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为何,她从对方身上感受到一丝熟悉的气息,温和、包容、以及仿佛星河般的能量,与自己竟有着神奇的相似之处。

    但这些并非与生俱来,而是来自那位伟大的黑发神灵——梦境之主。

    “阁下就是塞林格子爵大人么?”菲尔米娅站起来,微微欠身。

    塞林格倒是没有任何惊讶,虽然二公主的美貌名闻天下,但这并不是他们的初次相见。

    早在数年前,菲尔米娅十八岁庆典时,他便随同父亲赴宴,近距离看过这位小公主,亦是亲眼目睹她被红衣主教当场认证光明亲和力为零的整个过程。

    塞林格还依稀记得,当时听到这个结果,国王肯恩的脸色发黑,而这位二公主则面色惨白,在众人的议论声中,哭着离场,顿然令年轻的子爵对她产生了同情。

    只是个冰冷的数据,便能令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公主失去所有,那时的塞林格就在心中惋惜不已。

    他与她虽然经历不同,然而本质上却相像,他们均出身于贵族,活在父亲的权威阴影下,无法替自己做主。

    “日安,公主殿下,在下正是塞林格。”塞林格朝菲尔米娅绅士地行礼,轻轻关上房门,踱步走到桌旁。

    菲尔米娅莞尔道:“子爵大人请坐。”

    塞林格坐到公主身旁,拿起一个新茶杯,替自己和菲尔米娅倒满红茶,笑道:“老师说您想见我,不知殿下有何吩咐?”

    菲尔米娅知道,霍得米特肯定已经把事情始末告诉了塞林格,这位子爵大人之所以这么问,不过是本着贵族礼节的尊重,遂没有从头说起,只是把肯恩的诉求简单提了,而后等待对方的反应。

    果不其然,塞林格听完,不假思索道:“公主殿下,想必您也了解我本人的情况。在下刚入会不久,除了拥有偶得的生命元素木能量,对很多法术尚未精通,想来无法帮助到国王陛下,还望您能另寻他法,以免耽误陛下的病情。”

    菲尔米娅握着精致的骨瓷杯,纤细的手慢慢抚过杯口,轻声道:“子爵大人,实不相瞒,从我个人意愿来说,我希望你能答应父王的旨意,即刻进宫,如此便可以帮助我完成个小任务。”

    “小任务?”塞林格不解,“恕在下不懂,还请公主殿下直言。”

    菲尔米娅抬头,注视塞林格的蓝色眼眸,正色道:“小任务就是……配合我把父王从那高高在上王座中拉下来。”

    塞林格:“!!”

    见塞林格终于有所触动,菲尔米娅坦然道:“我希望你进宫,先赋予父王能量,使他重回巅峰状态,再把能量收回,令他一夜之间被打回原形!”

    “为什么要这么做?”塞林格面露惊色。

    菲尔米娅沉声道:“一个人若能轻易得到其最渴望的东西,再被剥夺,那么他的内心就会彻底崩溃,他会更加贪恋所失去的一切,从而无论在生理还是心理,都更容易被控制。”

    “因此我想请你进宫,先安抚父王,让他获得最渴望的长生不老,并让他放松警惕,继续不理朝政,甚至可以分我些权力,在这期间,我会积极运作,待时机成熟后,你就配合我剥夺走他的时光。”

    “你想逼宫,让国王退位?”塞林格很快抓住关键点。

    “是的,子爵大人。”菲尔米娅笑着承认,“我最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这样会节省很多精力,彼此也更有默契,怎么样,子爵大人,是否愿意站到我的队伍中来?”

    塞林格只是短暂的惊骇,很快镇静下来,并没有答复菲尔米娅,而是问:“公主殿下,在下有一事不解,我们应当是初次见面,为何会对我全盘相告?您就这样信任我,不怕我朝别人告密么?”

    菲尔米娅当然有考虑过,若是塞林格不配合的话,那么下一步,她就会在“适当”的时候,利用镜像之力将其刺杀,自然就不存在任何风险。

    纵使传闻中这位子爵拥有强大的治愈力,但总不会超过圣光治愈术吧?她连瑞德索普那样拥有顶级圣光之力的人都能杀掉,何论区区一位新晋的木系法师?

    即便他能够瞬间复原,但只要她跟镜彼此配合,运用镜像之力,也可令对方无从遁逃。

    想到这里,菲尔米娅哂笑道:“子爵大人,我既然敢说,自然就不怕你告密,因为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第69章

    塞林格听出公主话里的威胁, 却不觉被侵犯,只诚恳道:“殿下还请放心,我并非那种卖主求荣之人, 今天您所说的一切,我都权当没有听过,保持缄默,我可以对神灵发誓。”

    “光明神么?”菲尔米娅轻哼,不屑道:“原来子爵大人亦是光明教徒, 不过这位神灵在我心中,可一点地位都没有。”

    “并非光明神。”塞林格好脾气道,“是一位不知名的伟大神灵, 祂就像头顶的星空一样包容,祂是我的信仰,我不会随随便便朝祂发誓,但只要誓言出口, 定当以我的性命和灵魂相守。”

    星空一样包容?

    菲尔米娅当即陷入沉思,一个隐约的猜测从脑海里浮出。

    不!这不太可能!

    不会这么巧合吧?

    但祂是宇宙之主,菲尔米娅心想, 赛琳娜老师曾说过, 冥冥之中, 整个宇宙都在祂的安排下运行,难道……?

    “我相信他, 菲尔米娅!”镜忽然在她脑子里说。

    菲尔米娅陡然从遐想中收神,而后道:“我相信你,塞林格子爵大人,不过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是否愿意协助我夺权?”

    “公主殿下, 请原谅我的拒绝。”塞林格从容道,“第一我不想伤害任何人,我只是个平庸的子爵,理想就是当个成功的木系法师,以我一己之力,去帮助更多有需要的平凡人。”

    “第二也是最重要,这是你们王室家族的内斗,恕我直言,没有谁对谁错,所谓站队也不过是想获得更多的荣华富贵,但我对此并不感兴趣,故而不想参与你们的权力斗争。”

    塞林格这番话非常合情合理,甚至可以说超凡脱俗,这令菲尔米娅短时间竟无法反驳,不知该如何说服他,顿觉头疼不已。

    欲望是促使人前进的动力,亦是操控他人的利器,然而塞林格对这些毫无兴趣,当真是狮子啃乌龟,无从下嘴。

    “不,亲爱的。”镜道,“塞林格并非无欲无求,他有突破点。”

    菲尔米娅:“是什么?”

    “接下来听我的。”镜说,“立即打翻桌上的红茶,淋湿你的裙摆,然后要求去更衣,让子爵在此等候,不要问为什么,依言去做!”

    这话说完,菲尔米娅马上端起茶杯,继而故作不小心失手,温水呼啦倾倒在她那昂贵的礼裙上,很快濡湿一大片。

    “哦,神啊!”菲尔米娅轻声叫道。

    “公主殿下!”塞林格也被吓一跳,忙道:“怎么样,您还好吧?有没有被烫到?”

    “无妨,子爵大人。”菲尔米娅摆了摆手,说:“神灵保佑,幸好这水已经不热了,只是裙子被弄湿,当真令人懊恼!”

    “可惜我不会水系法术,无法帮到您。”塞林格意欲起身,说:“我这就把霍得米特老师叫来,他是位伟大的水系法师,会帮您把茶水渍从礼裙上清除掉。”

    “等等,子爵大人,不要去!”菲尔米娅喊道。

    塞林格:“??”

    “我……有些难为情。”菲尔米娅脸上泛起红晕,不安地解释道:“毕竟是裙摆部位,还得劳烦会长大人施法,而且身为王室贵族,因为不小心,把狼狈的模样展示给他人,我有些接受不了。”

    瞧着菲尔米娅那娇羞的小女生模样,塞林格的心倏而软下来,温柔地说:“我能理解,公主殿下,但湿着衣服太伤身体了,总不能就这样离开吧?”

    “我来共济法师塔之前,曾去了趟商业区,”菲尔米娅道,“刚好买了几件礼服裙,我想去趟更衣室换上,这样问题就解决了,子爵大人能否等我片刻,我很快就回来。”

    塞林格闻言,松了口气,笑道:“没问题,公主殿下,这个会客室就有间临时休息室,您可以进去更衣,我在这里等您便是。”说着朝内一指。

    顺着子爵的指引,菲尔米娅看到房间东侧有个门,于是当即起身,道了声抱歉,走进临时更衣室。

    进到屋内,菲尔米娅把门上锁,低声道:“镜,为何让我这么做?”

    蓝光刷然闪过,镜现身,解释道:“把伯爵大人送的那件礼服裙换上,稍后由我顶替你同他谈,我自有主意,相信我,宝贝!”

    菲尔米娅不作多问,果断说好,继而迅速脱下裙装,从戒指中拿出西休米赠予的礼裙。

    那礼裙由未知的华贵面料制成,整体为暖白色,且有数条金线交织作点缀,裙摆和袖口在明亮的灯光下发出璀璨金光,显得格外温暖和治愈。

    菲尔米娅换好装,镜与她合体,菲尔米娅退居于这具躯壳中,镜则替代她,缓缓走出休息室。

    看到公主出来,塞林格顿时愣住了,眼前的金发美人穿着一件白金交织的纱裙,优雅地站在他面前,整个人透着说不出的圣洁,足以媲美全人类国度的任何一位光之圣女。

    他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熟悉力量,不由得心生亲切,起身道:“公主殿下,您……”

    “子爵大人,请坐。”镜走过来,端坐下,说:“我很好,继续我们的谈话。”

    塞林格嗯了声,目不转睛地注视菲尔米娅,缓缓坐下,镜道:“方才我仔细思考过你的话,我很理解你的想法,这确实是我们家族的内斗,强行要求一个外人参与,着实不妥。”

    “谢谢公主殿下谅解。”塞林格道。

    “不过,”镜话锋一转,说:“这件事名为家族权利斗争,实则却关乎意特尼缇的国运,跟整个国家的子民息息相关,子爵大人是否从这个角度看待过此事呢?”

    塞林格疑惑道:“这话从何而论?还请殿下明言。”

    镜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复而睁开,面色凝重道:“对于国王陛下近百年来的所为,我想子爵大人应当早有耳闻。”

    “父王他自步入中年后,就变得极其惧怕死亡,甚至对衰老都无比抗拒,缘由于此,他开始迷恋圣光,投入光明神座下,做起他那可笑的长生不老梦。”

    “瑞德索普借由父王的欲望,赐予他圣光之力,永葆青春,并许诺只要效忠光明神,便能获得永恒生命,父王贪恋人间繁华,从此不再过问朝政,且开始偏听对方的各种谗言。”

    “这些年来你也能看到,光明教会丑闻不断,其高额的征税令子民苦不堪言,贵族们被纵容胡作非为,合法赌场遍地开花,甚至还颁布了父债子偿的奴隶法制,毫无公平可言!”

    “这林林总总都导致意特尼缇日渐衰落,整个国家呈现冰火两重天的腐朽气息,富人们越来越有钱,而穷人们则更穷,阶级固化得就像北域的冰山,永世不得消融。”

    “都说在光明神面前,众生皆平等,然而这只是个可悲的笑话,在这种环境之下,每个人一出生便被定性,皇室、贵族、平民、仆人,亦或是奴隶,都在降生的那一刻,一直伴随到死亡,无法改变。”

    说到这里,镜停下来,直视塞林格,目光坚定,塞林格与她对视片刻,重重点了点头,说:“不错,公主殿下所言无误。”

    “我有些能明白您的意图了,殿下。”他继续道,“但我还是想听听,殿下有何打算。”

    “变革!”镜沉声道,“意特尼缇需要变革,清除掉那些腐肉,令整个国家重新步入正轨。”

    “如此才能解救正处于水深火热的平凡之人,让他们过上富足、安定的生活,这正是我逼宫的目的,并非单纯为了夺权争利,而是想为全体子民夺回他们应有的权益!”

    塞林格霎时静下来,那句平凡之人仿佛有了生命,同一个少年的声音,在他脑海里重叠在一起。

    “魔法无分正邪,希望你将来学有所成之时,用你的能力造福更多的平凡之人。”

    黑发神灵的叮嘱犹在耳边,塞林格心生悲悯,他意识到自己并非简单的个体,他不是子爵,亦不是法师,他是那芸芸众生中的一员。

    他是天下人,而那些平凡之人则是他的兄弟姐妹,他学法术的真正意义,正是要保护这些亲人!

    刹那间,他终于明白伟大神灵那句话的含义。

    不论正邪是非,只看最终目的。

    塞林格犹如醍醐灌顶,蓦然想通了一切,不再纠结狭义上的错与对,而是透过表现,认清到实质。

    不知为何,他直觉菲尔米娅并未欺骗自己,这位公主在达到目的后,会如约履行她的承诺。

    “我被你说服了,公主殿下。”塞林格释然道,“我无法解释整个过程,但我可以在此承诺,愿意进宫,配合您的计划。”

    镜并未露出欣喜神色,仿佛这一切早在她预料之中,只淡淡道:“这很好,谢谢子爵大人的支持。”

    她说这话时,面容沉静,甚至带着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塞林格心下一凛,旋即暗自启用法力探查,登时脸色一沉。

    “你……”他短暂一顿,冷冷道:“你不是菲尔米娅公主,你到底是谁?”

    镜只是稍一怔,但很快恢复如常,漫不经心道:“子爵大人果然是天赋异禀,没想到这么快就被你看穿。”

    “你是女巫?”塞林格道,“傀儡术?还是什么巫术?你控制了公主殿下?”

    “怎么可能!”镜大笑道,“我跟她不分彼此,她就是我,我就是她,我永远都不会做任何伤害她的事。”

    塞林格:“??”

    看到塞林格有些迷惘,镜道:“既然我们已经达成共识,那么自然该对彼此坦诚,我是公主殿下的副人格,你可以称呼我为镜。”

    “副人格?”塞林格彻底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