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贩:“……”

    这、这人全程都没看一眼啊,咋发现的?

    “就算从波斯运来,按三司出具的贡品级别算,成本价、关税、车马费、住店钱——哦,还死了人是吗?丧葬费也加上,顶多是这个数。”魏禹卷起衣袖,比了个数字。

    小贩已经傻眼了。

    围观人群也傻眼了。

    他们原本是来看冤大头的,怎么突然反转了?

    李玺有点紧张,又觉得刺激,小嫩爪不自觉抓住魏禹的腰带——这是他兴奋时的小动作,身边有谁就抓住。

    魏禹僵了一瞬,没推开他。

    只是看了眼摊上的琉璃盏,冷笑道:“说到贡品,除了三司特选的皇商,等闲商贩私自出售,牟利大于一百贯者,徒二年,抄没家产;五百贯以上,流放——”

    “官爷!官爷饶命!”

    “这东西不是贡品,更不是从波斯运来的,就、就是城郊一个小作坊自造的……小的不想抄家,不想流放……官爷高抬贵手,放过小的吧!” 小贩跪伏在地,痛哭流涕。

    魏禹没有为难他,淡淡道:“自己去西市监属说明情况,骗的钱退回去,此后诚信交易,不许丢了长安人的脸。”

    “是、是,谢官爷!”小贩把鼻涕一抹,摊子一兜,老老实实地到监属领罚去了。

    围观群众齐刷刷看着魏禹,肃然起敬。

    李玺也看着他,灵动的眸子里满是崇拜,“你说的那句‘不许丢长安人的脸’好、好好啊!”

    ——他读书少,想不出华丽优美的形容词。

    魏禹轻咳一声,道:“接下来要买什么、买多少,听我的。”

    “嗯嗯嗯!”李玺狂点头。

    魏禹看人很准,短短相处了小半天,就精准地抓住了李玺的“七寸”。

    这位小福王吃软不吃硬。

    适当利用美色可以安抚他。

    再夸上一两句,就更会乖乖听话了。

    其实,很好哄。

    接下来的一段路,李玺全程星星眼。

    不管什么物件,他都能第一时间说出产地、优劣、成本费及长安市价,连制作工艺都一清二楚。

    每一样、注意,是每一样,都能像诵读律法条文一样流利地背出来。

    当然,这些话都是他私下同李玺说的,只要店家要价不过分,他也不会砸了人家的生意。

    李玺崇拜又感叹。

    怪不得这人二十四岁就官拜从五品,成了大理寺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少卿,这不仅需要才学,还得在门阀垄断的官场中硬生生杀出一条晋升之路。

    他从来没有过这么牛叉叉的朋友!

    这个春日午后,是李玺有生以来过得最新鲜、最接地气的一个。

    上马的时候,魏禹下意识扶了下他的腰。

    李玺没再反应过度,反倒灿然一笑:“你人不错,如果不娶我阿姐的话,咱们还能做朋友。”

    魏禹挑眉,“我应该感到荣幸吗?”

    “请放心大胆地荣幸吧,福王赐你福气满满!”李玺玩笑着,比了个有趣的手势。

    魏禹忍俊不禁,配合地执了执手,“那就谢过福王了。”

    李玺哈哈一笑:“赶明儿我叫人送一头猪给祥福酒馆,下次咱们再来喝酒的时候,就有带馅的胡饼吃了。”

    魏禹目光一闪,缓缓道:“王爷今日帮得了一家酒馆,又如何帮得了天下万民?”

    李玺笑得洒脱,“既然暂时帮不了天下万民,那就先帮一家酒馆呗!”

    小福王笑得眉眼弯弯,颊边的珊瑚珠串一晃一晃,午后的暖阳撒在淡色的眸子里,比琉璃盏还惊艳。

    魏禹微扬着脸,温声笑道:“下顿酒,魏某请。”

    “那就这么说定了,回见!”李玺扬起马鞭,在空中抽了个脆响。

    大白马扬起前蹄,哒哒地跑了起来。

    胡娇从暗处闪身而出,追了上去。一起现身的还有十余名便装打扮的府兵。

    原来,他们一直隐在人群中,护着李玺。

    魏禹毫不怀疑,方才但凡他动一点点不轨之心,此时八成已经断胳膊断腿断脑袋了。

    西市之行,对这位金贵的小福王来说不过是富贵生活中的一张没馅的胡饼,偶尔尝尝鲜罢了。

    魏禹摇头笑笑。

    把那句“改天见”压回了心底。

    8、替他出气(修)

    李木槿把杨兮兮带回福王府,原本没想让杨氏看到,不然杨兮兮一告状,她又得挨骂。

    没想到,杨氏刚好就在杨兮兮屋里。

    李木槿把杨兮兮往地上一丢,拔腿就跑。结果没等她跑出门,杨兮兮“恰好”醒了过来,大哭着扑到杨氏怀里。

    “姑母,让我死吧!让我去死!”

    “兮儿不孝,无颜常伴姑母膝下了!”

    可把杨氏心疼坏了。

    李木槿瞧着她们母女情深的作态,倔劲上来,也不跑了,三言两语把事情说了一遍,证明不是自己的错。

    杨氏并不怀疑她话里的真假,也明白杨兮兮为何这样做,所以才会更心疼,不由责备起李木槿。

    “事情说明白了便好,你又何苦污她名声?她本就不如你心大,往后叫她如何出门走动?”

    李木槿一下子炸了,比被杨兮兮算计时还要生气百倍:“我心大,就活该被她泼脏水吗?母亲有没有想过,今日若非小宝解围,我将是何下场?在您心里,到底我是亲生的,还是她!”

    杨氏面色一慌,不由变了声调:“出去,你给我出去!”

    李木槿捂着脸,哭着跑了出去。

    满屋子的嬷嬷女使追出去,一路护着她回了寿喜院。

    杨氏心里也难受,然而瞧着杨兮兮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还是选择留下来陪着她。

    直到哄着杨兮兮喝了安神的药汤,看着她睡着了,杨氏才疲惫地起身,打算去看李木槿。

    杨嬷嬷搀着她,边往外走边低声说:“老奴斗胆多句嘴,娘子今日确实偏心了。”

    “我知道,可是瞧着兮娘哭的那个样子,实在没压住……明明都是李家的女儿,槿娘活得金尊玉贵,体体面面,她却流落在外,不能认祖归宗,我这心里总觉得亏欠她。”

    杨嬷嬷心头一惊,警惕地看了看左右,声音更低:“娘子可别再说了,兮娘子的身世只是咱们主仆私下里的猜测,做不得准的。”

    “我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我如何认不出?兮娘就是我的孩子,就是当年、当年送出去的那个……”

    “娘子!”杨嬷嬷急了,连忙掩住杨氏的嘴,“不过是一个胎记,和小县主身上那个并不大像,娘子怎么就信了?若是让太后娘娘知道……”

    后面的话离得远了,没听到。

    然而,单是前面这些支言片语,足够杨兮兮推断出惊天的实情。

    她方才赤着脚追出来,是想留下杨氏,不让她去看李木槿,万万没想到会听到些。

    杨兮兮身形一晃,千头万绪涌上心头。

    怪不得杨氏在杨家几十个庶女中独独挑中她。

    怪不得这些年待她如亲生女儿一般。

    怪不得每次同李家姐弟起了冲突,杨氏都偏向她……

    怪不得……

    怪不得……

    杨兮兮弯下腰,看着铜镜中映出的和杨氏有几分相像的脸,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越来越大,渗着怨恨与阴厉。

    ……

    许是受的刺激太大,杨兮兮当夜就起了烧,接连病了好几日,没有心力作妖。

    杨氏忧心不已,日夜照料。

    李玺和李木槿姐弟两个没过分热络,也没幸灾乐祸,只是依例送了些补品,为的也是让母亲宽心。

    没白莲花碍眼,也没王妃管束,俩人过得倒挺自在。

    李木槿日日去平康坊,据说和皓月先生的交情日渐深厚。也据说,她似乎有了一个厉害的情敌,地位不比她低,相貌才情还比她好。

    李玺每天扒着窗户,观察李木槿回府时是哭着还是笑着,或者扯了头花,撕了衣裳,就像在看大戏。

    姐弟两个少不了一顿闹。

    这些天,李玺除了进宫问安,就是去他的私人动物园撒欢。

    他在很小的时候就非常喜欢各种小动物,在大街上看到小马小狗就走不动路,非要抓回自己家才成。

    周岁宴上,一桌子宝贝他不稀罕,单单抓到了今上的猎鹰……毛。

    今上一高兴,在芙蓉园划了一大片地方,用假山围起来,赐给他做私人动物园。里面养的都是李玺这些年收集来的大大小小的动物。

    李玺开心或不开心的时候,都会跑到动物园,一窝窝一天,沾一身毛毛再回去,美滋滋。

    这日恰逢二月末,官衙休沐,太学放假,文人士子齐聚曲江池,曲水流觞,好不热闹。

    曲江池就在芙蓉园旁边,动物园地势高,站在假山上刚好能看到曲水台。

    此时台上坐的有朝中显贵,还有世家公子,庶族和门阀围成明显的两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