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他的骨子里还是有着那个傀儡的影子,软弱到连他的阿烈都舍得放弃。

    可他怎么舍得,怎会舍得!

    这个世上,只有他能记得那个十八岁的阿烈了,如果连他都放弃找寻他了,那么,他心爱的阿烈,便永远在这个世上消失了。

    李元悯心碎如斯,将怀里的那块虎头玉佩拿了出来,置在唇边,咬着唇,死死闭上了眼睛。

    “阿烈……等我……”

    他双手紧紧握住那块温润的玉,骨节发白,大颗大颗的眼泪落在其上,莹莹生光。

    ***

    二月初十,广安王一行人低调抵达京城。

    与其他藩王入京不同,广安王一行自是无人来接风洗尘,且旁的藩王在京中自有御赐府邸,这本是藩王应有的规制,然而不知是内务府疏忽还是明德帝的授意,在京中,李元悯并无落脚的府邸。

    好在李元悯早有准备,派人提前入京包下了一座规模中等的客栈,当作临时下榻的地方。

    当晚,他便叫来了钱叔问询:“再过一个月,本王……可会显怀?”

    钱叔道:“殿下安心,胎儿长到三月,虽肚腹会微微凸显,然而并不明显,何况这冬日里衣裳穿得多,若不注意,自没有人怀疑。”

    李元悯安心下来,当下便拟了两道请安的折子分别往宫里及太子府邸上递送。

    他自不想这般上赶着,然而他已经抵京,若不装个模样出来,恐叫有心人捉住小辫,借题发挥。

    如今京城虽看似风平浪静,但内里早已是波诡云谲,明面上太子李元乾已是掌控住了京城的局势,可镇北候府又岂是吃素的。越是这样波涛暗涌的时候,他越要谨小慎微,不能行差踏错。

    请安的折子送出去两日皆无回音,李元悯却是大大松了口气,宫中如无回音,那便代表着明德帝根本不想见他这个儿子,这回下旨,想是他已病入膏肓,内务府秉持太子的旨意,命各地藩王例行入京,避免政权交接、藩王生乱罢了。

    而李元乾没有理会他的请安折子,自是因在他眼中,根本不屑他这个所谓的三殿下,恐是觉得他叫声“皇兄”也够不上资格,否者,他怎会默许猊烈染指他。

    李元悯揉了揉眉头,心间冷笑,却也安心不少。

    在客栈待了两日,便有内务府统一的旨意出来,明日所有抵京的藩王皆要入宫前往天坛,参加太子主持的召天祈福仪式。

    倪英按李元悯的意思给他挑了件最为朴素的藩王服制,特地挑大了来,松松垮垮地穿在身上,显得体态几分不足之感。

    正收拾着,一个吊梢眉的公公进了来,正是昨日宣旨的太侍,他微微一鞠,神态却是颇不以为然:“三殿下可是收拾妥当,这召天仪式辰时便要开始,可莫要迟了,累着奴才挨罚。”

    李元悯笑了笑,道:“本王已妥,这便出发,定不让公公遭受不公。”

    他缓步上前,从袖中里摸出一袋银子,笑着递给了那太侍,“这一路劳烦公公了。”

    太侍暗自掂了掂那重量,心下满意,面上便有了些笑容,言语也客气许多:“那杂家便在楼下候着了。”

    “好。”李元悯亲自给他送出了门。

    倪英已经打扮成了个贴身侍卫的模样,她看着陪着笑脸的李元悯,心间酸涩难忍。

    阖上门,李元悯回过头来,他何其了解倪英,即便是那般若无其事的模样,也知道她心中想什么,只颇为轻松笑了笑:“没什么大不了,装个样子罢了。”

    倪英默默为他披上了大氅,李元悯拍了拍她的手,郑重道:“阿英,你务必记住,这京城,我们得罪不起任何一个人了,懂了么。”

    以他在宫中的处境,连个小小太侍都可能绊他一个大跟头,这个道理,从他记事起便知晓。

    倪英咬了咬牙,低低应了。

    他微微一哂,双手揣在袖中:“好了,走吧。”

    作者有话要说:二更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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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0章

    入宫的当天,?天色不是很好,四处阴沉沉的,长庚星落下之前似有一场小雨,?地面湿漉漉的,车轮轧过,湿湿嗒嗒的掉沙土。

    再次踏入宫中,这四四方方的黄瓦红墙框起来的压抑上空并无什么区别,李元悯看着压过脑袋上方的巍峨的宣武大门,心中不由升起一股溺水的窒息之感。于是他愈是垂了脑袋,?低眉顺眼的模样,这是他惯常的生存计俩,如同求生本能一般。

    入了宣武门,?按着规制,?藩王携带的随行便不可入内门。李元悯回头交代了倪英几句,让她先行出宫等候,?这祈福仪式若是拖起来要一整日,?他自然不舍得阿英在这儿天寒地冻的门口受苦。

    倪英明白他的心思,?怕他担心,?只爽快应了,李元悯这才放心进去了,他没注意倪英一直还在原地。

    倪英看着他微微躬着的身子,?若不注意些,咋呼看上去仿佛便是个宫中杂役的背影,那样纤细孱弱的身子更是被宽大的衣袍衬得病态一般瘦小,?仿佛风一吹就倒了一般。

    倪英眼眶一热,险些落泪下来,她不敢再看,?只旋身过去,头也不回地出了宫门。

    在內侍的带领下,李元悯终于入了天坛前殿,里头已经候着许多人,数位藩王携着亲眷已在里头候着,熟识些的相互攀谈,听闻门口通传,众人不约而同将脸转了过来。

    原本闹哄哄的前殿霎时安静下来,众人的目光齐齐放在他脸上,惊艳居多,夹杂些鄙夷、探究,甚至赤·裸裸的背离人伦的觊觎。

    这些一辈子都无法摆脱的阴湿窥探教李元悯作呕。

    然而他浑然未觉一般,只诚惶诚恐地提着下摆上前与他们一一请安。这里几位藩王皆是明德帝的兄弟,也是李元悯的叔伯辈,好歹是自持身份,面上的诸般复杂的神色去了,装模作样地问了他一些话,见李元悯一一低眉顺眼地答了,便不再理会他,只一些年纪尚轻的亲眷子弟尚还时不时盯着他看一眼,偶有窃窃私语。

    待大皇子协同国寺开元寺的主持长老进来,那些或多或少落在他身上的窥探目光才移开了。

    这道场要摆上七天,并不是轻松的活计。众位皇亲贵胄也得跟着主持一起诚心诵经,只有到了午时,内务府送来素膳,众人才得以休憩半个时辰。

    歇憩的功夫,众人皆是在后殿饮茶,李元悯被那些窥探压得有些喘息不过来,便寻了个空隙,躲在后殿梅园赏花。

    天坛这儿的梅园开得极好,初春时节正是花期正盛的时候,大团大团的红梅怒放枝头,叫李元悯散去不少心间的压抑。

    他想,当真是人不如物。

    微微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头,到底是在岭南久了,回到京里还是有些勉强。

    眼瞧着歇憩时辰已近尾声,李元悯深吸一口气,准备往回走去。

    蓦然回首,却见一个身着太医服侍的清癯男子皱着眉看着他,见李元悯向他看来,当即移开了目光,往前走去。

    李元悯一时发愣,颇有几分局促,也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往前走了几步,但最终他还是停了下来。

    微微一笑:“知鹤,好久不见。”

    眼前的男子浑身一震,似是不可置信地回过头来看他,正是八年未见的贺云逸,他惊讶地打量着李元悯那张脸,许久的功夫,他才回过神来,握拳抵在唇边,轻轻咳嗽一声。

    “原真是三殿下。”

    二人相顾无言,李元悯见他进退两难的模样,到底心间暗淡了,面上宽宥笑了笑,打破了僵局。

    “道场又要开始了,本王这便先去了。”

    话音未落,廊道那儿匆匆跑过来了个太侍,见着他,当即面带不悦:“广安王怎么躲到这处了,叫杂家一顿好找!”

    李元悯歉疚道:“劳烦公公了,本王这便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