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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云深做了噩梦。

    他原本因为蛊毒睡得很沉,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蛊毒快要被解开了,松了对神智的压制所以才会做梦。

    他梦到一只火红色的狐狸在朝着自己狂奔,然后一支不知从何处飞来的箭射杀了它。箭头穿过了它的心脏,它整个因为被箭射中的冲击力而飞了出去,然后落在了马路旁边的草地上。

    段云深呆了一瞬才跑过去,原本是出于人道主义想要把小动物送进宠物医院,可是等他把那只狐狸抱起来的时候,突然没来由地一阵心慌。

    那种感觉就好像是自己丢了某个很重要的东西,但是自己想起不来那个东西是什么。就算想要去找也无从找起。

    那只漂亮的狐狸靠在他胸口嘤嘤嘤,用头蹭他,像是想要段云深看看它。只是段云深抱着狐狸一路奔跑,到处找宠物医院,无暇低头看他。

    在梦里,无论他跑过几条街,怎么找人问路,都找不到可以救这只狐狸的地方。

    他跑得没力气了,不得不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仿佛学生时代刚刚跑完一千米一样,胸口因为鼓动幅度过大而胀痛,心擂如鼓,喉咙口因为张着嘴呼吸而好像被砂纸摩擦过一样的疼。

    明明也没有跑多久,可是段云深却有一种自己累得喘不上气的感觉。

    尤其是心脏,疼得就好像下一瞬间就会因为撑不住而爆开,他的呼吸也越来越急促,急促到自己的肺部根本就感受不到空气的交换。

    段云深抱着狐狸,跪倒在一个十字路口,周围车水马龙,但是似乎没有一个人看到他。

    谁来帮帮我。

    这只狐狸……

    它受伤了……

    段云深想把狐狸按在自己胸口抱紧它,但是又害怕这样会碰到它的伤口,他开始觉得他们都要死了。

    一点空气都感受不到……

    胸口好疼……

    就在段云深发梦的同时,阿四近乎是惊恐地发现段云深的身体失控了。蛊毒原本只剩下了一线灰色,且行动迟缓,可是这时候却飞快地在段云深身上乱窜。

    段云深的呼吸很急促,胸口起伏的频率看着就让人胆战心惊。

    “……救……唔……”

    他的嘴唇开合,但是因为过于急促的呼吸而吐不出完整的句子。

    救救这只狐狸。

    阿四看着段云深身上流窜的蛊毒,明明没有经过线香与药浴的催发,可是这时候它实在是活跃得不正常。他近乎是慌张地去翻箱倒柜地找那只金杯和毒牙,然后过来割开了段云深的手指。

    可是当他这样做了之后,段云深指尖流出的血却是红色的。

    “十七!!十七!?快来看看段公子!”

    阿四病急乱投医一般地叫着十七,就好像多一个人就能多出一个救人的法子一样。

    梦里的段云深也觉得喘不上气,踉踉跄跄爬起来想要抱着怀里的狐狸往前走,但是走不到两步就膝盖一软,先是跪到了地上,然后没力气一般摔了下去。

    那狐狸落地的时候“嘤”了一声,似乎碰到了伤口,然后试图往段云深这边爬,它的血已经把段云深的胸口全部染红。

    段云深感受着身体的痛楚,与此同时也有些迷惘。

    渐渐的,所有的东西似乎都在错位,车水马龙的现代都市不见了,那只受伤的狐狸也不见了,他身上的衬衫牛仔裤也变成了奇奇怪怪的宽袍大袖的衣服。

    心脏疼得像是下一瞬间就会爆裂,可段云深执着地想着自己到底是丢了什么东西。

    这时候,突然有人对他伸出了手,像是准备扶他,那人道——“云深。”

    ……

    “嘭——”

    段云深像是听到了自己心脏爆开的声音,与此同时,他也终于想起自己到底是丢了什么东西。

    现实中的段云深睁开眼睛,阿四和十七还没来得及惊讶,就看到段云深突然吐出了一大口血。

    那些粘稠的红色液体从糊满了他的下巴和侧脸,段云深抑制不住地呛咳。

    段云深一边咳嗽一边茫茫然地转头看着这两个孩子,停了一下然后才问道,“他呢?”

    阿四像是被这口血吓傻了,彻底呆住了,看着段云深不知所措。

    倒是十七猛然反应过来,段云深这副模样可能是撑不过去了。这时候慌忙将小狐狸崽子抱了过来给段云深看,与此同时匆匆道,“主子帮他取名了,叫做景煜,说是煜字为火焰,这孩子若是遇上黑夜,自己便可成为光。”

    “段公子放心,主子尚且安好,那次设伏留下的伤,主子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是主子此时另有要事,不在此处。”

    “……”

    一桩一件,翻译过来就是“你走得安心些。”

    段云深看着小狐狸崽子,抬起自己重若千斤的手,缓慢地在自己的怀里摸索。

    十七:“段公子找什么?”

    段云深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的衣物早就不是他离开南渝军营的那套了,也不知道那之后过了多久。

    段云深:“狐……木牌……”

    阿四猛然回神:“有的!还在,主子帮公子收起来了,我这就去拿!”

    阿四再次翻箱倒柜地去找那个小狐狸木牌,段云深盯着小狐狸看了一会儿,有点想说这孩子好像变好看了。

    小狐狸在这里,大狐狸呢?

    段云深也想看看他。

    阿四还没把小狐狸木牌找出来,段云深便觉得自己有些看不清东西了。

    他的脑子里传来了系统上线的提示音,于是段云深抓紧时间问了系统一句——大狐狸呢?自己突然很担心他。

    系统还没来得及想该怎么处理段云深这处,救还是不救,就被景铄那边的情形吓到了。

    这时候也不用纠结救不救段云深了,段云深根本不在考虑范围之内了。

    对系统而言,想办法救景铄那边才是正经。

    本来系统这段时间天天上上下下地就引起了主系统的主意,好几次都差点被逮到,这几天上线下线都得跟打游击战似的,于是这时候上线不到一分钟,就有主系统提示音响起来

    【★主系统警告!主系统警告!检测到违规者上线★】从主系统发出警告,到系统被抓,一共大概五分钟。

    按照系统逃离主系统的丰富经验,原本应该是来得及跑的,只不过它执意留下帮景铄保了命。

    于是一直在半昏迷的段云深脑海里出现了新的系统音

    【★主系统通知:您的系统已注销★】

    【★主系统通知:您的新系统正在生成中……★】【★主系统通知:您的新系统已上线★】

    【系统温馨小提示:宿主您好。】

    .

    阿四不知不觉已经满脸是泪,小狐狸崽子这时候也如同感知到了什么一般开始哭了起来。十七没那么情绪化,虽有几分悲伤却不浓烈,此时抱住小狐狸崽子哄了哄,准备带他离开,虽然是婴儿,但是看到自己生母的尸体终归不好。

    就在十七前脚刚刚踏出了门槛的时候,阿四看着刚刚已经彻底咽了气的段云深重新睁开眼睛,然后若无其事一般地坐了起来。

    阿四、十七:……

    段云深擦了一把下巴上的血,神色之中还带着几分忧虑不安,“你们刚刚说景铄他去哪儿了?”

    【系统温馨小提示:您好,您的攻略对象此时位于皇宫。由于故障系统的违规操作,已经确认存活成功。但鉴于我方疏忽给您安排了故障的系统,对您造成了巨大的损失,所以我方愿意提出补偿措施,您若是不满意攻略对象的存活情况,现在还来得及修改结果。】【段云深:?】

    【段云深:你们的补偿措施就是建议我对象去死?】【系统温馨小提示:出于对宿主自身安危考虑,希望您能考虑一下这个建议。攻略对象不死,每日任务就仍在继续中,您今日的任务还未曾完成哦,对宿主来说很危险。】【段云深:……不是补偿我吗?把这个每日任务跳过去!跳!】【系统温馨小提示:这是基础续命任务呢,我没有权限跳过哦。】【段云深:?】

    【系统温馨小提示:您如果想提前任系统曾经这么操作过的话,那么他是违规操作呢。而我是一个遵纪守法的好系统哦!】段云深:……

    段云深掀开被子下床,健步如飞,一把抢了十七怀里的孩子就准备跑。

    阿四回过神追上去,“段公子,这是去哪里?”

    段云深:“去抓紧时间找亲!”

    说完看到了追上来的阿四手里的小狐狸木牌,然后便接过来了塞在了小狐狸的襁褓里。

    小狐狸崽子脸上的泪水都还没干呢,这时候咿咿呀呀地伸出小手去拽段云深的衣服。

    阿四和十七也不能这么看着段云深一个人跑,都追上来了。最后两人各自骑了一匹马,十七单独一匹马,阿四带着段云深,段云深抱着孩子,往京城的方向赶。

    此地离京城也不算远,大概半日的路程。只是一路走来见着的景象实在是有些让人心生感触,多的是百姓流离失所。

    段云深回想了一下自己和景铄出京之后的所见所闻,那些普通百姓的疾苦就藏在他们沿途所见的每一处。

    赶到京城的时候,在城门口见着的都是出逃的百姓,拖家带口地准备背井离乡,段云深这种往城里面走的反而不多见。

    有系统主动提供攻略对象定位功能,段云深找起人来也不费劲,就是去见人的时候受到了阻拦,差点被人拖出去打一顿。

    段云深抱着小狐狸崽子看着自己跟大狐狸只有一步之遥,感觉自己现在像是苦情话本的主角——男子飞黄腾达,原配带子寻夫然后被拒门外的那种话本。

    好在军中多少还是有人眼熟阿四和十七两个孩子的,耽搁了一番这才将段云深他们放进去。

    两人重逢,一个被另一个身上的伤吓了一大跳,另一个则完全没想过这位会出现在此处,于是双双愣住了。

    过了好半天段云深才敲了系统,问问这伤能不能再进一步给治一下,最好是能和自己一样直接一键满血复活那种,但是得到的答复是——它是遵纪守法的好系统。

    ……段云深觉得这个系统好像没有以前那个好。

    “……云深?”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段云深拎着小狐狸崽子走进去,把小崽子往景铄身上一放然后直接在床边坐下,接着瞧了景铄身上的伤口,皱起了眉头。

    疼不疼啊?

    抬起头却发现景铄正看着自己的脸。

    段云深沉睡的日子不短,这样活生生的段云深,景铄虽未曾说,但也确实在心中做过准备,可能自己再也见不着了。

    段云深被景铄这般盯着,感觉自己像是整个人都会融化在景铄的视线里,一时间居然冒出几分酸涩的情绪来,“好端端地跑京城来做什么?说好的游历天下,怎么又回这个地方了?”

    景铄抬手碰了一下段云深的耳垂,实话实说道,“帮云深报仇。”

    段云深:……

    景铄:“还想给云深和阿煜一个更好的人间。”

    一个哪怕自己不在他们身边,也能让他们喜乐安康地活下去的人间。

    景铄:“我可能要回去重新做皇帝了。”

    段云深有几分惊讶,但是好像也没那么惊讶,回想自己在路上见着的那些匆匆出逃的人,段云深突然没来由地道,“你会是一个好君王。”

    天下不信你,我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