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这个人打破规矩的表情……

    忽然外头的脚步声消失,随之而来的是交谈:“我刚才好像看到纪总往这边来了。”

    “话说纪总不会想找顾令吧?”接话的人语气夸张,异常震惊。

    “话说,顾令居然会来参加宴会……”开口的人说到一半又突然转了话题,他说,“也是,毕竟顾老爷子心软。”

    明光集团被纪氏接手,这么大一笔钱,顾父年轻力壮自然不会分,但是顾老爷子年岁已高,不知道哪天就走了。

    这遗产还没确定。

    按照顾老爷子的性格,最讲一个平均。

    别说顾令了,就是自己也能拉下脸,哈哈地跟着过来掺和一脚。

    “真不知道顾令给纪渐下了什么迷.药,让他神魂颠倒。”

    “总不可能是床上功夫?得了吧,我觉得还是有利益往来,顾令的人脉广,说不定就瞎猫碰上死耗子,有纪渐需要的人……。”

    最后一个人缓缓说了一件事情:“应该是利益往来吧,传说纪总已经和纪老爷子定好未婚妻了。”

    所以不管结果如何,顾令都是不可能了。

    从一开始就必须做好这个准备。

    纪渐忽然听到这句话,心中猛地一跳,强烈的不安瞬间攀爬到大脑表皮。

    纪渐双手颤抖了一下,而后抬手想要捂住顾令的耳朵。别听、别听……

    他在针锋相对、心怀鬼胎的会议上从来没有过胆怯。

    他会将所有不服气的人尽数踩在脚底下。

    但此刻,面前的人是顾令。

    纪渐双手捧住他的脸,像是对待易碎的宝物,轻轻地捂住对方耳朵。

    外头的人所言所语,都是真的。

    和纪老爷子做戏要做全套,所以答应对方挑选的未婚妻,也含糊其辞地同意了。

    外头的人声音渐行渐远。声音也消失。纪渐低声说:“那个未婚妻只是工具人。”她若是有自知之明,等自己拿到股权,就该老实地退场。

    纪渐呼吸粗重,声音嘶哑地加了一句:“你可以相信我吗?”

    时间在黑暗中流逝的速度也拖延起来。

    纪渐紧了紧手臂,他有很多话很多东西想要给顾令。

    想像母亲所说的那样,好好地对待一个人,把人疼到骨子里头。

    但纪老爷子在头上看着。

    滴——答——滴——答——,纪渐听到顾令缓缓说了一句:“……好。”

    *

    当顾令回到宴会现场,聚光灯下,纪渐站在人群中间。

    忽然也弄懂了纪老爷子今晚来找自己发难的原因。

    纪老爷子和纪渐早就谈妥了。

    顾令看到抬手拨弄了一下自己的头发,而后随意弄乱,低着头,试图让其他人不要看到自己的样子。

    纵然他脸色不善,但其他人还是强打起笑意,拿着酒杯上去敬酒。

    所有人都在对纪渐阿谀奉承。

    因为他手上的财富,势力,以及他的能力,这些都叫人垂涎。

    顾令抿紧了唇,没有动作,默默从服务员的托盘中拿了一杯酒,端在手上没喝。

    先一会儿过来的纪渐侧头斜眸,看到了站在门口的顾令,站在阴影处的人身形如同一棵挺拔的白杨,屹立在那里。

    身边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女人亲昵地挽着自己手臂,这只是逢场作戏,谁都知道。

    顾令自然也知道。

    所以他没走,脸色平静,他理解自己,过于乖巧懂事。

    ……懂事的有点让人心疼。

    顾老爷子见纪渐似乎看到了顾令,心中犹疑了一下,开口招呼顾令,说:“顾令,这是纪总,你还不过来为自己刚才的鲁莽道歉?”

    他看明白了,不管这两个人私底下如何,只要明面上还是针锋相对,一切还得照旧。

    纪渐看着顾令从服务员手中拿过一杯酒,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在众目睽睽之下,举起酒杯,歪头笑了一下。

    头顶吊灯的金黄光芒落在他眉眼之间,和微微勾起的嘴角相互映衬,像是无数振翅的蝴蝶不停地扑凌着翅膀,在空中起舞。

    顾令举起手,酒杯滞空。

    大家屏住呼吸,今晚纪渐一个人的敬酒都没喝,故而此刻,那停止在半空中的酒杯便格外打眼。

    就在大家觉得纪渐不会回应,不会搭理天高地厚的顾令时,只见男人缓缓抬手,手指间的高脚酒杯在空中转动,杯子里的酒红色的液体轻轻晃了晃,香味在空中飘荡。

    叮--

    互相碰触,发出悦耳的声音。

    两个人在大家的注视下,礼貌客气地碰杯,叮的一声似乎不带着任何的情感……

    两个人四目相对略微仰头,手举起杯子,轻轻抿了一口。

    大家看着他们,心中怪异。

    尤其是纪渐仰头垂眸,饮酒时的视线却像是一直看着面前的顾令。

    不忍移开……

    宴会结束之后,受伤的纪老爷子坐车回纪家宅子。

    他大发雷霆。

    身边的人压根无力安抚。

    “顾令那个小畜生,居然敢来打我?!”他气急败坏,刚才宴会上不敢出的气,此刻发泄一通。

    想自己年轻时候也是叱咤风云的人物,如今在区区一位小辈面前,一张老脸全没了。

    佣人劝说:“老爷子,咱别在乎顾令了,他能翻起什么风浪不成?只要少爷愿意结婚生子不就行了?”

    纪老爷子听到这句话,心情才好了一点。

    “对……对的。”

    纪渐不可能为了利益去一心一意地追求爱情。

    纪老爷子想到自己的举动在两个人中间横了一道隔阂,心中便畅快了一点。

    他起身,走到家先面前,连忙叩首,祈求说:“列祖列宗在上,老爷子我年轻时做过糊涂事,现在才子嗣稀薄,诸位救救纪家,千万不能就此绝后啊。”

    *

    深夜里,纪家庄园书房内。

    幽暗的环境中,男人靠着椅背,单手夹烟,徐徐吐出一口烟雾。

    像是无数蚂蚁在心上爬,足尖勾着嫩肉,又痒又痛。

    纪渐一直在想顾令今晚所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做如果没有精致的面容,还会喜欢吗?

    不止这些。

    虽然顾令没说的太详细,但纪渐隐隐约约觉得,顾令的意思更像是……如果有两个人的面容,你会喜欢哪个?

    纪渐心口一悸,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当初做过的那个梦。

    梦里的顾令是另外一个人,是他的对头,所以自己间接逼他跳楼。

    他隐约觉得这两件事情可能有关系。

    纪渐缓缓抬眸,看着电脑屏幕上。

    刺眼的亮屏上,是以前蒋金和林成责两个人调查到的顾令个人资料。

    资料上现实的顾令和自己所了解到的顾令,简直是两个人,天差地别。

    完全不同。

    纪渐飞快地扫过那些资料。

    最后落到资料上顾令的证件照。

    屏幕上的人眼角眉梢之间满是嚣张跋扈,证件照上微微歪起一边嘴角,一双眼睛充满了算计。

    但是这张充满市侩气息的脸,却和顾令一模一样,气质上天差地别。

    纪渐夹着烟的手指猛地顿住,眼神一缩,等等,两个人……

    这个想法一出来,纪渐自嘲地嗤笑一声,真是异想天开。

    如果换人了,那从小看着他长大的顾家人第一个发现。

    如果不是换人,什么情况才会产生这么大的性情变化。

    甚至遗忘了过去不少事情。

    尤其是严戈之的事情中,纪渐一直心存疑惑,当时的顾令为什么是通过证据判定自己有罪,而不是个人记忆。

    他不像失忆。

    更像是不想让别人知道他“不一样”了。

    所以在那些假证据面前,他被蒙在鼓中,但根据自己过去的性情,多半是做过的,所以他认了。

    纪渐沉默了许久,抬手用指腹将手中的香烟按灭。垂眸,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桌子上的照片。

    照片上的纪夫人正当年轻,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纪渐一见到她,满脑子却都是她临死前的画面。

    消瘦的女人躺在病床上,吊着最后一口气吩咐后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