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俑从虫嘴里放进去,两边的虫爪和前面的虫肚子都可以塞木料,烧起来的时候,虫屁股呼呼冒着烟……

    小虫爪蠢蠢欲动。

    魏禹抿着笑,顺毛哄:“不是说要买陶盆吗,现在去?”

    李玺确实也不想再看虫屁股冒烟了,把手一伸,让魏禹给他洗好,然后无情地甩掉魏禹,一个人跑出院子。

    魏禹洗好帕子,不紧不慢地折着,跟在后面。

    十字街口就有一家三彩陶店。

    先前,魏禹送给夕哥儿和小月牙的福禄娃娃就是在这买的,李玺对它极有感情,乐意再次光顾。

    进来之后,却大失所望。

    一排陶盆,总共十个,就有三个是带瑕疵的。

    店家约摸六十余岁,头发花白,拄着个拐杖,冲着李玺点头哈腰。

    “这边价贱,烦请王爷往东边瞅瞅,那排个个是精品,王爷若瞧上了,只管拿走,权当小的孝敬您的。”

    李玺哼笑:“想孝敬我的多了去了,你算老几?”

    店家一愣,不、不是说小福王最是怜贫惜弱吗,怎么竟拉下脸来?

    “想不明白吗?那我告诉你——常安坊的规矩你忘了吗?是谁允许你在这儿卖残次品的?”

    “啊,这……”

    “也不算残次品吧,小小不严的几个泡,每次起窑十个里有八个都会有,若都砸了,常安坊的百姓可就没吃没喝了店家反应也是极快,仗着自己年纪大,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诉起来。

    李玺却没心软,“你当我是傻子吗?”

    魏禹跟安乐伯不知道考查了多少窑场,商议几个通宵,才最终定下“精品路线”,又借由中秋宴打出了常安三彩陶的名气。

    陶器烧制确实不易,再加一层釉色更难,然而,一旦烧成一个,就顶得上整窑的成本了。

    更有那些勤奋肯钻研的人家,调制出更为好看的釉色,卖出一件,足够一家十口两三年的花用。

    ——“没有一个残次品,可以完完整整地走出长安。”

    为了让这句话被长安百姓、被波斯商人、被各国使臣认可,魏禹、李庸、鸿胪寺的小伙伴们,包括圣人、王尚书,不知道付出多少努力。

    明明最直接的受益者是常安坊的窑场!

    然而,如今破坏规矩的,恰恰是这些人。

    李玺没有冲动,他非常冷静地拎起一个带瑕疵的陶盆,面无表情地摔到了地上。

    店家吓得一哆嗦。

    李玺又拎起一个,继续摔。

    这次,是店家所谓“精品区”的。

    店家一屁股坐到地上,开始哭,“老小儿六十多的人了,福王就当可怜我年纪大,行行好吧!”

    李玺冷笑,“你也不必如此,今日,我不会治你,自然有人治你。”

    气鼓鼓地跨出店门。

    魏禹正在门外等着他。

    “我算是知道了,并非所有老人家都像我祖母一样慈爱仁善。”李玺抠住他的腰带,闷闷道。

    “你方才做得很好。”

    不该心软的时候,决不心软。

    “去莫老大店里看看?”魏禹哄他。

    李玺其实已经没有心情了,但还是点了点头,只是为了让魏禹放心。

    走了两步,问:“这样的店家不止一个两个吧?”

    魏禹没有瞒他,“这种情况一开始就预料到了,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早,我已经叫人去请安乐伯了,待会儿我会多骂他两句,给你出气,好不好?”

    李玺挑眉,“你把我当成三岁小孩了吗?”

    “怎么会?少说得有五岁吧!”

    “去你的。”李玺踢了他一下,没绷住,笑了。

    他就是心疼魏禹。

    他为百姓如此付出,却偏偏是那些他用力守护的人,让他寒心。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来啦!三更要到0点以后了,现在只写了一千字的开头……

    宝宝们明天早上再看吧,一定会有哒!

    105、小小禹[三更]

    也不是没有值得开心的事。

    莫家原本是常安坊最穷的人家,当年莫老大的爹和爷爷被坍塌的陶窑砸到,双双受了重伤,为了救治,把家底都掏空了,还欠了一屁股债。

    好在,他家人都仗义,能吃苦,靠着魏禹的扶持,借着三彩陶这股东风,如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还在坊门口盘了个店。

    李玺惊喜连连。

    喜的是他家陶器的质量,即便定价最低的一件,也比方才那个店里所谓的“精品”要好。

    惊的是,这些陶器怎么奇奇怪怪的?

    马车顶上站只熊狮犬是怎么回事?

    那辆青牛车有点眼熟啊!

    车里还有小人儿呢!

    还有那个小陶盆,没记错的话,他在自家三姐姐的草稿本上见过……

    莫老大笑呵呵地解释:“这些都是鸿胪寺的女官们画的,不要我们的钱,只说卖得的利钱分出三成捐到城南慈幼局……”

    “是清清提议的。”魏禹说。

    那日在乐游原上遇到那些小孩子之后,小娘子们心里一直惦记着这些事,原打算每月从自己的例银里分出去一些,却也不是长远之计。

    后来,还是魏清清想到这个好法子。

    小娘子们用自己的本事赚了钱,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得到的满足感,比买支金钗、赴个小宴大得多。

    说起来,这五个小娘子如今成了长安城的“另类”,买头饰、开小宴、写写诗、弹弹琴已经满足不了她们了,她们有了更高的追求。

    而她们的“另类”,从不被接受,到如今已经有了一小波拥趸者。

    人数虽少,却狂热。

    “卖得怎么样?”李玺问。

    “好得很,许多富贵人家的郎君娘子驱着车、驾着马过来买,还指明了要哪位小娘子的。”莫老大笑道。

    李玺心里终于舒服了些。

    他的书昀兄并非单打独斗,他们是有小伙伴的,而且,会越来越多。

    李玺让魏禹参谋着,挑了几只漂亮的小陶盆,分成两份,一份送到李云萝家里,一份送到郑家。

    ——这是常安坊新出的揽客手段:送货上门。

    像莫老大家这种,诚心做生意,不怕麻烦的,还会拉出一张熟客单子,每次出了新品,都会送到客人家里让其挑选。

    莫老大笑呵呵道:“就像魏少卿说的,咱们开们做生意,赚的除了钱,还有名声。只要把东西做好了,一来二去的,回头客自然越来越多。”

    李玺赞赏地点点头,“若都像你这样,书昀兄也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李庸急匆匆赶过来,听到的就是这句话。

    顿时不敢往里走了。

    悄悄给莫老大使眼色,想让他帮个忙,把魏禹叫出去。

    莫老大可坏了,清了清嗓子,扬声道:“安乐伯来啦?是来找小王爷的吧?”

    李庸:“……”

    李玺阴阳怪气,“伯爷,来邀功啦?”

    李庸差点跪了,“爷爷,您可别吓我,这事真是我错了,这几天户部那边不是在合计冬日给城中老弱发炭火的事吗,好几日不着家了!”

    李玺挑眉,“这话是故意说给我听的?合着人人都以为我是个心软好欺负的,听见‘老弱’,不管好坏就纵了?”

    “不不不,爷爷,您消消气,不行就打我两下。”李庸腆着脸凑过来。

    “滚,打你我还嫌手疼呢!”

    李庸嘿嘿一笑,“那您看我表现,我一准儿把这事给您办得漂漂亮亮!”

    “给我?”

    李庸装傻充愣,“给……给我奶奶?”

    李玺扑哧一声,乐了。

    李庸暗自松了口气,心里把姓姚的那个老头子骂了个狗血淋头。

    坟都给他挖好了。

    临走还瞪了莫老大一眼。

    莫老大嘿嘿一笑,不带怕的。

    坊里不少人动了小心思,若没有小福王这一闹,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不想失去这来之不易的生活,更不想让那些不求回报、费心劳力帮助他们的人寒心。

    李庸边走边解释:“方才动静闹得不小,消息早就传开了,那姚老头忒不识抬举,居然到处编排,说爷爷砸了他的店……”

    李庸小心地观察着李玺的表情,“您放心,我早就让人封了他的嘴,再敢乱说,下次再封的就是棺材板了!”

    李玺一顿,“谁让你封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