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判命三审

    井梯?

    鹿辞心下恍然,这种机关他曾在书中见过,乃是民间巧匠所创,最初是为了方便挖凿水井,故被称作井梯。后来不少富商大贾瞧着新鲜,便常请工匠在自己家中架设此物,作为连接屋宅上下层的通道。

    这机关算不得稀奇之物,故鹿辞身处于其中倒也不至慌乱,但他却免不了有些诧异,因为先前着实未曾料到这岩山除了外圈的数层牢房之外,山体内部竟还另有乾坤。

    井梯缓缓下降,与岩壁摩擦发出隆隆声响,周遭一片黑暗,仿佛正在前往地府一般。

    不知下降了多深,眼前终于倏然一亮,梯亭底部发出一声撞击闷响,稳稳停在了一处与之大小相同的四方石台之上。

    石台四面各有一条向下的短阶,通往四条甬道,甬道两侧每隔一丈左右就有一火盆悬于岩壁之上,其下守卫林立,戒备森严。

    这四条甬道看上去一模一样,几乎寻不出差别,而鹿辞身边的两名狱卒却是毫不犹豫地带他转身下了阶梯,往正后方那条甬道走去。

    鹿辞本以为沿着甬道直行到底即可,却不料甬道尽头却分出了左右两条岔道,择其一步入,再走,再分,整个地底像是个巨大迷宫一般,而两名狱卒显然对这“迷宫”颇为熟悉,每行至分叉口时都丝毫未有迟疑,轻车熟路地带着他七拐八绕,终是抵达了一处石门之前。

    门侧壁上有一拳头大小的石盘,其上刻着一圈雕文,狱卒抬手将其旋转了几分,轰隆隆声响传来,石门应声向上抬去。

    门内是一间圆形石室,沿边站立着数名守卫,正对面摆着一张红木长案,周围墙壁上遍布着挖凿出的整齐石槽,每一格约莫一尺长宽,其中摆满了案犯卷宗。

    满壁石槽之前,一人身着广袖宽袍,手捧卷宗正在翻看,听见身后动静回过身来,看模样大约不惑之年,目光锐利,不怒自威。

    “判官大人,犯人宋钟带到!”狱卒禀报道。

    那人抬了抬手示意他们退下,狱卒应声告退,身后石门重新降下,将这石室与外界隔绝了开来。

    鹿辞并不知晓此人身份,但听方才狱卒称其为判官,大概也能猜出此人便是这三审的主审之人。

    判官手捧卷宗缓步走向那红木长案,一边翻看一边漫不经心道:“我听前两审的人说,你是块硬骨头?”

    鹿辞站在原地并未答话,对方倒也不以为意,掀开衣摆坐定,将卷宗置于案上,抬起头又道:“说来也是,能熬到这三审还不开口的,哪个不是硬骨头?”

    这话听着像是句感慨,却又饱含嘲讽,鹿辞沉默听着,依旧像根木桩似的杵在原地。

    判官冲他抬了抬手,又指了指石室正中示意他站过去。

    鹿辞看向那处,发现正中地上有两个凿刻出的同心圆,内圈小圆约莫脸盆大小,而外圈大圆则能同时容纳数十人立足。

    这两个圆很是怪异,岩石呈土黄色,与整座岩山和这石室的黑岩形成了鲜明对比。

    判官所指之处正是那同心圆的中心,鹿辞虽不明就里,却还是从善如流地拖着锁链踏前几步站进了小圆之中。

    判官见他如此顺从,似乎很是满意,脸上浮现出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温言诱导道:“依我看,你也不像是那穷凶极恶之人,不若将案情如实道来,倘是当中有何冤屈,我必会为你陈情,如何?”

    鹿辞哪里会不明白他的用意,说得再好听也无非是想诱供,奈何自己着实是对这原主所作所为一无所知,如今一再被追问也不好继续装聋作哑,如实道:“我不记得了。”

    判官这些年见多了各色犯人,什么样的说辞未曾听过,但像这般潦草敷衍的借口还真是头一遭,此时听见这话不由厌恶地眯了眯眼,眸中立现几分寒意,冷笑道:“看来又是个敬酒不吃吃罚酒的。”

    说罢,他抬眼看向一旁,鹿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才注意到石室角落里有一处滴漏,水中浮箭缓缓上升,浮箭顶端形如刀锋,而“刀锋”之上横着一根极细的丝线,两端连入石壁之中。

    此时滴漏将满,而那立在水上的浮箭距离丝线也只差毫厘。

    判官幽幽道:“差不多了。”

    话音刚落,一滴水坠下,浮箭骤升一分将将触及丝线,头前“刀锋”一颤,丝线霎时崩断弹开,紧接着轰隆声响由远及近,鹿辞脚下顿时震颤了起来。

    鹿辞一惊低头看去,只见同心圆的外圈像是开裂般整齐地分为八瓣,由内向外缓缓翘起向上翻去,仿佛一朵即将绽开的黄色莲花,而他脚下的内圈则仿佛花心,岿然不动。

    这黄岩“莲花”绽开到一半之时,鹿辞已是隐隐看见了“花瓣”遮盖之下的大片猩红,仿佛一池涌动的血水,再待石板完全掀开,他才终于看清池中之物的真容——那些涌动之物并非血水,而是一条条相互纠缠盘绕缓缓蠕动的血色毒蛇!

    黑岩池中,满池红蛇仿佛刚从睡梦中被惊醒,躁动不安地缠绕扭动,探头“嘶嘶”吐着信子,偶尔露出的缝隙之下满是森森白骨,几乎铺满了整个池底。

    几条靠近边缘的红蛇似是想顺着池壁上游,却在触及那围绕在池边的黄岩“花瓣”之时像是被烫着般骤然一缩落回池中,而鹿辞脚下这根黄岩“花心”周围也空出一片,蛇群像是畏惧这根石柱般不敢靠近。

    见此情形,鹿辞忽然明白了这黄岩究竟是何物——此乃雄黄岩,有驱蛇之效,蛇恐避之不及。

    思及此处,鹿辞不由有些疑惑,他自然明白这蛇池的用意乃是威胁震慑逼人招供,但既然如此,蛇池中心还留下这么个蛇群不敢靠近的“梅花桩”供犯人站立,岂非多此一举?

    “还是什么都记不起来?”判官揪着他方才的说辞戏谑调侃,而后身子微微前倾,意味深长地一笑,“我劝你还是好好回忆回忆,毕竟——你的时间可不多了。”

    鹿辞还没来得及细想他这话的意思,忽觉脚下石柱微微一颤,接着便察觉到石柱开始缓缓下降,像是要沉入池底一般。

    原来如此。

    鹿辞心下一沉,方才他还在质疑这“梅花桩”的用意,现在才算是彻底明白,这根雄黄岩的石柱安插在这里绝不是多此一举,它就像是一种凌迟,让人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点点陷入绝境,比将人直接丢进蛇池更叫人胆寒。

    石柱甫一颤动之时,所有蛇便已经警觉地扭头看了过来,随着石柱缓缓下沉,它们像是得到了什么召唤般从各个角落涌向中央,拥挤地围聚在石柱周围,齐齐昂头弓身吐信,如饿极了的猛兽般蓄势待发!

    石柱与池底槽廓摩擦发出的“磕磕”声本该微不可闻,可此时听来却是那样的清晰,伴着蛇群吐信的嘶嘶声响,直令人毛骨悚然。

    鹿辞沉默地看着围聚在石柱周围目露凶光的蛇群,沉默地感受着石柱的下沉,心念电转间忽而想起牢房中那少年所言,抬头道:“等等,我说!”

    判官像是早料到会如此,得意地弯唇一笑,伸手到旁将地面凸出的一块石头轻轻一拧,止住了“梅花桩”的下降之势,道:“早这样不就好了?何必非得不见棺材不掉泪呢?说吧,早交待清楚早回去,我也早些交差。”

    鹿辞其实哪里有什么可交待的,但事已至此也只得现编:“人是我杀的,杀他是为了……劫财。”

    判官皱了皱眉,有些不耐地提醒道:“时间,地点,凶器,怎么杀的?”

    鹿辞连宋钟到底杀了谁都不知,又怎会知这些细节,闻言目光往案上一扫,抬了抬下巴道:“这些卷宗里不是应该都写了么?”

    判官差点被气笑:“你在教我做事?是你审我还是我审你?”

    鹿辞无奈道:“我的意思是,只要是卷宗里写了的我统统都认,你给我定什么罪我便认什么罪,这不就行了?”

    “行什么行?!”判官拍案道,“你当我是在让你屈打成招?宋钟,我劝你最好别玩什么花样!要说就老老实实说清楚,否则别怪本官没给你机会!”

    鹿辞原以为这判官不过是想要个签字画押好交差,万没料他竟如此上纲上线,一时间还真没了对策,半晌后只得商量道:“过程我是真不记得了,要不你把卷宗给我看看,我照着回忆回忆?”

    判官一听顿觉遭了戏耍,怒火中烧地冷笑点头道:“可以啊宋钟,耍我是吧?有种等会别再求饶!”

    说着,他再不跟鹿辞废话,伸手将那凸石狠狠往回一拧,鹿辞顿觉脚下一震,石柱再一次往下沉去!

    鹿辞心知这回再无转圜余地,只得无言地感受着脚下石柱下降的趋势,看着周遭虎视眈眈的蛇群,却意外地没感觉到多少恐惧,有的只是些许天意弄人的感慨——看来这莫名其妙“借”来的身子,到底还是要还的。

    思及此处,他忍不住苦笑了一下,这一笑不要紧,倒是将判官惊了一惊。

    此前审过的所有犯人哪个到了这一步不是吓破了胆?可眼前这宋钟从方才起便一丝怯意也未显露,此刻竟还笑了出来,这……这是已经吓得神志不清?还是此人当真不知什么叫怕?

    眼看着石柱就要沉底,鹿辞认命地闭上了双眼。

    伴着“咔哒”一声脆响,石柱彻底嵌入池底,群蛇闪电般蜂拥而至,争抢着从他的双腿盘绕而上!

    这身体上的衣物原本就因严刑拷打而残破不堪,几乎就剩几片碎布耷拉在遍布的伤口之上,此刻群蛇疯狂缠绕,粗糙的蛇皮狠狠刮磨着鹿辞裸露在外的肌肤,刚刚结痂的伤口无一例外地被刮去了痂壳,鲜血渗出刺痛难当。

    鹿辞紧紧咬牙强忍剧痛,只盼这群蛇能给他来个痛快,莫要拖延折磨才好。

    不消片刻,已是有一条蛇顺着背脊盘绕到了他的颈上,鹿辞仰头静待致命一击,却是迟迟未等来尖利的毒牙。

    他微微蹙眉,忍不住疑惑地睁开双眼,便见那蛇的蛇头就悬在他眼前几寸之处,吐出的蛇信几乎都能触到他的鼻尖,一双金色蛇眼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他不睁眼还好,这眼一睁刚与那蛇对视上,蛇突然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竖瞳骤一收缩,猛地张开大口,锋利牙尖直奔其面门而来!

    第4章 钟离不复

    鹿辞下意识抬手一挡,蛇牙狠狠刺入了他的手心,与此同时他的目光陡然落在了指根的鲜红扳指之上,脑中乍然闪过无数画面。

    飞鹤……鲸鲛……鹿群……

    他愣怔一瞬,鬼使神差地将扳指凑到嘴边轻轻一吹,幽咽之声霎时自扳指中流出,咬住他手心的蛇猛地缩回身子向下坠去!

    紧接着,其余盘绕在他身上的蛇也如遭雷击纷纷坠地,扭动着蛇身疯狂地向蛇池边缘蹿去!

    周围守卫从未见过此般情形,慌忙冲到池边齐齐拔出佩刀严阵以待,判官更是大惊,猛地站起身来:“你在干什么?!”

    鹿辞恍若未闻,脑中记忆零散,只凭借本能继续吹奏,而蛇群此刻已是尽数挤到了池壁边,疯了般交叠着向上逃窜,几乎视那原本用于围困的雄黄岩为无物,争先恐后地从其上碾过落向池外!

    守卫挥刀就砍,刀锋过处鲜血飞溅,奈何蛇群行动本就灵敏,加之数量极多,此时杀一来二前赴后继,区区几个守卫根本难以应付,左支右绌之下只得一边连连后退一边往判官那边聚拢,堪堪将他护在身后。

    刀光血影,蛇尸堆积,混乱中接连有守卫被蛇咬中腿脚,惊叫着吃痛倒地抱腿后缩。判官眼看着护在身前的防线就要崩塌,背抵岩壁嘶声怒吼道:“宋钟!你到底想干什么?!别吹了!”

    鹿辞如梦初醒,这才发现池中早已没了半条蛇影,空余一池白骨。他将扳指从嘴边挪开停止了吹奏,蛇群顿时像是失了操控般放缓了攻击,但却依旧围聚在那几人周围昂头吐着信子虎视眈眈。

    就在这时,石门忽然“轰隆隆”向上升起,两名守卫护着一位坐在轮椅上的黑衣男子出现在门外,判官一看大喜过望:“天师!”

    轮椅之后还站着一白衣男子手搭椅背,此刻看见石室中的情形大吃一惊,赶忙推动轮椅朝判官那处奔去,而轮椅上的黑衣男子则是微微蹙眉,靠近蛇群之时伸手入怀掏出一物扬手一洒,土黄色的粉末纷扬落地,群蛇顿时乱作一团,纷纷蜷起蛇身就地抽搐了起来,不消片刻便尽数没了动静。

    眼看着蛇群已然毙命,轮椅上的黑衣男子转头看向了蛇池,便见鹿辞正站在成堆的白骨中央呆呆盯着自己的左手出神,对周围发生的一切恍若未察。

    此时鹿辞心中一片混乱,就在方才毒蛇咬上手心的一刹那,无数零星片段涌入脑中,而在他吹响扳指之后,这些往昔记忆便愈发清晰连贯起来。

    眼下他已清楚地意识到,左手上的这枚扳指根本不属于这身体的原主宋钟,而是属于他自己!这是他从年少时便一直随身佩戴的一枚指笛——伏灵!

    但是,它为何会出现在宋钟手上?自己又为何恰好借宋钟之体重生?这一切究竟有何关联?

    “天师!”判官指着鹿辞对那黑衣男子控诉,“此人身上不知有何妖物!一吹响便能驱使蛇群作乱!”

    鹿辞本沉浸在苦思冥想之中,听到这话回过神来向池上看去,正巧与那轮椅上的黑衣男子四目相对。

    鹿辞倏然一怔,脱口而出道:“师兄?”

    黑衣男子瞳孔一缩,而他身后的白衣男子则错愕道:“师兄?你叫谁师兄?你谁?!”

    说完,他突然想起方才判官说的“驱使蛇群”,不由倒吸一口凉气,表情一点点扭曲了起来,难以置信般嗫嚅道:“你、你该不会是……”

    “行了,”黑衣男子突兀地出言打断,自怀中摸出一个瓷瓶转头递给判官,“先带他们出去解毒。”

    “是。”判官接过解药,没敢再多说,和方才跟来的两名守卫一同架起地上被蛇咬伤的几个人向门外走去。

    石门重新落下,石室中只剩下鹿辞三人,白衣男子这才重新看向池中,略带几分迟疑地试探道:“……阿辞?”

    鹿辞点了点头,眼前身坐轮椅之人乃是他同门师兄钟离不复,而白衣男子则是另一师兄洛寒心,两人容貌与十多年前相比变化都不算大,故此他方才一眼便已经将二人认了出来。

    “真的是你?!”洛寒心又惊又喜,“你怎么会……你快先上来!”

    说着,他蹲到池边伸出手去,鹿辞拖着锁链蹒跚踏过满池白骨,抬手借力攀上了池壁。

    洛寒心攥得一手湿滑,低头一看才发觉自己手中满是鲜血,诧异看向鹿辞:“你也被咬了?”

    此刻鹿辞左手上的乌紫已是扩散到了腕部,隐隐还有继续往上爬的趋势,洛寒心赶忙一手攥紧他的手腕阻止蛇毒蔓延,另一手自然无比地伸进钟离不复怀中又掏出了个瓷瓶来,剔开塞子递给鹿辞:“快喝了!”

    鹿辞看着他这一连串娴熟的动作稍稍一愣,接过解药仰头服下,这才望着二人感慨道:“十多年不见,二位师兄似乎……亲密更胜从前了?”

    洛寒心一听这话,耳根可疑地红了一红,这才想起自己方才探手入怀取药的动作似乎有些唐突,避开鹿辞的目光转头干咳了一声,眨着眼心虚道:“有、有吗?没有吧?不还是老样子?”

    钟离不复瞥了他一眼,无奈一笑,看向鹿辞转回了正题:“你为何会出现在此?这宋钟与你是何关系?”

    鹿辞知道他问的是借尸还魂一事,但奈何就连他自己也对此毫无头绪,只得将自己从醒来到现在发生的一切叙述了一番。

    听完后,洛寒心蹙眉道:“这么说来你也不知自己为何会死而复生?”

    鹿辞点了点头,洛寒心捏着下巴疑惑道:“那就奇怪了,若说你这借尸还魂只是巧合,为何你的伏灵恰好就在这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