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铄一手拿着段云深塞给自己的糕点,一手拿着段云深塞给自己的护身符,一时不知道该是感动,还是嫌弃。

    景铄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心绪,可是整理了好一会儿居然还是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段云深倒是在他之前严肃下来,在景铄的轮椅前蹲下,“陛下,臣妾想问一件事,可能有些冒昧,但是请陛下务必要告诉我。”

    景铄:“……何事?”

    段云深:“今日听闻陛下曾除去无辜的母亲和尚未出世的幼弟,臣妾想知道是真是假。”

    景铄:……

    段云深特有的超直球。

    段云深纠结了一下午。

    他不是圣母菩萨,可也不至于冷血麻木。景逸那句话到底是在他心里埋下的根儿。

    虽说他早知道景铄是暴君,也见过景铄将刺杀他的张睿剥皮诛心。但是,他所接触的景铄顶多就是脾气古怪了些,并没有那般残暴。

    张睿那件事虽然处理方法有些狠辣,但是那人是打算要景铄的性命的——对方都要景铄的命了,总不能让景铄跟他唱感恩的心讲爱的教育吧。剥皮送尸纵然诛心,但是说到底,那件事景铄只杀了张睿一人,并没有祸及九族。

    段云深想知道景逸无意透露的那句话是真是假,如果是真,原因是什么。

    景铄自然没想到段云深居然能直接来问自己这件事。

    这实在是胆子大到出奇了,换个人估计现在就被拖下去斩首了。

    可是震惊之余,他也有些说不出的情绪。

    若是一般人听说了这样骇人的事,只怕早就默默疏远自己了,这人为什么要冒险来找自己确认。

    景铄:“知道真假之后呢,要如何?”

    段云深:……

    段云深:“臣妾不知道要如何。臣妾也知道不该问,可是——如果不问便就此将陛下当做弑母恶人……这样不好,它,它是不对的。”

    给人一个解释的机会并不难。

    因为轻信谣言而去对一个人怀有恶意,这不符合段云深的道德标准。

    段云深是条有道德的咸鱼,虽然他的人生不是躺平就是莽,但是这并不是说他就是一个愿意随波逐流人云亦云的人。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过了好一会儿,景铄才轻笑着看着手上的护身符,语气平淡道,“如果说朕有哪一刻后悔过杀死自己的母妃,那便是现在。”

    因为我没有办法告诉你那是假的。

    是真的,我杀了她,亲眼看着她死的,她的血流了满地。

    第31章 期待与相信

    段云深一时愣住,景铄这态度实在是坦然到让人有些不寒而栗。

    尤其是那个微笑的表情,仿佛愉悦而快意。

    他确实从未后悔过此事。

    段云深:“为什么?”

    景铄:“因为朕开心。”

    段云深:“……”

    段云深这时候特别想抽这暴君几下,然后扯着他的肩膀告诉他,好好说话!

    但是阶级压制告诉他,忍一忍吧孩砸。

    段云深:“她待陛下不好?”

    景铄的目光从那个丑不拉几的护身符上面移开,看着段云深,微笑的表情尚未褪去,“爱妃这是在帮朕找借口?”

    段云深:“不,臣妾只是听闻过一些事情。知道这世间有些父母,其实配不上‘父母’二字,有喜男丁的母亲往女儿喉咙里灌滚油,也有酗酒的父亲将三岁的小儿掀在地上踹,……”

    景铄:“住口!”

    段云深:……

    段云深立刻闭嘴。

    景铄笑容淡了些,看着段云深的眼神很认真,是提点,也是警告,“母妃确实命丧我手,但是这不代表朕就能容忍别人污蔑她,别将她与那些人相提并论。”

    段云深有些冤枉。

    他只是询问,然后解释自己之所以这样询问的原因,并不是说他就认定景铄母亲是这样的人。

    景铄淡淡道:“朕杀了她不过一时兴起,与她无关,她待朕极好。”

    段云深:“一时兴起?”

    哪有无缘无故的一时兴起。

    在遮掩什么?

    景铄却适时地转移了话题,笑着问道:“爱妃拿到你想要的答案了,朕的确弑母,也无苦衷。爱妃接下来打算如何?”

    段云深:“……”

    虽然我不是什么绝顶聪明的人,但是你也不能拿我当傻子糊弄啊兄弟!

    四舍五入你这不就是什么都没跟我说?

    但是这暴君一副根本就不想开口的模样,段云深也没招,他总不能拿着钳子镊子去撬人家的嘴。

    再说了,钳子镊子也撬不开。

    段云深焦躁得想要疯狂拔自己头发。

    僵住了。

    自己不就是想知道这事儿真的假的么?感觉像是拿出百米冲刺的劲儿去撞南墙,势要把墙破了,结果撞棉花上了。软趴趴的,疼倒是不疼,但是也撞不开,景铄:“爱妃现在想离朕远些,也还来得及。爱妃既然救过朕,朕自然也可以为爱妃安排……”

    段云深伸出右手,做了一个打断暴君说话的动作,“陛下您等等,我理一理,我先理一理。”

    段云深大脑常年荒废,不是咸鱼就是莽,这时候突然需要运作反应有点慢。

    他走到景铄身边,把景铄手里那个油纸包又给拿回来了——虽然几分钟之前,也是他塞进景铄手里的。

    抱着油纸包,在旁边找了个勉强可以坐的地方,然后坐那儿边往自己嘴里塞糕点,边运转自己的大脑。

    问:自己今天为什么要冒险来找暴君对质这件事?

    答:无意间知道此事,很在意。听说的那个事情和自己知道的暴君相差太大,自己不想跟着别人一起对着景铄泼脏水,也不想因为听信谣言而对无辜的人怀有恶意,所以过来找正主对质。

    总结:自己想知道景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问:自己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了吗?

    答:没有,跟个蚌壳似的嘴紧的不行。但是从自己的主观角度来思考,若真是凶狠残暴地虐杀了自己母亲的人,怎么可能还会维护母亲的名誉,不容许别人说他母亲半点不好?

    而且自己不过是在刺客袭击的时候救了他的命,他就能对自己态度大转变,肉眼可见地对自己态度和善不少,这样的人真的会去残忍杀死“待他极好”的母妃吗?

    总结:逻辑上很矛盾,这里面肯定有一个是谎言。

    问:在这个前提下,自己倾向于哪个是谎言?

    答:……不知道,自己是想要客观中立,但是这是很难。一般来说,自己什么都不太清楚,当然是不带倾向比较好。

    但是……

    景铄咬着糕点转头看着景铄,发现景铄也在看着自己。

    这暴君长得真好看,男版苏妲己不过如此。

    段云深看向他的时候,景铄似乎微微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段云深会突然回过头来,但是景铄很快就调整了过来。

    景铄刚刚盯着段云深完全是无意识的,甚至脑子里都是放空的,就只是盯着那人仓鼠似的不停往嘴里塞吃的。

    段云深把嘴里的糕点嚼吧嚼吧全咽下去,然后站起身走到了景铄身边,“想好了,陛下要不要猜猜看。”

    景铄:“猜什么?”

    段云深:“猜我接下来要如何。”

    景铄:“朕不猜。”

    段云深拿出油纸包里最后一个糕点,放到景铄的唇边。

    景铄看着段云深,段云深如同白天的景铄那般,用糕点碰了碰景铄的嘴唇,示意他张口。

    景铄:“古来杀父弑母的人皆是冷血残暴,爱妃还不跑?”

    段云深挺实在地道:“臣妾就是想跑也没办法,没了陛下臣妾会死。”

    景铄:……

    景铄:“爱妃救朕一命,朕也不介意还爱妃一个人情。每天抽出空档来看爱妃一眼的时间还是有的。”

    段云深要是刚刚穿越过来,这时候简直要在心里开心得跳芭蕾了。

    暴君这意思分明就是两个人保持距离,然后他每天抽空过来给景铄续命,别的互不干涉。

    可是他越是这样体贴,段云深越是觉得,根据自己的所见所知,他并没有传说中那样残暴无常。

    段云深不太想跑了,他也说不清为什么。

    可能是因为,刚刚景铄看着他的眼神,总让段云深觉得他不想自己离开。

    段云深愿意相信景铄有自己的理由和原因。

    就算景铄什么都没说,但是他愿意交付自己的信任。

    糕点停在唇边,景铄静默片刻,然后张口将糕点衔进口中。

    景铄那糕点确实好吃。

    但是景铄却品不出香味,复杂的情绪在他心里酝酿发酵,他仿佛看见一只猎物,分明察觉到前面有陷阱,可是几经犹豫,最后还是踩了进去。

    他忍不住笑了,说不出是嘲讽还是什么,“爱妃会后悔今日这般选择的。爱妃也知道朕是出了名的喜怒无常,你今日不走,以后朕可没有这般好说话。”

    段云深:“后不后悔臣妾说了才算。”

    我觉得你不会让我后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