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过什么?”男人声音很冷,像一盆冰水浇下来。

    阮予邱见到偶像的那点兴奋火苗被浇了个透心凉,连忙解释:“我是来给伯母祝寿的,我带了礼物。”

    他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了小小的丝绒礼盒,一边说道:“是我妈妈准备的,她和伯母是朋友,但没法回国祝贺,我替她来了。”

    他把礼盒打开,里面立着一枚翡翠戒指,透亮玉润,苍翠欲滴。

    但江岂看都没看一眼,他盯着阮予邱:“你究竟来做什么,自己心里有数。”

    “……”

    阮予邱不再说话。

    他站在江岂面前矮了一截,又瘦,低着头的样子便有些可怜,双颊微微鼓起,负了气一般,像是不明白江岂为什么要把话说得这样透。

    会议室突然安静下来,两人沉默对峙。

    过了许久,江岂眉眼一敛,目光不耐地移开了。

    “别耍花样。”他厉声说道,然后大步向门外走去。

    阮予邱看着他的背影,微愣一瞬,而后笑了起来,两颗小小的虎牙里尽是狡黠。

    他将礼盒放进口袋,也开门出去,他是来祝寿的,理当先去向寿星祝贺。

    他向宴厅走去,路过卫生间时,没想到碰到了两个认识的人。

    “小邱?你怎么……”钟优瞪大了眼睛,看着一身正装的阮予邱,连扶着父亲的手都不自觉顿住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阮予邱怎么会出现在江家的宴会上?他哪里来的请柬?

    钟优心下震惊,阮予邱为什么还能像上一世一样参加宴会,他已经和江哥和好了吗?这怎么可能!

    他脑中满是疑问,手上的动作滞住了,身旁的男人自己顺了酒气,晕乎乎地抬起头:“怎么了?谁?”

    “哦,哦,”钟优回神,扶着父亲说道,“爸,是小邱。”

    男人听到这个名字,瞬间皱起了眉,朝对面看去。

    “你怎么来了?你怎么溜进来的?”阮国涛快步上前,“你来像什么话?快给我回去!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的确,不管他再怎么不喜欢阮予邱,但好歹是他正儿八经的儿子,还是婚生子。

    他这边带着钟优参加宴会,那边阮予邱自个儿也过来了,一家人拜两家贴,这让他面子往哪儿搁?让别人怎么看他?

    现在宴会还没开始,得赶紧让阮予邱回去!

    “听见没有?!”阮国涛急道,“我不管你有什么毛病,你在外面随你怎么疯!现在这里不行,都不是你能得罪得起的!赶紧给我滚回去!”

    阮予邱看着阮父气急败坏的样子,心里冷了下去。

    一个不幸的家庭,大部分都是因为有个糟糕的男人,阮国涛就是这样的男人。

    骗他妈妈怀孕结婚,给他取了这样充满爱意的名字,让他妈妈死心塌地为自己的公司注资,让自己的家族起死回生,然后转头被爆出来,人家早就心有所属,孩子都有两个了,还都比他大。

    阮予邱的妈妈心死,愤然出走国外,私生子一家便登堂入室,还在他刚回国时,红脸白脸唱了一出好戏,让原主这个棒槌觉得,钟优他们都是好人。

    “哥,你也觉得我要离开吗?”阮予邱看向钟优,淡声问。

    “废什么话!别磨磨蹭蹭了,你从后门走!”阮国涛抚着太阳穴低吼道。

    “爸你别生气了,待会头又疼了,”钟优低声说道,又看向阮予邱,“小邱你还是先回去吧,爸身体不舒服,你也体谅一下,晚上我再跟你打电话细说,好不好?”

    不要让阮予邱和江哥见面,一切还是会按照他的想法发展的,钟优暗暗想到,阮予邱虽然平时跋扈,但只要他哄一通,他都会听的。

    “小邱,听哥的话,先回去吧。”

    但这次却不能如他所愿了,阮予邱笑了笑,说道:“不要。”

    “为什么要我回去?我也是家里人,你们都来,我不可以来吗?”他看向钟优笑道,“而且,我还姓阮。”

    “你——”钟优的脸色沉了几分。

    因为阮予邱母亲,他和哥哥一直没有办法认祖归宗,只好冠着母姓,不伦不类的,跟着父亲出去时,也要被别人意味深长地打量几眼,姓氏一直都是他心里的一根刺。

    “你来什么来,你来了我们像什么样子?!”阮国涛见他不配合,气得眼睛瞪得老大,“你是不是来找事的?还嫌在外面做的丑事不够多是不是?”

    “小邱,江哥不会高兴的。”钟优眉眼有些微不可察的冷意,“你刚做了那样的事,现在又找上门来,江哥会怎么看你?”

    就算阮予邱不顾及他们,也应该会害怕再一次惹恼江岂。

    但他不知道,江岂已经见过阮予邱了。

    “江哥没怎么看我啊,他叫我不惹事就行。”阮予邱说道,江岂刚刚的语气包装一下,是这个意思吧?

    “你见过他了?”钟优震惊,“他没赶你走?”

    阮予邱摇头:“为什么要赶我走?我拿着请柬进来的。”

    “你从那里弄来的请柬,我只收到了一份,你还能——”阮国涛说道一半,突然想到什么,瞬间哑了声音。

    “是啊,我妈妈给我的,”阮予邱冷冷看着他,“放心,我不跟你们挣阮家的名头,你们代表阮家,我代表邱家,谁也别招惹谁。”

    “邱凡蓉她,她还好吗?”阮国涛刚才的气势都泄了气,呐呐问道,“她过得怎么样?”

    阮予邱轻嗤:“关你什么事。”

    “小邱,你怎么能这样和爸爸说话?”钟优皱眉。

    “爸爸?”阮予邱知道,钟优心里巴不得他和阮国涛吵起来,关系越恶劣越好,这次就如他所愿了。

    “你说的是这个骗婚骗孕骗财,自己没本事,靠女人起家,又抛妻弃子,在外面养了一堆私生子的人吗?”阮予邱冷眼看着他们,“我没有这样的爸爸,谁爱要是要。”

    “你他妈——!”

    “咚咚。”

    “里面有人吗?”房门被人敲响,服务员在门口询问。

    阮国涛的骂声被打断,整张脸都气成了绛红色,钟优连忙拍着他的背给他顺气。

    “行,你能耐,” 阮国涛喘着大气,“老子也没你这个儿子,大逆不道的东西!以后你跟我阮家没有关系,死在外面也不要来找我!走!”

    说完他便转身大步向外走去,钟优跟在他身旁,边走边说着:“爸,你消消气,消消气。”

    他们关门后,服务员也没有进来,整个回廊突然安静了下来。

    阮予邱背靠着墙面,半响后,慢慢红了眼框。

    他突然觉得有些难过,不是因为他刚刚和他名义上的父亲断绝了关系,而是因为他的妈妈。

    昨天叫他“秋秋”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他的妈妈那么温柔,那么好,为什么要遇到这种人渣,被伤了心,还气坏了身体。

    他以前没有亲人,现在有了妈妈,才明白亲人受到伤害时,自己也会很难过。

    不管原来的阮予邱怎么想的,他现在就是一点也不想把阮国涛当成自己的父亲。

    他低头静站着,一边为自己母亲难过,一边骂阮国涛不是人。

    走廊另一头,昏黄的灯光下,两个穿着西装的人影并立。江衡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男孩,又偏头看向身旁:“哥?”

    他身旁的高大男人默了两秒,低声道:“走吧。”

    江衡连忙跟了上去。

    第8章 洗澡

    没过几分钟,阮予邱便整理好了情绪,他可没忘记自己来这里是干嘛的,没必要因为那些人渣扰了心情。

    江母那边祝寿的人很多,他正愁着什么时候去送礼物比较合适,但刚出门,就见侍者迎面走来:“是阮予邱先生吗?”

    “嗯。”他回答。

    “请您跟我来,我带您去见夫人。”

    阮予邱微讶,江家的侍者都这么周到吗?亲自带每位宾客见主人?

    他连忙跟了上去,进了会客室,才知道江母是私下见他。

    江岂近三十了,按理说江母也应该五六十岁了,可她看起来才不过四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身高定旗袍,身姿丰腴,妆容精致。

    见人进来,江母连忙起身相迎,一边推着阮予邱转了两圈,一边讶道:“你就是秋秋吧?哎呀都这么大了!阿姨得有十几年没有见到你啦!”

    鲜少面对如此热情的长辈,阮予邱有些无所适从,手指摩挲着裤缝,站得笔直:“阿姨好。”

    江母笑着应声,她身旁一个身形高大,面色俊朗的男人也朝他打招呼:“你好,我是江衡。”

    那声“江哥”在嘴巴里饶了绕,阮予邱最后答道:“江衡哥好。”

    江衡笑着颔首。

    “好,好,都好,快过来坐,”江母一边拉着他的手带他坐下,一边问,“听说你都回国一年啦?真是的,凡蓉也不跟我说!我有十几年没见到你妈妈了,她在那边还好吗?身体有没有好一点?”

    好久没有见到故人子女,江母的话匣子一时间打开了,拉着阮予邱问东问西,又是关心邱凡蓉的近况,又是说起他小时候的事,情到深处不免红了眼眶。

    江母问问题时,阮予邱还能勉强应付,但哭的时候就让他不知所措了,笨手笨脚地拿出她妈妈准备的礼物。

    江母一看到那翡翠戒指,便扑哧笑了一声,说还是凡蓉知道她,她就喜欢翡翠。

    阮予邱这才松了一口气,又陪着江母聊了好一会了,等到侍者敲门提醒,说到了切蛋糕的时间,江母才放他出去,让化妆师过来补妆。

    他一出门,便见江衡朝这边走了过来。

    “……秋秋?”江衡迟疑。

    阮予邱浑身一僵:“叫我小邱就好了。”

    “小邱,”江衡笑道,“跟我来吧,带你去那边坐着。”

    “嗯,谢谢江衡哥。”阮予邱跟着他走,不一会儿便落了座,离主桌不远。

    “不谢,我先忙去了,你好好用餐,不必拘束。”说完便离开了。

    阮予邱一坐定,便又开始寻找江岂的身影,其实也用不着找,主桌最引人注目的就是他。

    他还是一身得体肃正的西装,身姿挺拔,和几个明显比他年纪大的人站在一起说话。他听得多,说得少,脸上的表情始终没怎么变过,侍者将酒杯放在他桌边,又被他不着痕迹地推远了几寸。

    烟酒不沾,坚持锻炼,生活习惯真好,阮予邱支着下巴想。

    没有好身体也不能完成那么高强度的戏吧,阮予邱突然想起了江岂的第一部 戏,虽说是男主角,但并不是多么光彩的角色。

    他在里面饰演一个瘾君子,无奈误食毒.品而被抓起来,后来决定协助警方办案,最后牺牲了自己,围剿了毒窝。

    里面有一个片段,他毒瘾发作,死死咬着牙齿,痛苦得青筋暴起、满头大汗,但眼神里,一面是无尽得渴望,是欲望最忠实得奴隶,另一面,却是深深得压抑与克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