血淖里埋着的不是旁人, 正是北上后失踪整整一年余的李先生!

    稍有眼见的, 已箭步上前,帮孙尚香把人从一堆僵硬成冰的尸首里挖了出来, 手指触到李隐舟身躯的时候却是抖了一抖, 下意识地脱口道:“不好了……”

    为避山火与浓烟,李隐舟一身衣衫尽湿,又匍在冷潮的地上不知多久, 此刻已冻成了冰人, 全身透出一种不正常的低温。

    那湿透的眼睫上凝满冷霜,虚搭在苍白的脸上,冷得愈发触目惊心。

    孙尚香抽刀将他肩头破甲削去, 露出一道血肉模糊的伤口,不由眼神一颤,却也只是压低了眉头,飞快道:“包扎伤口,先止流血。”

    久经沙场的士兵一下子明白过来,粗野暴力地一扯腰带,将伤口迅速包扎。

    血能止住。

    但人都已经凉成这样了, 还能救回来吗?

    孙尚香一掀自己的衣甲,将之尽数裹在李隐舟身上。

    厚重的铠甲一脱,那盈盈的身段便显露出来, 手足无措的士兵一看便傻了眼,谁也不知道军营里怎么混进了个弱女子,更没料到这半年来给他们看病煮药的先生竟是个女人!

    而年纪稍长的,已从她的姓氏中隐约猜出了什么。

    孙尚香丝毫不惮一周愕然的眼神,昂首环顾,只道:“快脱衣服给他捂住,我好施针。”

    士兵们犹有些如在梦里,一时望向她的目光有震撼,有惊悚,有呆滞,也有的起了些戒备与怀疑。

    毕竟,女人怎么能进军营呢?

    见状,孙尚香声音陡地一厉:“不认识我,连李先生也不认得了吗?”

    周遭陈杂的目光这才惊醒似的,将注意力重新放在与吴军数度相会的李隐舟身上。

    从军久些的,还记得那年赤壁大火,凌统小将军从江岸捞出了个怎样血肉模糊的人。即便是新入营的平头小子,也难忘记白衣渡江前是谁替吕蒙将军送上一帖良药。

    他们迅速按孙尚香所说解甲宽衣,一圈圈拢上他惨白的身子。

    孙尚香却是镇静从容地脱下他的鞋袜。

    “为病人施展手术之后,最容易见得的一种病症就是低温,和发热相反,寒症需温药。”

    “可若是没有药呢?”

    曾有一时,两人就着华佗《针灸经》,无意间谈及此症。

    李隐舟搭在竹简上的手一停,点上那粗略的人体图案最低处,从容笑着。

    “病由邪生,人生于世间,生老病死数十年,自有对抗病邪的本事。倘若真的无药可用,人自身就是最后、也是最厉害的一味药。”

    孙尚香冰冷的指节从贴身锦囊中慢慢抽出针布,轻捻在手。

    另一只手则落在李隐舟毫无温度的足踝上,展平肌肤。

    “太溪断生死,涌泉出肾气,是故取此二穴,或可转死为生。”

    随着那平静若深的声音在脑中浮出,夹在二指间的金针已平平刺入李隐舟足踝部最低凹处。

    这是太溪穴。

    掌下冰冷的身躯轻一颤动。

    孙尚香缓纳吐气,翻转对方的脚掌,又在脚心涌泉穴上稳稳落下一针。

    两针下齐,挂不住的汗珠已顺着她的额侧淌下,粘在睫上,模糊成雪白的一片剪影。

    阿隐,她在心中焦急祈求。

    一切已经结束了。

    求你快醒来。

    刷拉——

    薄暮的雨轻轻落下。

    雨丝笼在一片大火后的余烬上,将那升腾的浓烟压下,也替这惨烈的战场覆上一层渺渺的纱。

    孙尚香心中哀求地声音也渐渐淹没进雨声里。

    叮……铃。

    朦胧的雨中,忽传来一声细若悬丝的铃声。

    孙尚香猛地抽回了手,倾身往上看去,见李隐舟虚搭的眼睫挂着细密的水珠,随着睫毛轻轻的一颤,尽数落了下来。

    就在这时。

    嗒——哒!

    一阵阵马蹄踩碎一地的积雨,风一般飞驰而来,嘈杂的人声在寂静的雨暮响起,不知是谁惊喜地喊了句“我们胜了”,越来越多的回音响彻整个焦枯的山林。

    “刘备跑了,我们胜了,我们胜了!”

    “我们胜了!”

    “吴胜了!!”

    晦暗的暮光斜穿雨帘,一片环绕的呐喊声中,孙尚香看见那双黑沉的眼瞳遮在睫后,轻轻弯着。

    “阿隐。”她双眼含泪,想哭,却也想笑,最后只轻轻道,“你回来了。”

    ……

    李隐舟在三日后终于悠悠然转醒。

    昏黑的梦境中,无数生平掠目而过,三十年来风雨飘摇,血泪交加,终在一个宁静的午后缓缓散去。

    他睁目看着高高的横梁,一时还有些恍惚。

    顾邵冷淡的声音响在耳侧:“醒了?可真有你的,居然混进蜀军里头了!要不是开战前最后一天打探到了你的消息,你早就跟他们一起烈火焚身了!”

    李隐舟眨眨有些发涩的眼睛,转看过去。

    刚过四十的顾氏主人仍一张显年轻的清秀面容,眼下一圈乌黑的痕迹,透着连日照料的疲惫困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