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一越倒是记住了,只是这时候没接话,沉默片刻才道,“非走不可么?”

    方游一时也有几分难受,“非走不可。”

    方游:“……行吧,兄弟这就走了。以后多珍重,知道统领你脑子不好,遇事多问问陛下——虽说我至今也没弄明白那么个陛下有什么可追随的,可既然你追随了,我也就信你。好在陛下似乎对忠主之人不算残暴。反正不懂就问明白,你这脑子就别揣测圣心了,你也猜不着。”

    项一越掀开被子就要起身:“……我送送你。”

    方游拦住他,“不必,你今夜事情也不少,连夜把事儿办了吧。明天一早估计太皇太后那边就该来人了,你要在来人之前先提着‘我’的人头去请罪。”

    项一越:“……”

    方游:“珍重。”

    项一越:“……若是安顿下来了,给我写信,不必落款,我收到了就能知道是你。”

    方游一笑:“成!”

    于是两人就此别过,项一越深夜起床去物色替死鬼的人选,方游趁夜去了将军府。

    将军府可没有项统领的府上好进。

    他这头才刚刚摸进内院,就有一黑衣面具人从黑暗中突然出现和他交上了手。

    方游手无寸铁,自然不是对方的对手。再加上他也没什么动手的意思,不过一两招之后,渡鸦的剑便横在了他的脖子上。

    方游收手及时,渡鸦自然也没伤人,只问道:“何人?”

    方游举手示意自己并无敌意,笑得灿若春花似的,道,“我找贺小公子。”

    贺珏这时候已经睡下了,身子不好的人大多睡眠质量也一般,这时候被叫醒心悸得厉害,披着披风坐在床上看着方游,眉宇间带着些疲惫。

    方游他是认得的,虽然两个人没什么交集,但大家同在一个阵营,又都是聪明人,多多少少隐约知道一些。

    贺珏:“既然陛下如此说了,那方公子是打算选从军还是选金银?”

    方游笑道,“贺小公子这不是明知故问么?”

    贺珏挑眉,他是桃花眼,眼尾飞红,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被他做来倒是勾人,“那我给你封举荐信吧,军中有不少人曾是我父亲的旧部,和我也有些书信来往,有我的信,你过去他们应当不会见外——只是方游的名字不能再用了,有中意的新名字么,要不我给你取一个?”

    方游想了想,道,“项二跳。”

    贺珏:“??”

    方游笑起来,“开玩笑的,陈二狗吧,好记。”

    贺珏:“……”

    贺珏看不下去,从军怎么被这人弄得跟去参加杂耍班子一样,“杨炯曾道‘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你既然是去从军,不如叫贺宁吧,随贺姓,可说是深山里来投奔贺家的远亲。”

    方游笑道,“好!”

    贺珏起身写信,起床受了凉便不住地咳嗽了,渡鸦适时将暖炉送了上来,又帮忙披了一件外衫。

    给了举荐信,贺珏又转送了他一些金银做路费,方游道过谢。

    临别时两人也没什么别的可说,毕竟也不相熟。

    贺珏客气地道了一声珍重,方游看着贺珏这般体弱的模样,真心实意地笑着回道,“贺小公子亦然。”

    方游这一走,贺珏却睡不着了。

    从军是他的一块心病,从来就没好过。

    总觉得这世间只要是男子,年龄合适手脚无残疾,什么人都可以去边疆从军。

    唯独自己,明明是将军家的人,却拖着这么个身体,与行伍无缘。

    明明自己小时候那般向往过。

    自己的父亲给自己讲战场厮杀,兵书中的谋略角逐。

    自己天生就属于战场——如果不是自己变成了这样一个废人。

    每当想到这些的时候,贺珏对贺勤的恨意就忍不住更深了一分,从小到大,那恨意已然入骨。

    渡鸦听着贺珏在内室翻来覆去睡不着,便进来了,在床边站着。

    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就站在那。

    站在这儿有站在这儿的用处。

    有时候他待在旁边的时候,贺珏会平静一些,更容易入睡。

    还有一些时候,贺珏心躁得很,依然睡不着,这个时候看渡鸦不顺眼就会折腾他,让他带自己深夜去东街买烧饼,或者去护城河捞鱼——一般是渡鸦摸鱼,贺珏裹着衣服在岸边看着。

    最无聊的一次是让他坐在灯下将一根香蕉的皮均分成五十等份。

    渡鸦不介意贺珏折腾自己。

    这样比让贺珏躺在那儿自己和自己过不去的强。

    贺珏看这人干杵在床头,笑道,“你这样还不如直接到我床上来伺候枕席。”

    渡鸦没接话。

    贺珏嗤笑,又开始了。

    这天下没有人比这位更会装傻。

    贺珏翻了个身,背对着人。

    今夜他没有折腾人的打算,只是怅然若失和疲惫感挥之不去。

    翻过身背对着渡鸦之后,依旧还是许久未能入睡,虽说如此,却一直闭着眼睛,就跟故意较劲一样。

    也不知道过多久,贺珏突然感觉到渡鸦将自己的手放在了他的肩膀上,隔着被子,像是一个安抚的姿态。

    渡鸦:“我在这。”

    贺珏:“……”

    贺珏:“呵,那我要是让你现在就滚出去呢?”

    渡鸦沉默片刻,“那便明天罚我。”

    我不走,但是违背了你的命令,所以你可以明天罚我。

    贺珏默然,不知心里是苦是甜。

    但是嘴边隐约像是笑了一下。

    .

    方游出门之后,小苟子立刻出门打水来清理这屋子里的血迹。

    屋子里只剩下段云深和景铄两个人,景铄刚刚才杀过人,这时候也没贸然对着段云深开口。

    他也不知道怎么开口。

    出宫殿的时候还知道担心不好解释,所以饶了那个小太监一命。到了人跟前了,反而动手了。

    段云深这时候过来在景铄轮椅跟前蹲下,纠结了一番,犹豫着怎么开口。

    他现在十分想要建议暴君和自己亡命天涯。

    今天连着动了那老妖婆的两个人,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自家这暴君要实权没实权要人脉没人脉的,就连个健康的体魄都没有,万一要是被狐妖老奶奶整死了怎么办?

    他一句话还没整理出来,突然看到景铄的手背和手腕上有几道血印子。

    那是芷兰垂死挣扎的时候扣挖出来的。

    段云深看着还怪心疼的,拿手指头戳了戳,“陛下疼不疼啊?”

    景铄:“……”

    没被戳的时候是没觉得疼的。

    景铄静静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段云深。

    段云深当时说的是放了他们,但是自己动手杀了人,而且是当着段云深的面杀的。景铄总觉得段云深除了这句“疼不疼”,肯定还有别的想说的,所以他在等。

    比起景铄,段云深就是一根筋了,哪里知道景铄心里的那些弯弯绕绕,他问疼不疼,就真的只关心疼不疼。

    再说了,景铄也不是第一次在他面前杀人,张睿行刺那次不比这次狠么?

    生生剁了人一只手,还被拖下去剥皮来着。

    今天虽然掐死了一个人,但是看着倒是真没有张睿那次血腥残暴。

    这时候他看了看景铄的手,觉得那伤口留在景铄这双白皙的手上实在是有些突兀碍眼,干脆转身去寻了自己的伤药,拿过来给景铄手上涂了一层。

    边涂边寻思着接下来怎么办。

    把暴君不知不觉地拐出宫的难度好像还挺高的,但是不拐好像又不行。

    现在段云深满脑子都是危机意识,总觉得景铄得罪了太皇太后,肯定是吃不了兜着走的。

    景铄心里不安定,看着段云深满腹心事地在自己手上撒药粉,但是自己又猜不出他在想什么,这心里就更加不安定了。

    他干脆伸手一把拽住了段云深的手腕,“爱妃有话不妨直说。”

    “啊?”段云深一脸懵地抬头,看着景铄皱着眉头看着自己,似乎在等自己说点什么。

    “哦……”段云深干咳了两声,有些尴尬地迟疑着道,“臣妾在想,陛下好像和项统领很熟,那个,要是请他帮忙,逃出宫的可能性大不大?”

    景铄微眯起眼睛,手中抓得更紧了几分,“??爱妃要逃?”

    段云深:“不,是咱们俩要逃。”

    景铄一愣:?

    段云深:“其实之前让陛下放了那些奴才就是因为考虑到这个来着,得罪了老妖……咳嗯,得罪了太皇太后娘娘,以后日子怕是……嗯,不好过。”

    段云深说的很克制了,何止是不好过。

    当着人家的面宰了人家的贴身婢女,侍卫都拔刀了,还威胁了太皇太后。

    段云深心道,这我要是太皇太后,我今天回去就得连夜制定一整套整死你的计划,绝对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哦对,还有整死我,咱们俩一条船,嘤。

    景铄:“爱妃怕朕开罪皇祖母,所以才说要放过那些奴才?”

    段云深:“……”

    确实因为怕景铄得罪老妖婆才那么说的,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