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作对,鹬蚌相争,就怕渔翁来了。”

    “倒是有点道理,”高兆盛点头,点了三炷香,拜三拜插入香炉中,悠悠道:“我还以为你是为情所困、不惜牺牲自己来成全对方呢,哈哈哈倒是我想多了。”

    他知道了!

    高晋言冷汗霎时布满后背,膝盖上的疼痛钻心起来到达无法忍受的程度。他面上不显,腰弯得更深:“不是,只是恰巧——”

    “小雪最近还好吗?”高兆盛忽然问道。

    月色如纱,额上的汗滴落眼睫下眼睛中,带来生理上的疼痛。一股酸涩涌入胸腔,高晋言艰涩道:“我……不知道,他很久不见我了。”

    高兆盛道:“既然人不愿意见你,你也不要去讨这个嫌,明白了吗?”

    这是不让他见他了。

    高晋言沉默着,下颌咬得死紧。

    高兆盛加重语气:“听见了吗?”

    高晋言的母亲闯进来:“晋言!”

    空气中无形的针锋相对被化解了,但更深的芥蒂却种下。高兆盛重新恢复他慈眉善目如弥勒佛一般的宽和,说:“既然如此,那公司的事你先放一放吧,小钰这两天闲的无事,我让他上上手。”

    高母待求情,却被高晋言死死拉住,他额上青筋暴突,眼神却温良,低声说:“是。”

    高兆盛走后,他温柔又怯懦的母亲端来一碗面,劝:“晋言,这是我烧的面,你一天没吃了,吃点吧。”

    高晋言摇头,给了一个宽慰的笑:“您快走,爷爷看您来本就不高兴。”

    高母恳切地望着他,希望他能吃一口。高晋言平日里是有些鄙夷母亲软得没形没状的性格的,但在这样凄楚的冬夜,这样的怯懦却让他手脚发热起来。

    挑了一筷子阳春面,隔着腾腾热气,他的嗓音也黏连不清:“您和……知雪联系了吗?他怎么说?”

    从公务下手失败,他只能通过高母辗转联系一二,希望知雪能看在这位也曾对他温柔的母亲身上,让他得知些近况。

    “联系了,”高母支吾道:“不过知雪最近在s城,一时半会也……”

    高晋言顿住,过了半晌又问,声音里难以掩饰的期待:“那您说了,我想约他出来吗?”

    高母眼神闪烁:“当然了,等这阵忙完后——”

    高晋言加重语气:“母亲。”

    “晋言,你不要管他了好不好?”母亲握住他的手,急道:“傅家如今水涨船高,早就忘了当年的情谊。还管他做什么?他那么绝情!”

    高晋言的心坠至谷底:“妈,您不了解他。您原原本本将知雪的话告诉我。”

    “他说,除非是你的、”高母艰涩道:“你的葬礼,要不就没什么必要见面了。”

    热气化开,可口的春面冷了许久,凝成一坨了。

    “我知道了,”高晋言喃喃道:“您回去吧,我有些冷。”

    高母还说了什么,但他听不清了,寒气已将他冻成了一尊雕塑。

    “真是狠心哪,小雪,想和我撇清关系。”

    佛堂高台之上,慈悲为怀的佛盘膝而坐,落下的目光与高晋言仰视的视线相交。

    他笑了一下,轻声道:“你想得美。”

    随后的数天平平稳稳过去,海滨阳光从东方绽开,转过半轮后投入海面,海水绚丽无比,宣告着这次出差的结束。

    江寰重新打包行李,傅知雪出门接了个电话。

    “栀先生?”

    是花匠来的电话。

    “您明天有时间吗?”电话那边的花匠道:“因为您说过明天会来花田这里取走您的日常用品,我只是来确认一下您明天的行程。”

    傅知雪想起来了,赤脚跳到餐桌上,眺望着天际边绚烂的晚霞,红光洒在他白皙的脚背上,有一种油画般的质感。

    高钰回到高家后,能够轻易地查出这份花田的户主是谁。

    所幸他未雨绸缪,在购买房产时便借用了蒋辉远方亲戚的姓名,现在只需要将放置在那栋小别墅里的私人用品拿出来,便能溜之大吉了。

    傅知雪打开行程表确认:“没有问题,明天下午可以吗?”

    身后脚步声传来,江寰在他身边蹲下,捏住他的脚踝,发现一片冰凉。傅知雪心虚地往回抽,却被对方牢牢攥住,套上了拖鞋。

    江寰指腹有着粗糙的薄茧,每一次摩擦都带来奇异的触感。

    花匠道:“当然没有。不过您真的打算卖掉这栋房子吗……”

    傅知雪忙道:“抱歉,有什么问题我们明天说好吗?我马上就来。”

    挂掉电话,江寰问:“卖掉房子,缺钱吗?”

    傅知雪故作轻松,耸肩:“不想要了而已。”

    江寰颔首不再追究,不一会提着两个行李箱出来,一行人向机场进发,五个小时后,飞机轰然在江城降落。

    一夜无话。

    翌日,傅知雪醒来,全身骨头疏散,睡了个大大的懒觉。下楼,喊了一声“江寰”,只有芬尼厄回应般地狂吠两声,便又沉寂下去。

    又去公司了,这么忙的吗?

    傅知雪打了个哈欠,餐厅里早饭尚有余温,随意挑拣两口吃了。便提着傅洛洛的小老婆钥匙,驱车开往市郊的花田别墅。

    一月的气温陡降谷底,花匠却能凭借其高超技艺保持黛紫矢车菊常年不败。玩具般精巧的红瓦小房后,是连绵不断的美丽花海。

    傅知雪打开车窗,泥土和草木的香气扑面而来,他把车停在花田之外,信步走入这幢英式别墅中。

    角落的木箱,密密匝匝堆积了许多信件,由泛黄至崭新,最新的日期还是两天前,是花匠替他收的。

    傅知雪吃力地抱起沉甸甸的箱子,花匠出现,搭了把手。

    “您真的打算卖掉房子了?”花匠出现。

    “对,”傅知雪注意着脚下柔软的地毯以防被绊倒,长纤维简直藤蔓一样缠住他的后跟:“但您放心,条件是下一任雇主仍然任用您,工钱我出。”

    花匠有些伤感:“那也不会是您这样大方的雇主了。”

    傅知雪笑了下,两人寒暄几句,等待略带愁绪的离别散去后,信箱终于被搬到壁炉前。

    傅知雪砰地一声把箱子砸到地上,从中抽取数封信,拿出打火机就着点燃了。

    花匠瞪大双眼,下意识就要阻止:“您!”

    傅知雪手腕下转,让信烧得更彻底,火舌舔舐着密密麻麻符咒一样的字迹。他的眼里闪烁着火红的火苗,下一秒,壁炉轰的烧了开来。

    作者有话要说:  高母说的,不一定就是知雪的原话啦,但不想见面是真的

    ☆、吃醋(上)

    傅知雪挽袖,将一捆一捆的信件扔到壁炉中。火舌舔舐着炉顶,烟熏火燎将砖都熏得发黑。

    傅知雪转过头安抚地看他一眼:“没事,留着也是占空间。您介意来搭把手吗?”

    花匠结舌,最后坐到他身边,两人沉默着将成千上万封信件焚烧。

    花匠得出结论:“他一定是做了很过分的事,才得到这样的惩罚。”

    “惩罚?”傅知雪用木棍拨弄灰烬,闻言一哂:“不是。”

    将满满大捆大捆的信件烧净之后,傅知雪和花匠咳嗽着逃出房间来到户外,傅知雪懊悔:“我应该找个通风处把它烧了,结果现在整间屋子都是浓烟。”

    花匠赞同,临走前问道:“要带些矢车菊吗?”

    “不用……”傅知雪看着满山满坡的盛开的花朵,改口:“好吧,谢谢您。”

    于是,一车矢车菊满载而归,花香零零落落流连在道路上,细碎的花瓣顺着风吹向远方。过路人纷纷驻足观看。

    等到家,他才意识到一时感性的恶果,这么多矢车菊,如何安放?

    扔掉显然不行,傅知雪只能分三番将花朵运到别墅中,插满所见之处一切花瓶和茶碗,余下的众多只能用丝带捆起堆放在客厅小桌上,花香溢满整个开放式客厅。

    傅知雪盘腿坐在沙发旁,皱眉拨弄着其中一朵永远跳脱出来的矢车菊。

    “谁送的,想追你?”身后传来江寰的声音,沉香与男人本身炽热的气息包围住他。

    傅知雪耳根微热,悄悄挪动两下:“你怎么回来了?”

    “回来做饭。”江寰敲敲桌面,警告他不要转移话题:“到底是谁送的?”

    傅知雪轻咳两声,心虚道:“路过花田,一位大伯看我有缘,送的。”

    江寰笑了两声,分毫没有愉悦的意思。

    傅知雪:“……你总不该是吃醋吧,江叔叔?拜托,只是一些花而已。”

    “如果我说是呢?”江寰的手臂横过他的肩膀,摘下其中一朵来,“少女书中平展的矢车菊,代表‘美丽的相遇’〔1〕,想必见到你,他很开心吧?”

    “绝对没有这样的意思!”傅知雪急于澄清。

    江寰不再追究,只是指腹揩了两下知雪的耳垂,说:“想吃什么?”

    “螃蟹!”

    江寰:“好,我爸想必也愿意吃。”

    傅知雪愣,紧接着大喊:“江爷爷?!”

    “不用那么紧张,只是来吃顿便饭。”

    江寰总能以最平淡的语气说出最爆炸的新闻。傅知雪跳将起来,整个人如同绷紧了背的大猫,说着就要跑出去:“我看我今天还是回傅家一趟吧,你们爷俩好好吃好好玩……”

    江寰手臂一挥,揪住傅知雪的后颈皮,呼吸间的热气吞吐在他耳后:“晚了,他就是来见你的。”

    夕阳欲颓,傅知雪紧张地在半开放餐厅里摆盘打下手。

    听说江老爷子年轻时也是个厉害人物,又想到自己在他颐养天年的时候指着鼻子教育他的育儿经……等着被做叉烧吗?!

    “很紧张?”江寰今天穿着一身米白休闲服和软底鞋,看起来年轻不少,但气势不减,眼睛里锐利的弧度把他自上而下打量个遍,由从下往上打量回去,焦距落在他嘴唇上。

    才宽慰道:“放心,他很喜欢你。”

    “你怎么知道?”

    江寰半阖着眼,悠悠道:“因为我很喜欢,所以他不得不喜欢。”

    傅知雪掩饰般地偏过头,以遮住自己发红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