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7、争一争[二更]

    正如魏禹在《百兽图》中所画的那般,长安府兵,是把守皇城的猎犬,进可捕豺狼,退可守门户。

    皇城令,便是号令这条猎犬的唯一信物。

    于长安府兵而言,皇城令的威信犹在帝王的圣旨之上。

    皇城令下还有一枚禁军符,管的是京城十六卫,虽不如皇城令般只忠于王府,却也代表了一国之君的信任。

    谁若能把这一令一符握在手里,无异于握住了皇城的命脉。

    魏禹指节轻扣着《百兽图》,问:“虫虫觉得,这枚令牌该给谁?”

    李玺咔嚓咔嚓吃着脆枣,不怎么上心地说:“不是说‘传嫡不传庶’吗,安王爷爷没子嗣,定王阿爷也没有,只剩下戾太子那一支,该不会给那个养在秦州的小堂弟吧?”

    魏禹微微一笑,“谁说定王无子嗣了?”

    “我又不是亲生的,难不成阿爷还有别的——”说到一半,李玺猛地坐直,“书昀兄的意思是……”

    魏禹缓缓点头。

    “是大姐姐吗?”李玺不确定地看着他。

    魏禹再次点头,“寿安县主是定王的嫡长女,是皇族这一代第一个孩子,自小长在宫中,得先帝亲自教养,尚未及笄便带领镇远军抓贼除恶。”

    “论人品,论性情,论身手,论功绩,若她都没有资格,我想不出,这皇室中还有谁有资格。”

    早年间,他还在平康坊讨生活,曾亲眼看到李仙芝一袭红衣,一杆缨枪,将一名作恶多端的采花贼斩于马下。

    纵使敌血飞溅,浸湿了石榴裙,她亦面色不改。

    这个画面深深地印在了魏禹的记忆中。每每听到“英雄”二字,他想到的不是那些开国猛将、封疆大吏,而是李仙芝。

    李玺不再“咔嚓咔嚓”啃枣子,而是慢慢地嚼着,细细地想着。

    然后,缓缓翘起嘴角,眉眼含笑:“既然如此,不如玩个大的,福王府……不,定王府不该后继无人。”

    魏禹勾唇浅笑,不愧是他的小虫虫。

    “眼下,最重要的是说服圣人,只要圣人同意,此事便成了一半。”

    李玺摇头,“不,是大姐姐。”

    他首先想到的是李仙芝的意愿,别管这件事看似多热血,对他多有利,若李仙芝不乐意,他便不会去做。

    李玺怕自己说不清楚,干脆把魏禹拉过去,跟李仙芝说。

    魏禹没有夸大,也没有主观加工,只是从杨豫对李玺说的那番话开始,一一陈述给李仙芝。

    李仙芝久久没有言语。

    她这才明白,杨豫为什么要抛下她,远赴黔州。

    原来,他说的“不必考虑子嗣,不必顾虑杨家”并非随口一说,而是别有深意。

    他是为了她。

    “阿姐,你愿意吗?”李玺问。

    李仙芝是愿意的。

    一千一万个愿意,不管成败,不论艰险,粉身碎骨都要搏一把。

    但是,她没点头。

    “小宝,去把你二姐姐、三姐姐、四姐姐,还有蛛蛛叫来,咱们姐弟……一同商议。”

    这不是她一个人的事,而是姐弟六人共同的事,其成败不只关系到她一个人的荣辱,还关系到整个福王府的前程。

    她再想要,也不会自私地独自做决定。

    魏禹难掩感慨。

    李玺最关心的是李仙芝的意愿,李仙芝想到的是姊妹的前程……这就是骨肉吗?

    姐弟六人很快就聚齐了。

    听完李玺的计划,李木槿惊呆了,“这……这怎么可能?别说大业,哪怕往前数百年、千年,也没有女子封王的先例!”

    蛛蛛点头附和:“我也觉得这事很难办,倒不如先把皇城令拿到手,剩下的以后再慢慢来。”

    “有了兵,就都有了。”胡娇难得发表意见。

    李云萝没说话。

    李玺拽拽她衣角,“阿姐,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李云萝摇摇头,柔声道:“既然千百年来都没出过女王爷,那便从我大业李氏、从大姐姐开始罢!”

    ……

    李玺想去跟李鸿说,李仙芝坚持自己去。

    春雨淅淅沥沥,太极殿的石阶又高又滑,李仙芝一步步踏上去,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她不像李云萝那么会说话,也不像李玺一样会撒娇,只是很简单、很直白地说出了自己的诉求。

    “皇城令,侄女想要争一争。”

    “福王府的爵位,也想争一争。”

    李鸿毫不惊讶,淡淡开口:“你想好了?”

    李仙芝点头,“想好了。”

    “你可知道,这有多难?”

    “即便九死一生,我亦无悔。”

    李鸿摇摇头,“死并不是最可怕的,比死更难熬的是误解、诋毁、人心险恶,你即将面对的,远比你在战场上经历的更磨人,更丑陋,即便如此,也要继续吗?”

    李仙芝再次点头,“侄女已做好了准备,哪怕流言没顶,刀斧加身,也要拼上一拼。”

    李鸿看着她与定王相似的面庞,问:“你是为了谁?”

    “为了我自己。”

    “为了我的抱负,我的夙愿,我想要的一切。”

    比如,护佑姊妹。

    比如,扶持幼弟。

    比如,继承福王府爵位,成为让祖父、让父亲骄傲的人。

    不是为谁做出牺牲,而是她自己想这样做。

    李鸿微微颔首,“好,记得你说过的话。”

    李仙芝反倒愣住了,“圣人早就猜到我今日会来?”

    “你像你阿爷。”李鸿笑了一下,眼中显出几分暖意,“若换成你阿爷,定然也会争一争。”

    李仙芝眸光一暗,“若我如阿爷所愿生成男儿身,便不会有今日的麻烦了。”

    李鸿凝眉,沉声道:“芝娘,你可知,你阿爷从未盼着你是男儿。”

    李仙芝一怔。

    可是,从小到大,她不止一次听过杨氏说,若她是男儿就好了,若她是男儿,定王当初也不会离开长安,远赴边城,数年不归……

    “你出生的那日,阿镇欣喜若狂,骑着马,一夜之间在东西二京之间跑了个来回。”

    “开市鼓还没敲,他便敲开酒家的大门,买来最香最醇的仙芝酒拉我同饮,为此,还被先帝打了五十军棍。”

    李仙芝的名字,便是由此而来。

    李鸿看着窗外,陷入回忆,“阿镇却说,上天垂怜,喜得爱女,莫说五十军棍,纵然五百都值得。”

    “你可知为何先帝会将你抱到宫中抚养?就是怕你阿爷溺爱太过……”

    走出太极殿时,李仙芝已泪流满面。

    阿爷说,上天垂怜,喜得爱女。

    阿爷说,五百军棍都值得。

    阿爷从未嫌弃她是女儿身……

    细细地雨丝越发绵密,沾湿了她的甲衣。

    李仙芝飞身上马,穿过雨幕,奔向感业寺。

    杨氏和杨兮兮被圈禁在这里之后,她来过数次,每次都是放下东西就走,没和杨氏见面。

    这回,是她第一次见杨氏。

    母女两个都出奇的平静。

    杨氏是出于怨恨,李仙芝则是真平静。

    她原本想对杨氏说,你说错了,我阿爷并不嫌弃我,也不是因为我才远赴西北。

    她还想说,她要做大事了,做一件让你惊讶、让你骄傲的大事……

    可是,看到杨氏那张消瘦麻木的脸,李仙芝最终什么都没说。

    没必要了。

    这一刻,压在心头二十多年的大石彻底粉碎了,从今往后,她的人生再不会戴着枷锁。

    ……

    李玺也没闲着。

    他悄悄地把渭南郡王约到胡旋阁。

    渭南郡王刚入口的酒险些喷出来,“你疯了?寿安一介女流,怎可掌管皇城令?更别说继承爵位!”

    李玺腆着脸说:“王叔不是宗正寺卿吗,只要你同意了,谁还敢唧唧歪歪?”

    “我只是宗正寺卿,不是圣人!”

    渭南郡王懊恼地执了执手,“大不敬、大不敬,都是被你这个臭小子气的……我的意思是,就算是圣人,也不能逆了朝纲,违了祖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