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知雪满头黑线地接受了他的溢美之词,走出化妆室。

    傅爷爷在走廊里闭目养神,听到声音后睁开眼,表情满意。

    傅知雪颇有些不好意思:“……还成?”

    傅爷爷:“还成。”

    傅洛洛:“简直是perfect好吗?小雪今晚你就是老姐最靓的崽!”

    爷爷还欲再说什么,傅知雪的手机响起,是江寰的来电。

    他冲他们指指手机,跑到走廊另一边接电话去了。

    “江寰?”

    电话对面有些嘈杂,过一会安静下来。江寰“嗯”了一声,问:“发布会要开始了。”

    “对,你现在忙吗?”

    耳边一声轻笑,江寰道:“很忙,但看你发布会直播的时间还是有的。”

    被戳中心事的傅知雪耳根微热:“也不是非要你看,工作第一。”

    江寰戏谑着拉长声调:“那这样的话——”

    “但知道你看我会安心许多!”傅知雪忙道。说完后他有些不好意思,毕竟那么大个人了,难道还要像小学生上台表演一样寻求家长眼神的鼓励吗?

    “嗯,”江寰顿了下:“我也不愿错过。”

    “我有点紧张。”傅知雪深吸口气,在爷爷和傅洛洛面前他不敢露怯,但在江寰这就无所谓了:“毕竟这件事完全是我一个人拍板决定,但我也不知道我做的对不对,他们一定会很刁钻地提出问题……”

    “怕什么?有我兜着呢。”

    傅知雪忽然不说话了。

    江寰道:“如果他们敢叫你为难,我就去把电闸关掉,然后跑过来把你扛走。”

    总助在走廊另一头催,傅知雪打了个手势,示意马上。

    江寰问:“他们在催你吗?”

    “嗯,”傅知雪勉强笑了一下,然后半是认真半是玩笑道:“要是你在我身边就好了。”

    某种无形又愉悦的感觉在空气中发酵,穿过通话电缆在心脏处微微抓挠,让两人的心跳在某一瞬间似乎同步了。

    “我……”

    傅知雪忙道:“先不说了他们已经来抓我了再见!”

    嘟——嘟——

    江寰放下手机。

    此刻,他正站在会场外,人来人往,声潮一叠高过一叠。

    一身黑衣黑裤,除了优越的身材比例外,似乎也没什么惹人注意的。

    戴上鸭舌帽,压低帽檐,他也顺着人群进入了会场内。

    ——他在他身边。

    走廊处。

    “那,我们走吧?”傅知雪示意。

    身后众人点头,众星捧月般将他送到后台处。他们停在会场与后台的交界处。那里有三层台阶,光暗交界处,他即将面对闪光灯。

    他听到人声如潮水般向他涌来,拉扯着他真正进入这世界。

    在两个月前,他甚至都没想过,他能一直停驻在这个世界如此之久。

    或许在摁住那个“确定进入世界”之前,命运早把他高高抛起,降落与死亡都注定在此。

    傅洛洛站在他身后,黑暗中她说:

    “我为你骄傲,知雪。”

    傅知雪踏出第一步。

    空气哗然为他退路,喧嚣纷纷化作不值在意的背景音。万众灯光下,他踏上了最后一阶台阶。

    ☆、我的知雪(下)

    傅氏公关负责人在台上,闪光灯与喀嚓声接连不断,他宣读新闻稿:“关于傅氏公司近来传闻,我们在这里做出澄清——由傅氏总裁亲自澄清。”

    全场哗然。

    闪光灯不要钱似地闪烁,对于公司谣言的发布会,很少有当事人亲自澄清的。记者纷纷举手提问,万众期待下,青年的身影从黑暗中浮现。

    哐当!

    啤酒瓶打了几转,最后掉在垃圾桶外,残留的啤酒哗啦啦流出来,整个房间内一股发酵的糜烂酒精味。

    高晋言眼下乌黑,胡茬点点刺穿下颌,他又开了一罐啤酒,目光漫不经心掠过桌上的一沓文件。

    “高总,我不明白。”项目完成时下属不解道:“这些项目对我们根本没有利益可言,或者说,我们根本就是亏了。”

    高晋言:“我就是去送钱的。”

    “……”下属当时的表情看起来很想骂人,但他生生忍住了,问:“为什么?”

    高晋言摩挲着纸张上的“傅”字,道:“算是我的初步投诚,我做了一些我也无法预料后果的错事,但事情已发生,无法弥补……”

    下属犹疑:“但是您知道,如果让高董知道这些项目,很有可能对您不满。您经营这么多年才走到如今的位置,更应该如履薄冰才是……”

    “我知道,”高晋言打断他,继而自言自语:“但他更重要,更重要。”

    高晋言瞥向手机,这已经是他无数次给傅知雪打电话了,但无一例外被对方拒之门外,微信上的问候也无人应答,对方应该是太忙了,还没有看到。

    他苦笑一声,觉得自己走到现在也算是咎由自取。

    “关于傅董的病情。”电视上青年清越的声音传来。

    高晋言凛然,收起脸上的满不在意,紧紧盯着屏幕上光芒四射的青年。他看起来有些清减,但风姿更胜。

    他都想不起来自己有多久没看见他了,上次见面也是不愉快的争吵与欺骗。

    “关于我爷爷的病情——”傅知雪交拢双手,眼风瞥见一道倚在角落花盆处的黑色剪影,肩宽腿长,大半张脸被鸭舌帽挡住,但莫名有些熟悉。

    等在细看时,身影消失了。

    “是的,他正在医院休养,但并非传闻中的‘脑瘤晚期’,身体情况正在变好。这就是我们所能告知关于傅董的一切,其他恕无可奉告。”

    “还有关于我接任傅氏总裁一职,也是真的。”

    全场哗然。闪光灯疯狂闪烁,几乎要灼瞎台上人的眼。记者纷纷身体前倾,举手,长.枪短炮齐齐上阵。

    “请问您是何时接任总裁一职的……”

    “是否对公司的未来有信心,那些传闻……”

    公关负责人无力地拍打话筒,试图把注意力引到这边来:“傅总临危受命,在职期间曾成功完成芬里厄等资本的融资,这些成绩都是有目共睹的……”

    “两个月前,傅氏经历破产危机,事实上,很多公司发展到后期都是出现尾大不掉的问题,尽管我们遮遮掩掩,但相信大家都有听到风声。”

    傅知雪的声音不大,但既有穿透力,他的话语一出,立刻盖住所有骚动。

    他环视台下,继续说:“但傅董病危,我不得不在这样的情况下接任ceo。”

    “我明白自己资历尚浅,甚至说完全没有经验,但在同事与家人朋友的帮助下,我们很幸运地度过这次危机,逐渐步入正轨。”

    角落里,那道鸭舌帽身影动了动,专注地凝视着台上的青年。

    “我不是船长,我只是一名舵手。如果说我个人的想法能决定如此多人公司的生死,言重了。”

    全场寂静。记者们瞠目结舌,话筒从手中滑落。

    “那关于您那些同性恋、私生活混乱的传闻呢?您又该怎样解释?”一片寂静中,有记者犀利发问。

    傅知雪认出来正是撰写那份《傅氏权力更迭:是祸不是福?》的作者。

    负责人说:“这个问题与发布会无关,我们拒绝——”

    “是的,”傅知雪说:“我是同性恋。”

    这简单五个字像是往海面内投下一枚□□,声音因为水的传导而沉闷无声,但那震动仍然荡起层层呼啸海浪,在每个人耳边无声炸开。

    “对于过往的经历,我怎么否认呢?”傅知雪短促地笑一声:“这就是我、我的人生,很糟糕,但也算完整。”

    他的眼神放远,落到会场外铁灰色天幕下,江城上空的乌云酝酿着翻滚着,终于下起云絮一样的雪。

    远在大洋彼岸的江寰,他是否也正在看着自己呢?

    “这是今年第一场雪。”傅知雪笑:“恐怕也是最后一场了。”

    “预祝大家新年快乐。”

    说完,傅知雪便大步跨下台,走进黑暗中。

    台下记者疯狂涌动起来,不顾保安们的阻止,想冲进后台内采访他。在一片动乱中,一道鸭舌帽身影退到门后,离开会场。

    ——终于结束了。

    傅洛洛欢呼着扑向他,傅爷爷满脸欣慰。彩条与香槟扑了他满肩,傅氏众人吹起哨声大声鼓掌:

    “老板好样的!”

    “我也是同性恋!”

    “滚滚滚,咱老板能看上你?”

    ……

    简短的欢呼会后,大家齐齐松了一口气,年前加班果真不是人干事。哀鸿遍野,捶胳膊捶腿到处都是,直到boss手下第一号狗腿总助发声:

    “为表达对各位的感谢老板私自掏腰包请在座的众人去温泉酒店享受两天一夜的豪华套餐,有不去的吗?”

    众位的呼声响破天际:“去!!!”

    于是所有人冲锋跑出公司,迎向早已等候的大巴车。

    傅爷爷连同傅洛洛回到医院,而傅知雪满身疲惫,吩咐完玩得尽兴后就回到办公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