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老先生嘛,个子矮,又弯着腰,这么长正合适。”绝不承认是跟李木槿打闹的时候把上面的老寿星头掰折了!

    正说着,冷不丁一抬头,看到门口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逆着光,五官掩在阴影里,俊朗之外又添了几分奇异的气场。

    无比好看,无比有魅力。

    是那种能和他做朋友都觉得很有面子的人。

    李玺很开心地跑过去,撞撞他:“你怎么来了?不会是找我的吧?不行,我现在没空,我得等先生,你要想请我吃饭的话得改天了。”

    魏禹手上提着书箱,腋下夹着宣纸,垂眼看着他,唇边噙着一丝笑:“你的先生?那个个子矮,弯着腰,需要盘核桃防止老糊涂,每日喝茶养胃的……老头子?”

    李玺笑嘻嘻点头,“你都听到了?可别告诉他,我怕先生知道我这么说他再生气。”

    “嗯,我不说。”魏禹点点头。

    “够义气。”李玺嘿嘿一笑,“对了,你还没说你来做什么呢?”

    “找人。”

    “找谁?这里我熟啊,我四岁起就在这里混了,你说找谁,我帮你叫。”

    魏禹微扬着唇,淡淡道:“如果没记错的话,大概是我的学生。”

    “叫什么?”

    “他身份尊贵,不能直呼姓名。”

    李玺撇了撇嘴,“到了这儿还讲什么身份,背不过书先生照样打手心。那你说他的封号吧,我一准儿给你找着了。”

    “圣人亲封,一字亲王,福王。”

    李玺:“……”

    李玺:“……”

    李玺:“……”

    救命啊?

    拔腿就跑,然后被魏禹拦腰抱住,拖走。

    课室内,贵公子们集体惊呆。

    这可真是……太好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

    只有新城长公主家的小表弟忧心忡忡

    玺哥哥不会被王妃嫂嫂揍吧?

    爹爹说得没错,娶媳妇真可怕!

    小金虫虫并没有被揍,只是那些核桃拐杖养生茶被没收了,成为了丢脸的证据。

    直到书页翻开,笔墨准备好了,太后娘娘的亲笔懿旨拿出来,李玺还是不敢相信。

    “你不是在大理寺查案吗?怎么到学宫当教书先生来了?”

    “年中,长安治安良好,大理寺不忙,奉太后娘娘的命前来教导王爷几日。”

    “几日?”

    “这要看王爷学得如何了。”

    李玺期待地问:“那我是学得好你能多待,还是学得不好你能多待?”

    魏禹反问:“王爷是想让魏某多待,还是不想?”

    李玺笑嘻嘻道:“刚开始挺震惊的吧,现在想想也挺好,总好过来个不认识的,又严厉又古板,天天背书写字打手心,我就没法活了。”

    魏禹转身,把“拐杖”从礼物堆里挑出来,试了试手感,“原来王爷害怕打手心。”

    李玺啧了一声:“谁不怕啊?又疼又丢脸。你别告诉我你念书那会儿最怕的不是夫子桌上的戒尺。”

    “不怕。”魏禹道。

    夫子让写两张字,他就写四张;夫子让有感情地背诵全文,他能倒背如流;夫子担心别的学生用上课的时间调皮捣蛋睡大觉,却担心他把睡觉的时间挤出来看书,熬坏了眼睛。

    他怕的是比别人少看一页书、少写一个字,没心思去怕夫子的戒尺。

    这些是李玺永远不会懂的。

    也不用懂。

    小金虫虫拱啊拱,拱啊拱,拱到他旁边,然后弯起眼睛,笑得灿烂又荡漾,“师父父~”

    魏禹挑眉。

    “你可不可以跟圣人说几句好话,就说我可听话可认真学得可好了,他一高兴,兴许就把那匹小马王赏我了。”

    魏禹点了点他桌上的《诗经》,又指了指手里的评分册,“把这篇《硕鼠》背过,这上面就会加一个‘甲’字。”

    李玺揪着他的衣袖,使出撒娇大法,“《硕鼠》好难听,不想背。”

    魏夫子不为所动,“那就写。”

    小福王切了一声,露出一个坏笑,刷刷刷七笔,递到魏禹面前,“写完了!”

    魏禹瞄了一眼雪白竹纸上的小乌龟,捉住他送上门的手,指头掰开,嫩白的掌心露出来

    啪啪啪,三下。

    李玺起初还没反应过来,足足愣了三个呼吸的时间,才嗷的一声,鬼哭狼嚎。

    “臭老头!你打我!?”

    用的还是他刚刚送的“拐杖”!

    声音那叫一个高亢悠长,惊得旁边的课舍都跟着抖了三抖,有人不小心撕破了纸,有人写坏了刚要完成的大作,还有人吓得一哆嗦打翻了砚台,黑浓的墨汁泼了一袖子……

    “我要打回来!打十下!”李玺恼羞成怒,张牙舞爪地朝魏禹扑过去。

    魏禹抓着太后懿旨,往身前一挡,一本正经道:“魏某奉娘娘的旨意教导王爷,换成别的夫子,王爷也要打十下吗?”

    “别的夫子才不敢打我!”依旧气得冒烟。

    “是不敢,还是不想?”魏禹板着脸,气场全开,“王爷是想用才能让人敬佩,还是仅凭身份让人畏惧?”

    “我就不能都要吗?”李玺拧着眉,气焰有一点点降下去。

    “那就好好读书,做一个既有身份又有才能的人。”魏禹神色严肃。

    小福王清了清嗓子:“我觉得……我挺有才的。”无比心虚的语气。

    “嗯,魏某也这么认为。王爷天性至真至纯,毫无私心杂念,不管是求学还是其他,只要用心,皆能事半功倍。”总之就是顺毛撸。

    李玺眨眨眼,“真的假的?我差点就信了。”

    魏禹打开《诗经》,翻到《硕鼠》那一页,“不信可以试试,用我教的法子,背过它。”

    “太长了,不想背。”

    李玺耍赖皮似的往魏禹书箱里翻了翻,抽出一本最薄的,封皮写着《相和歌辞》。

    “这个好玩,能不能背这个?”

    魏禹点点头,“不拘什么,背一首记一个‘甲’字,倘若十日之内能记够十个‘甲’字,我替王爷去向圣人讨马。”

    李玺顿时精神了,“这可是你说的!”

    “绝不食言。”

    “妥了。”李玺瞬间有了动力,抓着《相和歌辞》唰唰翻,想找一首最短的。

    魏禹抿了抿唇,到底没忍住,握住他的手,扳正身子,教他怎么“轻轻地”翻书页,才不会把珍贵的书册翻坏。

    李玺嘴上吐槽着“麻烦精”,实际乖巧地放慢了动作,一页一页轻轻翻找。

    魏禹的视线落到那只被他打过的手上。

    怎么一直放在腿上,还虚握着?

    还在疼吗?

    分明只用了三分力……

    到底是不放心,想抓过来看一看。

    “这时候知道心疼了?打的时候那么不留情面。”

    李玺发现了他的小动作,大大咧咧地把手伸到他眼皮子底下,“快,给爷吹吹。”

    魏禹没吹,而是从书箱里翻出一盒清凉的化瘀膏,挑了黄豆粒大的一点,用拇指捻着揉在他泛红的掌心。

    动作很轻,也很慢,一圈圈揉捏着,仿佛永远也揉不完。

    李玺就那么理所当然地摊着手,顺便还在找最短最好背的诗。

    无意中翻到一首,突然哈哈大笑:“我选好了,就背这个!不,根本不用背,我已经记住了!”

    趁着热乎劲,把书一合,把眼一闭,巴拉巴拉背完了。然后一脸得意地看着魏禹,得意中还藏着一丝期待。

    “怎么样,是不是一字不差?你该不会耍赖吧?”

    “不会。”魏禹干脆地摊开评分册,记下一个“甲”字,又在旁边写下了诗名。

    李玺伸出小嫩指头,新奇地摸了摸,“不用怀疑,这一定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一个‘甲’字。”

    因为,这个甲字属于他!

    小福王长这么大,从来没得过甲。

    就凭着一首诗,他得到了!

    不过,那也叫诗?

    李玺自己都心虚。

    魏禹低声哼唱起来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鱼戏莲叶间。”

    “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

    正是李玺方才背的那首汉乐府《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