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久久地徘徊于天地间,邬尔苏拉目睹伊特诺格消失殆尽,颓然地跌坐在地,放声恸哭。

    然而她已经失去双目,无法流泪,只有鲜血从眼眶中汩汩流出,凄惨无比。

    她失去了信仰,失去终身为之奋斗的目标,一如失去的双眼,整个世界完全陷入黑暗,看不到前路在哪里。

    就在西休米融合全部能量后,他的内心开始出现剧烈波动,一种说不出的情绪在意识中不住涤荡。

    那些感觉对他来说是如此陌生,包含了占有、欲望、热烈、喜爱、悲伤,不舍……浓烈的情感仿佛决堤的洪水,瞬间涌入他的灵魂深处。

    他怔怔注视天使,须臾间,无数回忆碎片在脑海里闪回,他仿佛抓住了一个念头,却又转瞬即逝。

    看到西休米一脸迷惘,赫尔修斯担忧地问:“大人,怎么了?是这些能量无法吸收吗?”

    西休米猛然回过神来,缓缓摇了摇头,低声道:“不,天使,我没事。”

    赫尔修斯安下心来,开始跟阿尔洛狄斯交涉,让他不要再为难邬尔苏拉。

    生命神和精灵王、以及其他精灵都亲眼目睹全部过程,哪里敢为难天使,再说并未造成伤亡,自然点头附和。

    西休米只觉十分疲惫,勉强打起精神,朝魔女道:“邬尔苏拉,今天我们可以不杀你,但请你以后不要再骚扰精灵族,希望你好自为之。”

    邬尔苏拉从地上起身,生无可恋地说:“我会解散魔女团,从此不再踏入永恒森林半步。”

    看到她满身狼狈,还失去双目,西休米有些不忍,温言道:“今后你有何打算?”

    “我不知道……”

    说完这句,邬尔苏拉转身,背对西休米,摇摇晃晃地朝远方走去,她嘴里喃喃低吟,似在回答西休米的问题,又像在自言自语。

    “我不知道,我该去哪里,我不知道……”

    夜风轻拂过她的紫色斗篷,衣摆随风飘曳,落寞的声音逐渐远去,邬尔苏拉的背影消失于漆黑的密林中。

    她或许会找个地方隐居,渡过余生。

    亦或是当个孤独的游侠,到处游历。

    不管哪一种,西休米都真心希望,邬尔苏拉能找回自我,找到属于自己的那片天地。

    生命神和精灵王携众精灵上前,朝西休米表达感激,魔女团的危机彻底解除,她们与精灵族的万年纷争到此结束。

    从今往后,永恒森林将真正获得和平、安宁。

    西休米和赫尔修斯朝精灵们告辞,并拒绝了对方召唤白鹿的提议。

    他真的是骑够了啊!

    他现在只想回去好好睡一觉,今夜实在是太累了!

    这还是西休米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是个真正的神灵。

    一个拥有无边神力、俯瞰众生的伟大神灵!

    第58章

    从永恒森林归来后, 西休米的疲惫感不减反增,伊特诺格献祭的神力始终在他灵魂中涌动,令他的情绪无法得以平静, 时而激动,时而惆怅,说不出的心烦意乱。

    赫尔修斯知晓后,便建议他好好休息几天,暂时把日常琐碎杂事放下, 甚至连梦境殿堂都不必开启。

    其他还好说,西休米只担心黑猫亚历克斯,连续几日待在那里, 无人照看,他不会被饿死、渴死吗?

    不会变成猫干吧?

    “不用担心,大人。”赫尔修斯解释说:“梦境殿堂里的时间不是绝对的,流逝的快慢完全依你而定, 若是我们不去的话,那里的时光相较于现实会过得很慢,亚历克斯绝对不会饿死。”

    听到这话, 西休米安心了, 索性学着生命神的样子, 也放纵一下自己,整日赖在卧室里呼呼大睡, 吃饭则由天使把食物端到床边,照顾得无微不至,宠爱至极。

    数日后的清晨,西休米从床上醒来,只觉精神抖擞, 所有的疲劳一扫而空,心情愉悦。

    他赤着脚跳到地上,拉开窗帘,冬日的阳光温暖明亮,落地窗外景色大好,庄园里的草皮此时呈现漂亮的金黄色,犹如一望无垠的麦田,乔木的叶片虽早已落光,但那些常青树依旧生机盎然。

    所有的植物都坚强地挺立在寒风中,等待春天的来临。

    四季轮回各有各的美,冬天虽然是万物凋零的季节,却带给人对新生的希望和信仰。

    没有一个冬天不会过去,也没有一个春天不会来临,西休米在心底感叹。

    他惬意地伸个长长的懒腰,享受短暂的冬阳,片刻后才觉察,天使怎么没有出现?

    这个家伙每次都能在他醒来时,准时地站在床边,朝他问候早安,再给他穿鞋更衣。

    今天是怎么了?

    西休米沉吟片刻,迅速穿好衣服,匆匆下楼,找了几个女仆、以及侍卫们询问,大家都说没看到修斯管家。

    终于有个骑士说,昨夜他一直在庄园里巡逻,看到修斯管家返回居所,及至清晨都没有出来。

    “伯爵大人,是否需要我帮您去叫他?”骑士问道。

    “不必了。”西休米说,“我自己去找他好了,你们各自忙去吧。”

    众人依言散去,西休米独自来到赫尔修斯居住的楼内,蹭蹭爬上三楼,很快来到他房间门口。

    轻轻叩门后,里面无人应答,西休米贴着门板听了一会,屋内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西休米:“??”

    难道天使出去了?

    西休米顿觉奇怪,赫尔修斯向来跟他形影不离,应该不会招呼都不打,擅自离开庄园啊?

    短暂思索后,西休米试着推了推门,随着一声轻响,门缓缓打开。

    居然没有锁?

    少年微微皱眉,缓步走了进去,下一刻便被眼前所见震住了。

    赫尔修斯此时跪坐在床旁,双手撑着地面,手上鲜血淋漓,巨大的翅膀完全展开,无力地耷拉着,整个人的状态看起来非常差。

    “天使……”西休米有些被骇住了,小声问:“你……怎么了?”

    赫尔修斯缓缓抬头,望着少年,双目血红,瞳孔消失不见,眼神空洞,他此刻正沉浸在尸山血海的幻境中,无法挣脱。

    恍惚间,赫尔修斯看到一个黑发少年踏着血海朝他走来,少年的面孔正是他朝思暮想的心上人。

    “西休米……?”他喃喃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西休米终于意识到不对劲,当即几步走过去,跪在赫尔修斯对面,拉起他的手,担忧地问:“赫尔修斯,你到底怎么了?”

    “我……怎么了?”赫尔修斯的意识模糊,怔怔注视西休米,低声道:“西休米……我、我有些不舒服。”

    听到这话,西休米的情绪开始跌宕起伏,只觉胸口隐隐抽痛,说不出的难过。

    在他的印象里,赫尔修斯向来强大自傲,无所不能,带给他满满的安全感,他从未见过天使如此脆弱的一面,仿佛一个受伤的孩子,渴望关爱。

    他马上把天使抱在怀中,轻轻抚摸他的羽翅,伤心地说:“天使,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生病了?”

    温暖柔软的手不住轻抚过敏感的双翅,令赫尔修斯一瞬间从幻境里脱离,他终于恢复神智,反手抱住少年,低声道:“西休米,你怎么跑来了?”

    他们面对面跪着,下意识都不愿放开彼此,西休米没有说话,就这样静静地抱着天使,头埋在他结实的肩膀上,心中再次生出异样的感觉。

    那感觉在融合伊特诺格神力时也曾出现,西休米只知道与天使有关,却始终无法触摸到真相。

    良久后,赫尔修斯主动松开西休米,把他从地上拉起,坐到床上,说:“大人,你睡醒了?原谅我没能及时照顾你起床,我这就去看看早餐准备得如何。”

    “那些都不重要,天使。”西休米摇摇头,再次问道:“你告诉我,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什么大事。”赫尔修斯故作轻松地笑着说:“只是身体出了点小问题,我会解决好的,大人不要担心。”

    “赫尔修斯,不要骗我。”西休米眉头紧拧,说:“这看起来并不像什么小问题,跟我说实话。”

    “好吧,大人。”赫尔修斯无奈道,“我只是很长时间没有经历过见血的杀戮,身体有些不适。”

    西休米:“见血的杀戮?”

    看到西休米迷惑不解的神情,赫尔修斯一时犹豫,是否该朝他解释清楚,毕竟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也是西休米还是古神之时,不太喜欢看到的场面。

    作为宇宙中唯一的原初天使、亦是堕天使,赫尔修斯从诞生至今,就在不断的征服与杀戮中生存,深渊和地狱都是他的战场,杀魔弑神无数。

    这些过往令他拥有了嗜血体质,若是长久没有经历一场真正意义上的战斗,便会出现幻觉,甚至会神志不清。

    然而自从发现古神离开群星之海,他就踏上了漫长的寻找之路,几经周折,最后经由迷雾指引,这才在西幻大陆找到祂,继而变成管家,陪伴至今。

    现在的他既不放心、也舍不得离开西休米,故而只得克制内心嗜血的欲望,苦苦忍耐。

    本来在半兽人国他有机会弑神,杀掉侵犯西休米的庇斯特姆,哪怕在永恒森林杀掉魔女邬尔苏拉也好,这都能缓解他体内蠢蠢欲动的焦躁,却在机缘巧合下,通通不得为之。

    长久的压抑难以释放,淤积成累,最终在今天早上彻底爆发了。

    为了缓解身体不适,他不得不依靠恶魔之血抑制,却还是陷入幻觉中,若不是西休米及时唤醒他,真不知会造成什么严重后果。

    再三顾虑后,赫尔修斯还是朝西休米讲述了缘由,且心下忐忑,担心引起他的厌烦,但西休米丝毫不在意,在他的心里,没有什么比天使更重要。

    “要不,”西休米想了想,说:“你就去趟地狱或者深渊,痛痛快快打一架好了,总是这样憋着可怎么行。”

    “大人啊,”赫尔修斯哭笑不得,“这可不像带你去兽人领地和永恒森林,若是我去到那里,可能要半年才会回来,我怎么放心扔下你不管?”

    “要去这么久?”

    西休米没辙了,他没想到只是打架斗殴而已,天使无所不能,竟也无法做到速去速归,深渊和地狱居然这么可怕?!

    他当然也不想离开赫尔修斯太久,纵使他们相处不过数月,但他已经习惯了天使的陪伴,甚至说有些依赖天使,他总有种错觉,他们仿佛相识了许多年,互相了解彼此。

    看到西休米迟疑的小眼神,赫尔修斯莞尔一笑,柔声道:“放心吧大人,我答应过你,永远不会离开你的。”

    “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西休米不甘心地问。

    赫尔修斯道:“其实还有个办法可以解决,就是去一趟欲望宫殿,但大人你之前曾说过不想去,所以我就没敢再提。”

    西休米想到之前赫尔修斯的话,脸色顿然一红,问道:“去那里真的可以解决吗?”

    “欲望宫殿的主人、欲望神迪斯爱尔格是我的属下之一,”赫尔修斯道,“正如我之前所说,那里可以提供更多的欲望,自然也可以回收溢出的欲望,想来应该没问题。”

    “这样的话……”西休米短暂一顿,小声道:“那我就陪你走一趟吧。”

    “真的吗,大人?”赫尔修斯惊喜地问。

    西休米嗯了声,难为情地说:“我怕你因为不放心,迟迟不肯走,还是我陪你一起去好了。”

    “谢谢大人。”赫尔修斯欣然道,“我保证很快就会回来,不会耽误你的工作。”

    既然有办法解决,西休米终于松口气,两人返回主楼的大厅,赫尔修斯照顾他吃过早餐,又在书房造出他们工作的幻象,继而开启传送阵,很快来到欲望宫殿之外。

    欲望宫殿整体由纯白色巨石打造而成,金碧辉煌,但入口的门看起来十分古怪,与之气派的风格完全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