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人搬出律法,扬言女子不得“大声谈笑、说三道四、偷吃食物、宴会醉酒”。

    而这些,男人都可以。

    都可以!

    他们还能用手中的笔、肚中的墨、脑中的圣贤书,讨伐一个与他们毫不相干的女子!

    李玺气疯了,带着飞龙卫把朱雀街团团围住。

    然而没有用,越是这样,越让那些所谓的“卫道士”激愤,他们受了幕后大佬的蛊惑,巴不得死在李玺刀下,留一个身后名。

    魏禹把李玺劝住了。

    李玺怒气冲冲地跑去看郑嘉柔——进门之前,拼命收起了脸上的怒气,就怕郑嘉柔难受。

    “娘亲别生气,都是那帮人眼瞎心坏脑子蠢,被人利用了还觉得自己很伟大。”

    “在我心里,娘亲才是最伟大的。可是,我宁可娘亲不伟大,如果当初您没有为了臭爹嫁给崔舅舅,如今也不用为了我和离……”

    “娘亲,您知道吗,坊间的小娘子们可佩服您了!”

    “光德坊有个小娘子,日日被丈夫打,好几年了都不敢吭声,直到听说了您的事,终于鼓起勇气告诉了娘家人,跟那个畜生和离了。”

    “这样的小娘子肯定不止一个,娘亲是她们的榜样!”

    郑嘉柔顺顺他炸起来的小卷毛,反过来安慰他:“娘亲不气,小宝也别气。至亲之间,说不上谁为了谁,不必计较;若非至亲,就更不用在乎了。”

    这个世上总有那么一些事,不是你有道理,就会被理解、被善待的。

    李玺还是很难爱,越想越难受,像只沮丧的小虫子,一头扎进动物园。

    只有在非常非常不开心的时候,他才会丧丧地躲在这里。

    李玺钻进竹林里,抱着竹竿不肯出来。

    魏禹没有哄他,而是一本正经地跟他讲道理:“若想一步一步走到最高的那个位置,势必会遇到很多人,面对很多事。有些事是可以解决的,从中得到的经验就是往上走的阶梯,但是,总有些事是无能为力的,学会妥协,也是一种能力。”

    “妥协有用吗?还不是解决不了。”

    这一刻,在喜欢的人面前,李玺放任自己像孩子一样任性一小会儿。

    就一小会儿。

    魏禹耐心地哄着:“只是现阶段不能解决,你只要往上走,不断向上,积蓄力量,总有一天你就能像捅破一层窗户纸那样,轻而易举粉碎它。”

    “那要等多少天?”

    “那就看你走得多快,站得多高了。”

    “明天行不行?”李玺从竹竿后面露出一只眼睛。

    魏禹无情地摇摇头,“不行。”

    小福王选择继续自闭。

    魏禹没有再劝。

    体会到无能为力的感觉,选择妥协,学会接受,也是向上走的一个阶梯。

    就让他成长吧!

    去面对吧!

    不开心一会儿吧!

    为了防止自己心软,魏禹特意返回大理寺,处理卷宗。

    处理卷宗……

    处理卷宗……

    处理……

    说好的一辈子让他无忧无虑随心所欲呢?

    想到自家小金虫虫可怜兮兮地窝在竹林里,魏少卿根本静不下心处理卷宗。

    前脚刚教育完李玺要学会妥协,后脚就迫不及待地帮他平事去了。

    他先去见了郑嘉柔。

    又去找了李云萝。

    最后求见太后。

    面对全长安的口诛笔伐,郑嘉柔选择勇敢地站出来,让所有人看到,和离的女子不是瘟疫,和离之后照样有资格过得精彩。

    她在芙蓉苑攒了一个赏梅宴,广邀长安贵妇。

    在此之前,不知道多少人千方百计想要巴结她,然而此刻,又不知道多少人连她的帖子都不敢收。

    当然,赴宴的也有。

    比如,新城长公主。

    女官有些不放心,“此事各大世家都在参与,贺兰家也在其中,长公主当真要去吗?”

    “为何不去?”新城长公主往头上插了支珠钗,刚好是前不久郑嘉柔送的那个。

    女官劝道:“您这一去,无疑是打了贺兰家的脸,您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该为咱们小郎君考虑考虑。”

    新城长公主对着铜镜笑了笑,问:“你自己说吧,娘亲是去还是不去?”

    贺兰璞跨进房门,对上镜中母亲的目光,说:“就算娘亲不想去,孩儿也要求您去。长宁郡君是玺哥哥的娘亲,也是孩儿尊敬的人。”

    新城长公主一笑,“那就去。”

    马车上,贺兰璞伏在母亲膝头,说:“我原本没想太多,经过此事,反倒多想了想……”

    “玺哥哥说得对,凭什么男人和离后还能娶个更好的,女子就不可以?无论和离还是丧偶,女子和男人一样都有资格自由婚嫁。”

    想到早逝的父亲,贺兰璞难掩黯然,但还是微笑着说:“娘亲,您若想……孩儿支持您。”

    新城长公主笑着点点头。

    这就是为什么,她不顾贺兰家的反对,执意让儿子跟在李玺身边。

    因为,可以学得仁义、孝敬、知冷暖,而不会变成又一个满嘴仁义道德,骨子里却自私冷血的“卫道士”。

    不管家里同不同意,学宫里的小娘子们都来芙蓉苑捧场了——是柴蓝蓝组织的。

    长辈们作诗赏梅,她们就煮煮茶,铺铺纸,顺便学习学习。

    郑嘉柔难得盛装打扮,浅笑嫣然,有成熟女子的风韵,亦有二八年华的精致。

    只见她一袭红衣,狐裘垂地,在梅花丛中款款而行,美得不似凡人。

    小娘子们都看醉了。

    “长宁郡君可真好看,怪不得状元郎都写诗赞她‘颜色更胜桃和李,风雅不输梅与兰’。”

    “是啊,这样的美人,合该灿烂一生,凭什么青灯古佛,孤独终老?”

    柴蓝蓝道:“就算没有这样的好颜色,但凡自己乐意,就有资格活得精彩。”

    “至于那些自己没出息,非要给男人做舔狗的,活该受苦。”李木槿接道。

    小娘子们眨眨眼,仿佛一下子明白了什么。

    赏梅宴后,娘子们作的“赏梅诗”流入坊间,所谓的“文人雅士”抱着不屑的心思读了读。

    结果,吃不下了,睡不着了,整个人都不好了。

    还读书什么书,考什么科举?

    写出来的诗还比不上一帮女子!

    一个字都比不上!

    与此同时,魏禹安排的第二步棋也动了。

    李云萝与窦卿依年龄相仿,出嫁前又相伴着在长乐宫住过几年,情谊甚笃。

    窦卿依从瑞郡王府搬回窦家后,李云萝时不时就来看看她。

    窦家人起初还挺紧张,后来发现李云萝只是陪着窦卿依说说话,安慰安慰她,也就放心让她进来了。

    这次,李云萝对窦卿依说了几句话,离开后不久,窦家就闹起来了。

    窦卿依趁家中招待贵客之时,冲入正堂,神色坚决地要与窦家断绝关系,从此再不姓窦。

    她的娘亲窦夫人也连哭带嚎,要同窦家大郎君和离,跟女儿单过。

    彼时,窦尚书正跟几位门阀之家的家主秘谈,乍一听闻,一口气没喘上来,抽了。

    窦家顿时乱作一团。

    窦老夫人跑到太后跟前哭诉:“娘娘啊,您也是窦氏女,就当可怜可怜妾这把老骨头,替妾镇镇场子吧!”

    太后装糊涂,“怎么镇?把卿依那丫头赶出去吗,连同她娘亲一起?行,我这就让人写懿旨……”

    “娘娘!您就别哄我了,再闹一回,妾也要抽了。”窦老夫人一把鼻涕一把泪,不是装的,是真犯愁。

    “妾求求您,让瑞郡王把那丫头领回去吧,可不能由着她在窦家丢人现眼了!”

    “丢人现眼?”

    太后扯了扯嘴角,“连你这个做亲祖母的都如此说,更何况是那些向来不把女子看在眼里的男人们。”

    “娘娘,您……”

    您是傻了吗?

    《女则》《女诫》学到狗肚子里了?

    忘了“男人是天,女子需得以天为大”吗?

    这话,窦老夫人没敢说出口。

    太后想到魏禹的嘱托,沉下脸,故作气愤道:“实话告诉你,此事我不会管,也管不了。大郎这回祸闯大了,若再任由他折腾下去,窦氏一族毁在他手上都未可知。”

    ——她口中的“大郎”就是窦尚书。

    窦老夫人惴惴不安,“娘娘此话何意?”

    “还能是何意?窦家这回彻底得罪了圣人,圣人不会再忍了。”

    太后学着魏禹的话,说:“要想让窦家逃过这一劫,就得让大郎服气,让他低头,不然……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