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屉内就那点空间。

    程铮霆几乎没怎么费力便找到了。

    一叠码放得整整齐齐的信件被藏在厚实的精装书下。

    他全部拿了出来,纯白的信封上没有贴邮票,也没有写任何的收信人信息,想来应该都是还没有寄出去的,程铮霆直接拆开了最上面的一封,里面只有薄薄一页纸,展开后是满篇都是梁雯的字迹。

    亲爱的昂德:

    又到了我不太喜欢的秋天。

    南城潮湿,现下正处于微热与阴冷并存的尴尬中。

    窗外那棵树上的叶子快掉光了。

    我数了数,大约还剩五十片。

    十分想念我们在普罗旺斯的日子,那边的气候总是更缓和些,屋子前后的树根深茎高,叶片常绿,很少会落,你还同我讲过为何更愿意种花,培土浇水的过程中我们是在养育生命,而清扫落叶却是在做一场死亡的祷告。

    你说你不喜欢任何有关别离、死亡的东西。

    我也深感赞同,且越发觉得人生如叶。

    并不挂于树梢上的皆鲜活。

    有的早已被与母体切断养分,叶脉微缩,叶片脱水枯黄,却因为种种原因仍然顽固地没有回归大地,在萧瑟秋风中如残缺的标本,逐渐被风干,丑陋又碍眼,人也是一样,我困于高楼,寻不到出路,内心干涸。

    我难过,却滴落不出眼泪。

    一封信的篇幅并不长。

    程铮霆很快便看完了。

    他仿佛魔怔了,一封封地继续往下拆。

    亲爱的昂德:

    我突然想起了一句话。

    那就是如果你想写一个人,那就不能只写他。

    于是我绞尽脑汁,比平时多用了近一倍的时间。

    因为我想写写,但却迟迟不能落笔。

    太害怕用尽千言万语都描摹不尽你的万分之一好了。

    直至需要动笔时,才觉得自己才疏学浅,词句平乏,描述浅陋。

    ……

    近来我越发神志不清醒。

    所以我决定每一天都要仔细想想你。

    我怕会忘记你。

    亲爱的昂德:

    我有点想念你做的西红柿炒蛋了。

    这里阿姨做得口味很好,但不是我想要的。

    ……

    亲爱的昂德:

    普罗旺斯的薰衣草田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呢。

    我今天看到有人在帖子里争辩,紫色还是蓝色吵得不可开交。

    如果我亲眼看过就好了。

    这样我就能明明白白地告诉大家了。

    ……

    最后一封信也看完了。

    程铮霆捧着这些信纸,大脑一片空白。

    原来梁雯不是不说话,只是不想跟自己说。

    而这些信中,通篇都没有程铮霆的存在。

    没有怨怼、没有泄愤,没有谩骂,更没有憎恨。

    他被彻底排除在了梁雯的世界之外。

    这种遗忘最是伤人。

    所以当梁雯回到房间后,程铮霆发怒了。

    他宁愿被死死怨恨着,起码恨也是一种变相的记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绝口不提,像被抹杀掉的尴尬存在,这让程铮霆深深觉得自己无比可笑,所以即刻便激发了他的暴怒因子,满脑子都是无能下的狂怒。

    当着梁雯的面,他将信件直接甩了出去。

    漫天飞落,像是下了一场雪。

    “那个杂种到底哪里好,值得你这样念念不忘?”

    他阴沉着脸,步步逼近梁雯。

    梁雯顿感有些不妙,转身想迅速下楼,却被他扼住了手腕,挣扎的过程中,她换到左手上的那枚戒指被程铮霆用蛮力拽了下来,梁雯的手背和指头上满是因大力而残留的红色印记,看起来麻且痛。

    但她暂时管不了这些小疼小痛。

    立刻冲过去想从程铮霆手上抢过戒指。

    任何东西她都可以不在乎。

    但这枚戒指绝对不能离身。

    程铮霆仗着身高优势,将手高高举起,眯起双眸去看指间拿着的这枚朴素的银戒指,其实他一直知道梁雯在戴着,从前还能信心满满地说服自己不用在意,但此刻被怒火冲昏头脑的程铮霆眼里已经容不下任何一粒沙子了。

    他无法再看到任何与昂德相关的物件。

    因为随时随地都能勾起那些记忆。

    那些程铮霆曾亲眼见证过的,属于梁雯和昂德的恩爱记忆。

    “真寒酸。”

    他看着戒指,不屑地嘲弄道。

    梁雯拼尽全力踮起脚,伸长手臂去够,但就像被戏耍着一般,每次都在快要碰到的时候,又被程铮霆轻而易举地拿高了些,这样子的耍弄持续了好一会儿,程铮霆露出了有些无趣的表情,竟直接将戒指抛出去了窗外。

    “啊,不好意思。”

    他不是在道歉,分明是幸灾乐祸。

    梁雯彻底愣住了。

    后知后觉地跑到窗边向下张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