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执清清淡淡的两三句话,愣是给他问出了反应。

    他欲哭无泪,有点爽,又有点罪恶感。

    “我帮你。”他说。

    路执:“嗯。”

    十月的院落里起了一阵风,常青的绿叶摇晃着,被风擦出沙沙的声音。已经过了台风季,风是温和的,缓慢地磋磨着院落。

    窗前的观赏沙地上种着椰子树,成熟的椰子在风里摇晃,迟疑了许久,终于从树上摔落裂开,溅出雪白透明的椰浆,有两三点打在了落地窗的玻璃上,缓慢地流淌下去,在晨曦里留了一两道白痕。

    卧室里,方砚唯揉了揉酸疼的手腕。

    他自己都很少做这种事,还帮路执,也太累了。

    “谢谢方哥。”路执说,“我学会了。”

    路执抬手,用手背蹭了蹭他颊边汗湿的浅棕色头发:“不渡笨蛋,渡你。”

    方砚唯感觉,路执应该不止浅会。

    因为他被照顾得很舒服。

    他意犹未尽地躺在路执的床上,微蜷着身体,从路执的角度看过去,像是一只吃饱喝足的小动物。

    床边的垃圾桶里多了好几个白纸团,路执似乎是很想抽烟,但又顾及着他,没点,只是用手碾了下烟丝。

    时间静得仿佛都要凝固了。

    烟丝的味道淡淡的,和檀香珠的味道一起,掩盖了房间里暧昧的气息。

    方砚唯忽然觉得,只要有个不大的小房间,再有个路执,他也不总是无家可归的。

    路执坐在床头,看一本药学书,他就挪了挪,把头枕在路执的腿上,明目张胆地抱着路执的腰。

    他男朋友,是全世界最好的。

    楼下传来了一阵吵嚷声,院门似乎是开了,楼下客厅里热热闹闹地,传来了说话声。

    路执翻书的动作停了一瞬,他把书合上,下床:“你接着睡。”

    被路执那样弄完的确是生了倦意,方砚唯迷迷糊糊地,就听见了路执这句。

    卧室门合上的瞬间,他却一下子睁开了眼睛。

    楼下客厅的桌上,放满了各种糕点糖果,还有一些学生保健品。

    老夫妻看见路执从楼上下来的瞬间,眼睛一下子亮了。

    “路路。”外婆说,“我们路路从外面比赛回来了。”

    外公也说:“快过来坐,让我看看我孙子瘦了没有。”

    路执只是嗯了声,眼睛淡淡地扫了两位老人一眼,没什么过多的情绪,既不高兴,也不过分冰冷。

    他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半杯水,仰头喝下去。

    “路路,高考压力大。”外婆说,“我给你买了维生素,你多吃一些。”

    路执:“嗯,谢谢。”

    很小的时候,在路建昌和温雅还没分居时,他跟路琢,都是被老人捧在手心上的。

    路琢爱笑,他不喜欢,虽说是双胞胎,但旁人一眼就能区分出他俩。

    一年多以前,他从老城区被温雅接回来。

    外婆叫他“路路”,待他如初。

    他们关心他,给他买各种衣服零食。

    后来他才知道,那些都是路琢喜欢的。

    “爱”对他而言,从来都是多余的,他无数次站在郊外的悬崖上,穿着黑色的作训服,背着滑翔伞一跃而下。

    他觉得世间多半如此,何人何事都无关紧要,直到——

    “他是路执,不是路琢。”少年的声音出现在客厅里。

    路执沉静的目光忽然剧烈动摇。

    方砚唯穿着睡衣,站在楼梯的扶手边,浅棕色的头发微乱,脚下踩着一双拖鞋。

    “他没有’路路‘这个名字。”方砚唯说,“我觉得’路琢‘也没有。”

    路执外婆洗水果的动作忽然停顿,整个背影都迅速地苍老了下去。

    哗啦啦的水声,在瞬间安静的客厅里显得喧闹。

    “这么称呼他,是因为你们心里其实知道,他是路执,不是路琢不是吗?”方砚唯说,“醒醒吧,路琢已经死了。”

    “她……身体不好。”外公的嗓音有些哑,“你别……这么说。”

    外婆手里的果盘摔在地上,慢慢蹲下身,抹了下眼泪。

    “他是个人!”方砚唯挡在路执的身前,“他不爱笑,他不爱说话,他写字的时候很潦草但努力地在练,他喜欢摇滚,喜欢白色,他会难过也会高兴,他是个有情绪的活生生的人,你们……不能这样对他!”

    外婆捂着脸,蹲在地上大哭起来。

    爸妈离婚的时候,方砚唯没生气,被程骋欺负的时候,他也是笑着打回去,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对着两个老人大喊。

    那是他的路执。

    不是别人的替代品。

    两个老人互相搀扶着,离开了温雅买的房子。

    路执揉了揉他的头发。

    “执哥。”他说,“我没文化,也没素质,我在旁人眼里就是个校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