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不住宋凌霄胃里传来的咕噜声。

    宋凌霄实在绷不住,抬起头来,委屈地对陈燧说:“我饿……”

    陈燧没有骂他,也没有像他爹生气时那样说“以后随便你”来吓唬他,而是缓缓地、温柔地将他揽进怀里,两张椅子不知何时紧贴在一起,宋凌霄感觉到陈燧起伏的胸口,和他怀里的温度,手臂的力度,忽然感觉很安心。

    “苏老三说得没错,胃出血确实不能吃那些东西,”陈燧说道,“不过,荟珍阁有一种特制的贵妃粥,里面的山珍海味均是特别加工过的,没有什么油,肉质鲜美,还能保留原来的口味,不如我们叫一锅贵妃粥回来吃?”

    “嗯……”宋凌霄在陈燧怀里蹭了蹭,安心又舒心,“都听你的。”

    “这里的椅子太凉了,我们去软榻上坐着?”

    “行啊。”

    陈燧缓缓松开宋凌霄,低下头,问他:“能站得起来么?”

    上一次,宋凌霄就是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脸色惨白地坐在床边,眼睛半睁不睁地打着瞌睡。

    上一次,他一点都没发现。

    宋凌霄抬起头,虽然脸色苍白,但嘴唇因为被热粥烫过,还微微泛着粉红色,憔悴的脸上浮现出一个轻快的笑容:“你扶我吧。”

    陈燧一手握住宋凌霄的手,从他肘部内侧穿过手臂,将他从椅子上架起来:“这样可以走么?”

    宋凌霄点了点头。

    陈燧扶着宋凌霄,从会议室走出去,他感觉到身边的人确实是把力量压在他身上的,宋凌霄确实走不动了,否则,以他的要强程度,肯定不会向他求助。

    这样慢慢走着,两人来到了雅间的软榻前,陈燧将宋凌霄放在软榻边,然后弯下腰,把他打横抱起来,放进软榻里侧,靠着软垫坐着。

    “没有那么严重,”宋凌霄见他轻手轻脚的样子,心里不免有些过意不去,“吃一碗你说的贵妃粥就好啦!”

    陈燧支起身子,看了一眼宋凌霄:“等我。”

    所谓贵妃粥,其实是一种营养粥,里面的配料就像火锅一样,可以跟随用餐者的钱包薄厚程度调整。

    这种营养粥之所以叫贵妃粥,也与它的来历有关,传言,它出自辰岳年间的一位贵妃娘娘的贴身厨娘之手。

    当时,辰岳帝年事已高,又专宠贵妃娘娘,大兆王室子息单薄,如此更是雪上加霜。

    某一日,贵妃娘娘有了身孕,辰岳帝大为惊喜,叫来御医的随时候着,一定要护住贵妃周全。谁知,贵妃娘娘怀孕后呕吐不止,什么也吃不下去,虽然很安全,却一日消瘦似一日,辰岳帝十分担心,却又毫无办法。

    恰逢此时,贵妃娘娘身边的一位巧手厨娘自己研发了一种美味——大杂烩粥,又好吃,又补身子,而且每一次还可以跟随材料的不同调味。贵妃娘娘吃了这种粥之后,并不会吐,还十分养胃,也能吃下其他的东西了,身体一日好似一日,最终给辰岳帝生了一对龙凤胎。

    老来得子的辰岳帝龙颜大悦,大大赏赐了这位厨娘,并为这粥赐名为“贵妃粥”。

    陈燧将贵妃粥买回来之后,一边从锅里舀出藏着各种名贵食材的粥,一边给宋凌霄吹凉,盛在小碗里,递到他手中。

    当然,那个由来的故事,他没有讲。

    宋凌霄捧着碗,嗅了嗅香气,心中想,虽然没有他的吊炉烧鹅、脆皮烤鸭、油煠脊骨、豉汁凤爪看着色香味俱全,但是毕竟是陈燧的一番心意,吃就吃吧。

    没想到,这一口下去,竟是差点把舌头吞掉了的好吃!

    宋凌霄顿时眼前一亮,三扒两咽将一小碗贵妃粥收拾干净,又把空碗往陈燧眼前一伸,一脸期待地望着他。

    陈燧这时方才露出些笑意,又给宋凌霄盛了一碗。

    宋凌霄埋头吃东西的样子特别可爱,那种全神贯注的感觉,就像碗里藏着整个世界一样。

    而投喂他的人,此时也会抵达成就感的巅峰,只想把人喂得开开心心,白白胖胖的,再也不会受病痛折磨。

    ……

    等陈燧盛到第八碗的时候,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宋凌霄,你是不是吃的太多了?”陈燧忽然全名全姓地说。

    吓得宋凌霄一哆嗦。

    “大夫不是嘱咐你,不要暴饮暴食吗?”陈燧一看,他碗里又空了,皱起眉头,将他的碗拿过来,叫苏老三端走,“差不多就行了。”

    宋凌霄此时已从虚弱疲惫冷的状态中完全恢复过来,他还沉浸在陈燧对他温柔贴心的态度之中,怎么突然就凶起来了,他委屈。

    而在陈燧看来,宋凌霄的脸上又恢复了血色,因为吃了很多热乎乎的粥,甚至还浮现起一层红晕,他的手也不再因为发冷而握起拳头,身体放松舒展地靠在软榻里。

    因为吃得有些撑,宋凌霄的眼神有些茫然,眉头舒展着,嘴唇放松地分开,呼吸平稳顺畅,应是完全恢复过来了。

    既然完全恢复过来了,那便可以说说正经事了。

    “往后我监督你,不许喝酒,不许暴饮暴食,三餐控制食量,注意搭配,还有什么事?对了,既然你现在不上学,那就每天上午跟我去演武场,锻炼满一个时辰,不碍什么事吧?”

    宋凌霄倒吸一口凉气,惊讶地望着陈燧:“你、你这是过河拆桥,不对——你这是翻脸无情!”

    陈燧一边收拾桌案上,一边冷哼:“你在我这里已经没有信誉了,走的时候说什么来着?会好好照顾自己,我不过半年没回来,你把自己照顾成什么样了?”

    “你、你也半斤八两!大哥别说二哥!”宋凌霄佯作要戳他肋骨。

    “大哥浴血奋战,没丢胳膊少腿回来就是胜利,二哥在家坐着,还能把自己吃得吐血,你觉得这叫半斤八两?”陈燧抬眼看他。

    “你、你——”宋凌霄想要争辩,半天没想出词儿来,只好强词夺理,“二哥才不是在家坐着,二哥还要赚钱,给大哥买吃的,回来还要被大哥训,你说这公平吗?”

    陈燧收拾完桌子,也坐上软榻来,往宋凌霄对面盘腿一坐,两手架在膝盖上——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坐姿,行军的时候没桌没椅,大家就是这么坐着说正事的,现在,他就要说一说宋凌霄的正事。

    “说罢,什么事犯得上急怒攻心?”陈燧问道,一边漫不经心地扳着手指。

    喝,陈燧这记性。

    “就是……那个……”

    半个时辰前,另外一边,宋郢的马车之中,梁庆将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原原本本地招供了一遍。

    宋郢“嗯”了一声,又让他从中间说起来,再讲一遍,虽然梁庆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但他还是照办了。

    “你嫌凌霄给你的抽成低?所以打算投奔建阳书坊?”宋郢抬起眼眸,看不出喜怒,就这么盯着梁庆看。

    梁庆心里发毛,他可从来没这么说,他只是形容了一下事实而已呀喂!

    虽然……不可否认地,在听到“五成”的那一刻,他有一点心动。

    但是,他不是那样的人!他不会抛弃好好的凌霄书坊,去投奔卑鄙无耻的余象天!

    “那你当时为什么不报官?你冲进院子时,是打算报官的吧?是什么让你改变了主意?”宋郢问道。

    梁庆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微妙的心理变化,都被宋郢捕捉到了!

    让他说两遍,其实不是没听清楚,而是想找话里的矛盾之处吧?

    妈呀,太狠了!

    “伯、伯父……不,我是说,我确实有一点心动,但是我不会那么做的……”梁庆知道藏不下去,只能坦白。

    “心动也不行。”宋郢手里攥着一条短短的鞭子,鞭子边缘有很精细的花纹,如果梁庆熟悉宫里的规矩的话,他会知道这是一条很有名的鞭子,礼仪价值大于实际价值,也就是说它不常用来打人,但是真的打起人来,又不用承担任何责任,拥有最高豁免权。

    此刻,宋郢抬起手,那鞭鞘便抵在梁庆左胸心脏处。

    梁庆感觉自己快死了,他这是摊上了什么大魔王啊!他冤枉!!

    救命啊宋老板,快把你爹带走!

    这时,马车一晃,停下了。

    宋郢的注意力从梁庆身上移开,捏着鞭子的那只手也从他身上移开,挑起车帘,向车外的街道看去。

    这是一条小街,位于西南市场,此时,西南市场的集市早已散场,周围都没有人了,黑黢黢的,怪吓人的。

    “你看看,那伙人,是在这里么?”宋郢稍微侧过身,留出视线的余裕,让梁庆确认。

    梁庆稍微挪动上身,尽量往轿帘缝隙里看,又同时和宋郢保持最遥远的距离——这个高难度姿势快把他的腰扭折了。

    当看到杂货铺前头贴着的那张纸,纸上写的字时,梁庆连连说“就是这里”。

    “嗯,”宋郢掀起轿帘,“下车。”

    一阵阴风吹起墙上的白纸,发出哗哗的声音。

    除此之外,竟无一点声息。

    甚至,没有人觉察到,这般狭小的巷子里,什么时候停了这么高大神秘的一辆马车。

    ……

    达摩院中。

    “事情就是这样的。”宋凌霄也盘腿坐起来,跟陈燧陈述了一遍事情的经过,他依然牙齿痒痒。

    陈燧则一脸“就这?就这?”的表情。

    宋凌霄叹了口气,感慨人与人的感情果然是不能相通的。

    “我再重申一遍,我是很生气,但是只到了跳起来打人的程度,其他一概没有!”宋凌霄正色道。

    陈燧似乎全然不信。

    宋凌霄想解释,但是又不知道怎么解释,算了,反正陈燧说他在他那儿的信誉已经破产,那他就破罐破摔吧。

    “没必要跳起来,”陈燧沉吟道,“直接打就是了,找人揍他?”

    宋凌霄瞪着陈燧,仿佛第一天认识他一样,一会儿,“噗”地笑出声来,指着他抖着手指:“大将军王你说出这种话,被爱戴你的百姓听见了怎么办?”

    陈燧抓住宋凌霄的食指,握在手里:“别指人,不礼貌,这不是没有百姓么。”

    “我就是百姓。”宋凌霄说,“你的信誉在我这儿已经破产了!”

    陈燧冷哼一声:“你是什么百姓,百姓哪儿喝的了贵妃粥。”

    “什么?”宋凌霄被陈燧这大圈子兜得有点头晕。

    “说正事,余象天搞了你的盗版,你打算怎么搞他?”陈燧正色道。点到为止,绝不捅破,让宋凌霄自己慢慢想去吧。

    “啊——我打算依法办事。”宋凌霄也跟着严肃起来。

    “怎么依法办事?”陈燧问,“你打算去京州府衙门告他?”

    “对,但是我不急,我要有章法地做这件事,确保一击命中。”宋凌霄挺直上身,给陈燧讲解他的策略,“首先,暴力冲突不可取——”

    与此同时,西南市场,杂货铺后面的院子里,火把的光将墙壁上的影子照的通明。

    一条黑亮的鞭子抵在手中,身穿白虎披风的宋郢望着眼前满脸警惕的白面文士,问道:“余象天可在院中?”

    “你是什么人?”郝三思惊疑不定,他本能地想跑,可是眼睛又忍不住被眼前的男人吸引,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就算是嵇清持嵇坊主那样清高尊贵的主儿,也比不上眼前这人十之一二,不仅是外貌和气质,还有一种阴森森的气势,让人为之战栗,又为之吸引。

    “可在院中?”只有宋郢问别人,没有别人反问宋郢。

    郝三思情不自禁抖着腿说了出来:“余、余坊主不在。你是来进货的吗?看你挺有钱的,怎么也想进便宜书?”

    郝三思说完这话,就听见旁边有人叹气。

    他仔细一看,嘿,旁边那个带缨子帽的骚包青年,分明就是下午被他送走的梁老板啊,当时梁老板还挺威风八面的,怎么这会儿蔫了吧唧他都没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