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了不要对另一半有隐瞒,可他总觉得时候还早,怕一股脑倒出来,梁雯难以接受得了,现在仔细想想,未尝不是他给自己的胆怯所找的借口,一次后还有第二次,梁雯竟都要从别人那里去得知。

    昂德不知道梁雯有没有生自己的气。

    转念一想,生气也是应该的。

    她应当好好生一回气。

    可梁雯的面上却没有任何的愠色,连说话的声音都还是那么的轻柔和缓,她拉住昂德的手,郑重地点了点头,“当然愿意。”

    这让昂德觉得更加的愧疚。

    以至于一路上无话,车内安静到能听见呼吸声。

    昂德的母亲躺在后座,裹着薄毯,仍因药效而沉睡着。

    梁雯始终望着车窗外。

    最后一缕余晖在十多分钟前就已经消散。

    她却好像无比固执,坚定地想从沉沉夜色中找到些什么。

    窗户玻璃上倒映出了她的眉眼轮廓。

    艳丽中沾染着淡淡的愁绪。

    昂德不时地看向梁雯,却也好似被胶水封了口。

    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银灰色的轿车穿过人潮涌动的城市街头,驶入密林旁绕的小道。

    疗养院就建在半山腰上。

    统一穿着纯白制服的护工们早已在门口等待,梁雯自己下了车,接着几盏不够明亮的路灯勉强看清了疗养院的外观,比她刚刚在路途中见到的还要高大,窄瘦孤单地耸立在这一大片空地上。

    发灰的外墙,爬墙虎绕满了整个侧面。

    一股陈旧死寂的味道。

    等梁雯走进去之后,更觉得阴森可怖。

    长长的廊道,左右的房间,冰冷铜牌上篆刻的数字。

    从小到大,一字排开到走廊尽头。

    左边单数,右边双数。

    值晚班的护士和护工们飞快走过。

    脚下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像极了白色幽灵。

    昂德的母亲被带进了其中一间房内,残存的药效逐渐消失,她刚一挨到疗养院的床,就突然不配合地大喊大叫起来,训练有素的护士们早已对此完全麻木,井然有序地按住手脚,将镇定药剂扎进血管,再绑上束缚带。

    房间内的窗户开得高大,轻纱窗帘被风吹得高高扬起。

    裹成了一团任意变换的不明形状。

    这里像极了白色监狱。

    梁雯站在门口,亲耳听着喊叫声逐渐低落。

    最后又回归一派坟墓般的死寂。

    梁雯不知道在这里疗养究竟需要花多少钱,也不知道到底会有多少效果,她只知道,普通医院里一天或许有无数生与死的交接,有悲痛恸哭也有喜极而泣,可这里,只有一眼望不尽的白和了无希望的漫漫余生。

    像个破洞,破在自己与亲人的生活中。

    昂德没有按照原路返程,反而继续往山上开。

    他好像对这段路很是熟悉,几个弯几个拐提前就有预判。

    梁雯也不问为什么,她相信昂德有他自己的打算。

    没想到的是,小山背后竟是一片水域。

    有涓涓流水声。

    巴黎不靠海,只有一条塞纳河。

    这里接近塞纳河的源头,应该是其中一段。

    不知道在白天,能不能看到传闻中的那尊洞窟女神像。

    昂德将车停在了崖上,熄掉火。

    多亏了有月亮,才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

    这种赏夜景的方式梁雯是头一次体验,完全没有对黑暗的天然恐惧感,反而觉得新奇,尤其是透过挡风玻璃去看远方,更像是城市中的汽车影院,而此刻的景致比电影中拍的要好看上千百倍。

    月悬于水上,银光铺满了方圆几里地。

    “想听我讲一个故事吗?”

    昂德侧过脸来,询问梁雯。

    “应该不会太长,也可能不太有趣。”

    作者有话说:

    下章开启故事会模式~

    第五十二章

    这个故事还要追溯到二十六年前。

    昂德的母亲叫莫嘉娜, 在贫民窟中出生和长大。

    她的父母亲都是逃来法国的难民,与周围千千万万的苦难人一样,穷困潦倒, 生下两个孩子后更加生活拮据,贫民窟里充斥着暴力与犯罪,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哪怕是一枚钱币掉进来,都会被掰成无数份。

    这里的所有人,都长着一双爱财如命的眼睛。

    而哪怕是活着, 在这里都异常艰辛。

    莫嘉娜十二岁的时候,父亲因为抢劫被警察当街开枪打死,他们家连办葬礼的钱都没有, 三个人在野地刨了一晚,草草掩埋, 全家的重担都到了母亲的肩上,也就是两年不到,莫嘉娜的母亲重病不治, 死在了家里的床上。

    小莫嘉娜几岁的弟弟,死于一场无缘无故的械斗。

    陈尸街头, 等莫嘉娜找到他时, 身体都凉透了。

    孑然一身的莫嘉娜被周围蜗居的人霸占去了住棚,好容易逃离了是非之地,尚未成年的她根本没有去处, 骨瘦嶙峋, 胳膊和腿细得像木杆子, 只能与野猫野狗争食, 滚得一身泥, 连连惊吓了好几个过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