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仙芝冷冷道:“她犯了重罪,遇赦不赦,一辈子都得关在掖庭,母亲难道忘了吗?”

    “什么重罪?不就是——”

    杨氏看了李玺一眼,厌恶地避开,转而对太后道:“母亲知道的,根本不是兮娘的错,她是受了杨淮那厮的哄骗……求您救救兮娘吧,她是王爷的骨肉啊,您忍心看她在那种吃人的地方受苦吗?”

    太后看着她,缓缓道:“杨氏,别再钻牛角尖了,除了……那个孩子,你还有三个女儿,守着她们好好过日子不够吗?”

    “不够!芝娘和槿娘自小锦衣玉食,云萝这个庶出的丫头也养在您身边,我不欠她们的,我欠兮娘的,我对不住她……”

    杨氏膝行上前,揪住太后的衣角,“母亲,求您了,放了兮娘吧!”

    “杨氏!你别再执迷不悟了!”太后这么性子软的人,都被她气得捶桌子了。

    几个孩子担心极了,纷纷走过去,跪到太后跟前,求她不要动怒。

    李玺跑得最快,还特意躲开杨氏,贴到太后另一边,软声安慰。

    太后深深地吸了口气,说:“杨氏,看在孩子们的份上,今天的事我可以不追究,也不让圣人追究。但是,从今以后你得在王府禁足,不必出门了。”

    顿了一下,又道:“杨嬷嬷你也可以带回去,毕竟,能诚心伺候你的人也不多了。”

    “兮娘呢?我要带她一起回王府。”杨氏道。

    “让她回王府?你以为我还会给她机会谋害我的孙儿吗?”太后险些一巴掌忽到杨氏脸上。

    “她不会了,我保证她不会……她是您的亲孙女啊,李玺又不是——”

    “你给我闭嘴!”太后到底没忍住,拿帕子狠狠地抽了她一下。

    “芝娘、槿娘、云萝哪个是我亲生的?我少疼了一星半点吗?在你心里,只有那滴血值得你付出感情,十几二十年彼此陪伴、祸福共担的亲情就一点都不重要吗?”

    杨氏闷着头,不说话。

    李玺一个劲儿给太后顺后背,生怕她气坏了身子。三位县主也红了眼圈。

    李鸿沉声道:“就按母亲说的,你自己选,是禁足王府,留个体面,还是带杨兮兮走,从此和皇家再无瓜葛。”

    “若选了第二条,即便你病了,死了,这几个孩子也不会给你端汤送药,披麻带孝,阿镇的陵墓也没有你的位置。”

    杨氏面色一白,瘫倒在地。

    “这还有什么可犹豫的?一个心术不正的小丫头,值得你舍掉母女情分、夫妻之义吗?”太后苦口婆心。

    杨氏惨淡一笑,“我和兮娘就没有母女情分了?”

    “你若真在乎她,当初何必……”

    “所以我才更愧疚。”杨氏扯了扯嘴角,神情变得坚定,“母亲不必试我了,我要带兮娘走。”

    “你觉得我在试你?在你心中就没有一点真情吗?”

    太后满面悲伤,老泪纵横,“阿镇,我的阿镇啊,娘亲对不起你,是娘亲让你娶了这样一个凉薄的女人!是娘亲毁了你啊!”

    姐妹几个都跟着哭了起来。

    想到早逝的兄弟,李鸿心内酸涩,“小宝,扶你祖母去休息。”

    李玺忙点了点头,压下喉间的哽咽,故作轻松道:“祖母,咱们回长乐宫吧,孙儿给您准备了一个惊喜,您看了一准儿喜欢……我阿爷也会高兴。”

    太后拿帕子拭了拭泪,被他搀着走出太极殿。

    胡娇犹豫了一下,没跟上去。

    她想留下来,替娘亲看看杨氏的下场。

    外面秋高气爽,青天湛湛。

    殿中依旧昏暗压抑。

    李鸿再三确认,杨氏最终还是选择了杨兮兮,决定带她离开掖庭,去感业寺带发修行。

    李木槿再也绷不住,哭着质问:“您心里只有杨兮兮吗?我和大姐姐、二姐姐就不是您的孩子吗?还有小宝,就算小宝不是您亲生的,您对他就没有一点感情吗?”

    “您还记得十年前小宝为何会走丢吗?是为了给您买一件可心的生辰礼物!”

    “三年前的冬天,您染了风寒,是小宝在您床前,衣不解带,悉心侍候,您好了,他却瘦了一大圈——这些,在您心里都不重要吗?”

    杨氏闷着头,不吭声。

    李木槿急得直跺脚,“母亲,杨兮兮是个什么东西,您当真看不出来吗?为了她舍弃王府、舍弃我们,舍弃这个家,值得吗?”

    “别说了。”杨氏站直身体,恨声道,“这是他们逼我的,他们拿兮娘逼我,我只能这么选。”

    “到现在你还在怨恨别人!”李云萝气笑了,边笑边垂泪,“我真是瞎了眼,十几年来念着你当初的滴水之恩,把你当成亲生母亲侍奉!”

    她连敬称都不想用了。

    杨氏,不配。

    杨氏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迈步向前。

    即将跨出殿门的时候,李仙芝到底没忍住,沉声道:“母亲,一旦您去了感业寺,晋阳姑祖母必会拿此事做文章,届时,小宝的身世将大白于天下,坊间之人不知会如何编排……”

    “我阿爷,小宝,我们姐妹,还有您,咱们整个福王府,都将淹没在流言蜚语之中——您,真的想好了吗?”

    杨氏闭了闭眼,一脚跨出殿门。

    李木槿哭嚎一声,瘫倒在上。

    李云萝抱着她,哭得身体发颤,为了自己的生母,也为了这些年付出的真心。

    李仙芝背着手,仰着脸,身姿笔挺,却有两行清泪,倏然滑落。

    胡娇不动声色地跟在杨氏身后。

    姜德安拿着李鸿的令牌,匆匆跟上。

    掖庭,宫城以西,与东宫相对。

    与东宫的锦绣繁华不同的是,掖庭顶上仿佛罩着一片乌云,常年笼罩在阴暗与压抑之中。即便天气晴好,里面的人也没时间、没心情去看。

    来这里多少天了,杨兮兮已经不记得了,每天都度日如年。

    起初,她放不下贵女的身段,使了许多手段,耍了一些心机,换来的是管事嬷嬷的鞭打脚踢。

    那时候,她日日幻想着杨氏念及母女亲情,会来救她,即便日子过得再艰难,也没舍得把杨氏给她的珠钗拿出去贿赂管事。

    然而,许多天过去,杨氏没来接她,就连捎句话的人都没有。

    杨兮兮替她找理由,或许是李玺耍心机,不让她来;或许是太后阻挠,她没找到机会;也或许是她在努力找证据、求圣人,替她开脱……

    一天接一天,身上的鞭痕越来越多,双手越来越粗糙,钗子上的珍珠一颗颗揪下来,一次次送出去。

    杨兮兮彻底绝望了。

    短短数月,她就变成了另一个人。

    杨氏到的时候,她躬着身子,表情麻木,十几岁的年纪,面容却枯槁如老妇。

    管事嬷嬷说:“定王妃和姜公公来了。”

    杨兮兮先是吓得哆嗦了一下,然后小心地放下恭桶,缓缓地跪伏到地上,五体投地的那种。

    杨氏猛地抱住她,痛哭出声。

    杨兮兮却笑了,撕心裂肺的笑。

    曾经的野心,傲气,期盼,如今都变成了恨。

    她一边笑一边用沙哑的声音说:“多谢姑母来救兮儿,兮儿往后,必‘好好侍奉’姑母。”

    胡娇觉得杨氏哭得很难看,杨兮兮笑得也很难听,看了两眼觉得没什么意思,脚步轻点,到长乐宫找李玺去了。

    长乐宫。

    魏禹先一步到了,拿着李玺的腰牌,一路畅通无阻。蛛蛛一家戴着兜帽,没让人看到。

    窦青苔看到蛛蛛的第一眼就怔住了,然后什么都没问,好生将他们安置在了后殿。

    太后看到蛛蛛,反应和窦青苔如出一辙——仿佛看到了十几岁的李仙芝,姐妹两个都随了父亲。

    唯一不同的是那双眼睛。

    李仙芝的眼睛像杨氏,蛛蛛的凤眸与定王仿佛一个模子印出来。

    太后看了一眼,就什么都明白了,刚刚止住的泪,又控制不住地落下来。

    李玺悄悄在蛛蛛耳朵说了什么。

    蛛蛛十分懂事地环住太后的肩,笑容爽朗:“我长这么大,家里只有阿爷、娘亲和小弟,从来没见过祖母。我偷偷想过祖母的样子,就是娘娘这样……不,娘娘比我想象得还要慈爱,还要好。”

    太后哭得更凶了。

    这就是她的孙女啊,是阿镇的孩子!就连这爽利豁达的性子都随了阿镇!

    太后拉着她,絮絮叨叨地说了好多话,还让李玺从后殿拖出一个大箱子,里面装满了衣裳、玩具和小摆件,有的旧,有的新,有的小,有的大,都是这些年积攒的。

    “小宝有,老大、老二有,你阿姐们也有,这个是你的。”

    “谢过祖母。”蛛蛛一点都没客气,尽力哄着老人家开心。

    太后又哭了。

    这次,是笑着哭的。

    魏禹从殿外进来,在李玺耳边,低声道:“定王妃要去感业寺了……”

    言下之意,如果蛛蛛想见见她的话,得趁现在。

    感业寺是皇家禁苑,不对外开放,里面住的除了先帝太妃,就是犯了错的宗室命妇,常年有重兵把守,进去了就别想出来。

    李玺没瞒蛛蛛,如实对她说了事情经过,包括杨氏一直在找她,也包括她做的那些错事,以及李云萝布的这个局。

    蛛蛛沉默了一会儿,果断道:“她到底十月怀胎生下我,今后我不能在她身边侍奉,好歹去给她磕个头。”

    太后又又又哭了。

    这重情重义的心性,分明就是自家孩子!

    李玺舍不得让她独自面对,和魏禹、胡娇一起陪着她。

    几个人到的时候,杨氏正扶着杨兮兮走出掖庭,不小心被门槛绊到,眼瞅着就要摔倒。

    蛛蛛连忙上去,扶住她。

    她戴着面纱,不想让杨氏认出来。

    杨氏根本没仔细看,只知道她是和李玺一起来的,满脸厌恶,恶声恶气:“滚开,用不着你假好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