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知雪耳朵一动,心中安定。从口风来看,两人只谋财不害命,只是高家绑架他,多半是为了要挟江寰,但要挟成功后还能否安然无恙,这还都是未知数。

    车厢摇摇晃晃,傅知雪悠悠转醒,手脚被缚,挣扎起来。

    身旁绑匪将刀抵在他后腰,威胁道:“老实点!”

    傅知雪呜呜挣扎,绑匪将他嘴上的胶带撕开。傅知雪大口喘.息,道:“你们要多少钱,我都给你!”

    声音颤抖,细细听还隐藏哭腔,就像任何一位养尊处优的小少爷突逢大变时的惊慌失措。

    驾驶座上的大哥透过后视镜眯眼审视,嗓音经过处理变得如同乌鸦般嘶哑阴厉:“钱,你能给多少?”

    “高家给你多少,我出双倍。”

    呲拉——

    车子猛地停下,车门砰的一声撞开,驾驶座上的绑匪拖出傅知雪,毫不留情地拖到地上。

    这是一片布满枯黄芦苇的田野,尖锐的枝干划破傅知雪的手掌和小腿,一阵火辣辣的疼。但他无心他顾,观察着荒野尽头一道巨大建筑的轮廓,像是巨兽蛰伏的脊梁。

    南方,猎户星座闪烁妖异红光,下方则是滚滚东流的湍急江河。

    绑匪将他拖曳至尽头建筑,机油味和灰尘扑鼻而来,像是一座废弃的工厂。数名黑衣绑匪团团围住,傅知雪心骤降谷底——看来团伙人数不少。

    驾驶座上的绑匪似乎是团伙中的头,将他拖到一座石灰柱下死死绑住后,问:“你怎么知道是高家?”

    傅知雪心念急转,蜷成一团瑟瑟发抖:“是家里人告诉我,高家最近可能会对我不利。我猜的。”

    绑匪审视他很久,视线犹如生锈的铡刀在他皮肤上剐蹭许久,终于道:“背信弃义,可不是处世之道。”

    傅知雪抽噎一声,颤巍巍道:江……告诉我高氏快不行了,资金周转困难,我不知道他给你们多少……但我想绝对不会少于八位数,可是他们连这些恐怕都出不起,要不然怎么会出此下策?反而我和江家能出钱,你们要多少?高家出多少我爷爷一定会给你们双倍的!”

    为首的默默不语,而他身后的绑匪两两对视,一片骚动。终于有人站出来说:“大哥,要不听他的吧?我们也不想闹大,宰点钱赶紧跑路才是正理!”

    傅知雪再接再厉:“大哥们,破钱消灾。我爷爷他们也不想把事闹大,怕影响公司股票,钱不是问题。况且大哥们都蒙着面,以后我想找人寻仇,恐怕都找不到。”

    又是一片骚动,如果说刚才众人是三分心动,现在便是七分了。钱的诱惑力如此之大,足以让这群铤而走险的亡命之徒改弦易辙,人命也不过筹码而已。

    为首的大哥依旧审视着他,在黑暗中傅知雪仍然能赶到他的目光毒蛇一样黏腻着他。但他离间绑匪的目的已达到,人心散了,剩下的就好办了。

    大哥终于妥协:“好。”

    众人心中紧绷的弦骤然松了,其中一人道:“那黄哥,我就联系江家了?”

    “等等。”傅知雪猝然抬头,阴冷的空气无形地流动过他的毛孔,引起一片鸡皮疙瘩。某种不详的征兆破土而出,他嗓音发紧,问:“你姓黄?”

    作者有话要说:  不知道大家还记不记得那个姓黄的财务总监?跟他有关啦

    ☆、生死相依(中)

    江宅。

    傅江两家分坐两侧。空气凝滞,沉甸甸地挤压着每个人的肺部,让人窒息不已。

    傅爷爷起身,手上的茶杯破空飞出:“我把小雪交给你、让你护着他,你就是这么护的?!”

    一向和事佬的江大伯默默不语,而江寰的身躯大半边陷落在阴影中,露出来的那部分面容如刀斧削凿,小臂、肩膀至腰背大腿都紧绷成线,目光流转间的惊鸿一瞥,都叫人胆寒不已。

    那副样子,和被踩住命脉、惊怒中随时准备暴起的凶兽没什么两样。

    不知道为什么,傅洛洛不敢再看,道:“我们报警吧。”

    “不行。”江寰猝然打断,深深地、似乎又痛苦地长吸一口气:“在什么都没搞清前,不要轻举妄动。”

    绑匪目的为何?求财?抑或……但不管如何,他们现在投鼠忌器,绝不可触怒对方。

    梁助推门进来,将数沓文件交给老板。

    一时间,书房里只有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梁助对着另三双炯炯眼神,尽量镇定道:“根据游乐场监控我们已锁定两名嫌疑犯,均是无业游民,从昨天起便音讯无存。但我们追踪到:其中一名黄姓男子资产包括一辆二手金杯汽车,但因为刚买,还没来得及挂牌。”

    线索中断。

    江寰忽然顿住,问:“你说有一个人姓黄?”

    梁助:“是的,确定无疑。”

    江寰缓缓攥紧扶手,用力之大以至手背青筋骨骼暴突:“傅氏入狱的前任财务总监,是不是也姓——黄?”

    电流从每个人脊髓中激愤流窜,此刻再微小的侥幸也被碾成齑粉。

    江寰挥散文档,厉声道:“查!查那个姓黄的有什么关系,查他与高家的联系!”

    哐当——

    盘旋在江宅上空的达摩克利斯剑终于转个弯,将雪亮刀光对准下方每个人的头顶。

    傅爷爷如坠梦魇,喃喃道:“不可能,老黄……怎么能……”

    电话轰然炸起。

    在所有人未做反应前,江寰兔走鹘落抓起手机。

    呲——呲——

    空旷的书房里,响起一道嘶哑阴厉的声音:“五千万,换傅知雪一条命。”

    “钱不是问题。”江寰断然道:“现金、车……都不是问题,但我要确保人安然无恙。”

    电话对面似乎嗤笑一声:“放心,我们还不至于为钱丢命。”

    江寰:“我要他接电话。”他的声音自带决绝而不容置喙的金属感,让听者自愿臣服。

    电话对面似乎是窃窃私语几句,没多久,电话被递到另一人手中。

    “江寰。”傅知雪小声说:“我好怕。”

    这一声恍若镇定剂注射,江寰全身的肌肉不为人知地一松,紧接着心脏像被狠狠拧了一下,酸苦顿时弥漫在舌根。

    “别怕……”

    傅爷爷在一旁几乎要厥过去了,捂着心口,眼泪刷地流下来。

    傅知雪像只小兽般啜泣:“这里好黑好脏,苇草把我手都割伤了——”

    立在墙根下的绑匪之一白眼都要翻上天去了,低骂一句“死基佬”。

    一道闪电划过江寰脑海,他不动声色地放缓呼吸,凝神倾听傅知雪说出的每个字。

    傅知雪维持着抽噎:“南边还有一条很深的大河,就这里可以避风——”

    “好了!”为首的抽出手机,道:“五千万现金,时间地点我会告诉你。”

    江寰:“等等!”

    为首的动作顿住。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江寰的声量极大,恍若金石掷地,周围的绑匪都听得清清楚楚。“希望你们不要临时反水。”

    嘟——嘟——

    江寰放下手机,因为过度紧张全身的每块肌肉都绷得死紧,远远望去仿佛一道青白的石膏雕像。而转过身来,那雕塑一般的脸庞上眼睛如幽冥鬼火。

    书房三人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我去联系银行,带他回来。”江寰言简意赅,说着就要大步跨过书房离开。

    梁助气喘吁吁,大喊:“查到了,是高家!”

    “我们比对了黄平的通话记录,昨晚与这个号码通话三分钟,顺藤摸瓜,确认是高兆盛无疑。所以,高氏应该是想以傅总的人身安危为筹码,借机向江先生您牟利。”

    江寰拎起外套,向后看了江伯父一眼。江伯父心领神会,说:“高兆盛我来处理,你去吧。”

    傅洛洛急道:“既然绑匪已经同意用赎金换人了,为什么还要与高氏纠缠?”

    江伯父:“……如果他们不止满足于收一份赎金呢?”

    书房内陷入一片死寂,不详预感呼啸着横冲直撞,傅洛洛似乎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艰涩道:“你是说——”

    江伯父:“人心不足蛇吞象。”

    江寰脚步不停,已经走到门口。

    从刚才起便一直沉默的傅爷爷忽然开口道:“小心黄平。”

    江寰脚步微顿。

    “这黄平从小心术不正,况且又对江家傅家有旧怨,你要小心。”

    江寰沉默一瞬,低低应了,很快便消失在转角处。

    引擎低吼着,车子如同出闸的猎豹般呼啸冲出。江寰坐在车里,凛冽到不近人情的面孔一闪而过。

    芦苇、废弃工厂、南方的河流……到底是什么地方?!

    江寰阖眼,复又睁开,用他浅薄的对江城的地形了解检索。

    叮咚——

    梁助发来短信,是对知雪所在位置的精准定位。

    江寰猛踩油门,引擎战栗着爆发出更大的狂欢,车辆向南方飞去,天际边熠熠生辉的猎户星俯瞰大地。

    “我不懂。”傅洛洛牙齿打颤,在这温暖如春的室内依然感觉全身发冷:“为什么江寰要自己去拿赎金找绑匪?明明只要乖乖等他们发来地点送钱,小雪就可以安然无恙……”

    傅爷爷:“黄平前几年被黄总监收养,明年上说是养子,但溺爱过度,底下都传是他本人私生子。”

    “——你觉得面对这样一个导致他优渥生活和和蔼父亲毁掉的人,他真的会放过小雪吗?”

    傅爷爷深吸一口气,颓然瘫软到沙发中。

    傅洛洛越想越心惊:“所以无论赎金到手与否,他根本就没打算放过——”

    江伯父沉声:“家寰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的。”他有力的目光支撑着二人:“请你们相信我,就算家寰自己死去,也绝不会让小雪——”

    哗啦!

    电话剧烈震动起来,此刻这电话仿佛根根精铁制成的线,牵动着在场每一个心脏,倏然收紧。

    江伯父手指痉挛,拿起手机,屏幕上刺眼三字跳出——

    高兆盛。

    废弃厂房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