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双方相距已是不远,对方一抬眼便也看见了他,陆雁书殷勤招呼道:“小师叔!”

    那两名掌事大约还未听闻他们回宫后发生的事,听到这称呼诧异地盯了他半晌,直至他行至近前才不确定道:“小……师叔?”

    陆雁书笑嘻嘻地将前情解释了一番,两位掌事并一众从逐赦大典回来的弟子们这才纷纷恍然,但面上笑容皆有几分尴尬,像是一时有些没缓过劲来。

    鹿辞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一番,疑惑道:“江鹤呢?他没和你们一起回来?”

    两位掌事刚要答话,陆雁书便抢着道:“嗐,他们前脚刚进前殿,后脚他就被师父叫去议事阁了,新来的嘛,师父定是要单独提点几句。”

    这话听着像是姬无昼特意在前殿等着他们回来似的,鹿辞稍一琢磨便联想到他先前那句“今日宫中有事”,难不成就是这事?

    想着,他道:“议事阁在哪?”

    “就在前殿后头的小院里,”陆雁书答完像是想起什么,调侃道,“怎么,小师叔也想去聆听师父教诲?”

    鹿辞心说当然不是,他不过是想去迎一迎江鹤,毕竟二人从悬镜台至今也算混了个半熟,往后还指不定要相处多久,自己比他早到仙宫几日,虽尽不了地主之谊,尽个引路之谊总还是可以的。

    这么想着,他也没再和眼前众人多寒暄,随便寻了个托辞便告辞离去。

    渡梦仙宫属实不小,从最末的冰堡到最顶头的前殿大有一段距离,其间遍布数不清的殿宇楼阁,直叫人晕头转向。

    鹿辞走了许久才终于遥遥看见了前殿,随后左右一扫,东西各有一方院落,西院漆黑一片,东院的屋内却灯火通明,想来正是陆雁书口中的议事阁。

    院中积雪厚实,踩踏上去便凹进小小一个陷坑,鹿辞步步接近,还没等走到阶前便听得一阵爽朗笑声。

    ——那是江鹤的声音,少年嗓音极易分辨。

    鹿辞脚步顿了顿,心中颇为纳闷:不是说姬无昼是叫他来单独提点几句?这是提点了什么乐事,至于笑得如此开怀?

    未等他继续走,笑声结束后又是依稀话语传出:“那可不行!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不得给他好好鞠躬尽瘁一把?”

    嘴里说着鞠躬尽瘁,可那口气听着分明是阴阳怪气的奚落嘲讽,鹿辞不知他们在议论何人,但却能感觉出江鹤此时的态度轻松自在,半点拘谨也无。

    江鹤说完话后,姬无昼似是答了句什么,但他的声音比江鹤低沉些许,鹿辞听不太分明,忙往前挪几步上了台阶,然而刚至阶顶便听江鹤警惕道:“谁?!”

    这话明显是冲着门外问的,鹿辞心下无奈,只得回应道:“我,宋钟。”

    江鹤未再出声,也不知是何反应,只听姬无昼轻飘飘道:“进来。”

    鹿辞推门而入,掸眼便被屋中场景唬得一怔。

    ——姬无昼在仙宫中的闲散姿态他是见过的,却不料江鹤这个“新来的”竟也不逞多让。

    屋内灯火明暖,姬无昼斜倚在主案后的软榻上单手撑头曲着一腿,江鹤歪在副案边坐没坐相地捏着只酒杯,两张小案上皆是酒菜俱全,不像是在“提点”,倒像是把酒言欢。

    姬无昼见他愣怔,出声道:“有事?”

    这氛围实在有些匪夷所思,惹得鹿辞直怀疑自己这个不速之客来得不是时候,打扰了眼前二位的雅兴。

    他瞥了江鹤一眼,道:“无事,只是听说他回来了,过来看看。”

    “哟?”江鹤闻言倍感稀奇,“居然还有人惦记我呢?真感动。”

    鹿辞半点没从他这嬉皮笑脸里看出感动来,敷衍倒是听出了几分,只当自己果然来得不巧,正欲识趣地先行告辞,便见姬无昼从榻上坐直了身子,肘搭膝头看向江鹤道:“该说的也都说得差不多了,你回去看看你弟,省得他以为我把你卖了。”

    你弟?

    鹿辞心下一动,立即想到了那酒肆小厮,猛一扭头不可思议地看向江鹤。

    那小厮的哥哥该不会就是他吧?

    还未等他多想,江鹤搁下酒杯摊开手掌道:“我怎么回去?我可不用符纸,我晕那玩意你又不是不知道?”

    此话一出,鹿辞哪里还能听不出这二人关系匪浅,可回忆起他们在逐赦大典上表现出的陌生,只觉心中千头万绪乱成一团。

    他们明明早就认识却为何装作不识?

    江鹤又是怎么去的悬镜台?

    姬无昼明显听出了江鹤的言外之意,却挑眉明知故问道:“那你想怎样?”

    江鹤腆着脸嘿嘿一乐:“不如鹿舆借我?”

    姬无昼早知他打的是这个算盘,斜他一眼却并未拒绝,放任道:“拿去。”

    江鹤心满意足地撑地起身,见鹿辞蹙眉盯着他,打趣道:“干什么?羡慕我出去玩?要不我带你一起?”

    鹿辞还未答话,姬无昼却像是被提醒了一般,问鹿辞道:“你想去么?”

    鹿辞现在对江鹤可是满肚子疑问,若不能好好问个明白怕是要憋死,断不会放过这机会,不假思索道:“想。”

    江鹤没料随意一句调侃竟还成了真,但却也没表示异议,行至门前手肘一戳鹿辞道:“那就走呗。”

    出了东院,江鹤轻车熟路地穿梭于楼宇间,仿佛对仙宫地形烂熟于心,而鹿辞此刻没空顾及这些,心中忙着将那千头万绪的疑问理清,好决定究竟从何问起。

    不料还没等他开口,原本闲庭信步的江鹤冷不丁停住了脚步,转头突兀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第31章 针锋相对

    鹿辞被这劈头盖脸的一问砸得一懵, 当真没想到这竟还有个先发制人等着他,不确定道:“你什么意思?”

    江鹤一改昔日狡黠,鹰隼般紧盯着他的双眼, 道:“天师说过万事不必对你遮掩,那我也就直说了——从小到大天师都没让我帮过什么忙,这次却费心费力送我去悬镜台带你出来,按理说天师于我有再造之恩, 他要我做的事我照做即可,不该多问,但我还是想知道你究竟是什么人,他凭什么要救你。”

    这短短几句话透露出的讯息实在惊人,鹿辞几乎都没法当即消化。

    虽然方才在议事阁就已经听出他二人早有渊源,却万万没想到江鹤出现在悬镜台是出自姬无昼的安排, 且目的还是为了……

    这么一想, 当初江鹤在牢中主动与他搭讪, 介绍悬镜台, 提及逐赦大典劝他招供,还在镜池说出将卷轴一分为二的打算,桩桩件件都有了解释。

    鹿辞心中震荡不已, 先前他只是凭借蛛丝马迹猜测姬无昼与宋钟可能相识,可如今看来绝不止“相识”这么简单——费尽心机遣人去救, 将人带回仙宫, 对南桥说“他哪里都可以去”,还告诉江鹤“万事不必对他遮掩”,这份信任回护简直就是至交才该有的待遇。

    可是,若他们当真已经相熟到了这个份上,姬无昼对宋钟的行事和性格必不会陌生, 那这些日子时常相处,他难道就没察觉出异样?

    鹿辞心中困惑万千,然此刻江鹤仍目不转睛等他回答,他只得强定心神反问道:“你这么问是不放心我?”

    江鹤眸中审视意味十足,直言不讳道:“当然。你毫发无损从三审回来,告诉我新衣是认罪所得,可逐赦大典那天钟离不复的说辞根本与你对不上。还有,洛寒心宣布大典规则时眉来眼去给你暗示我可都看见了。我也不是傻的,若非你与他们暗通款曲,他们为何要帮你?”

    鹿辞哑然,他早知江鹤心细,却不知竟是心细到了这个份上,原来一切他都看在眼中记在心里,只是一直隐忍不发罢了。

    江鹤见他不语,只当他已然默认,继续道:“这些话我不是没有告诉天师,可他却说不必在意。我不知你何德何能值得天师信任,但既然他不计较,我自然也不会追究。只不过我想提醒你一句——无论悬镜台那位许了你什么,他都不止许了你一个人,你别太天真。”

    这话明显意有所指,鹿辞忍不住蹙眉疑惑,而江鹤也早料到他根本不知情,讥笑道:“我也不妨告诉你,我认罪的第一日钟离不复便与我达成交易——助我在逐赦大典胜出,换我潜入渡梦仙宫做他眼线。我虽不知他许了你什么,但想来也不会相差太多。他明知大典向来只有一人胜出却还做了两手准备,打得就是有备无患的算盘。由此可见你我都不过只是他的棋子,谁生谁死他根本不在乎。你若因为他给了你什么小恩小惠就死心塌地,那可就太可笑了。”

    江鹤不知鹿辞身份,自然也不知他并非为了所谓的“恩惠”才来渡梦仙宫,然而虽有误解,所言却又切中要害——鹿辞全然不知钟离不复还与江鹤私下有过这般交易,而钟离不复也的确从始至终对此只字未提。

    得知此节,鹿辞心下不免稍有黯然,但他到底不是那多愁善感之人,况且也明白自己与钟离不复算不得情分深厚,仅凭一份多年前的“同门情谊”本就不该期许太多。

    事情既然已经过去,再纠结于此不是他的性格,他索性不再多想,回归眼下。

    原本他对江鹤有诸多疑问,可经过江鹤这一番单刀直入的“策反”,大多问题反倒已是迎刃而解。

    江鹤与姬无昼相识已久,前往悬镜台是出于姬无昼的安排,但他却并不了解姬无昼与宋钟的渊源,甚至不知姬无昼要救宋钟的原因,那便更不可能知道宋钟被借尸还魂一事,自己关于宋钟的疑问问他也是白问。

    思及此处,鹿辞索性话锋一转,道:“你和你弟可是被姬无昼收留的孤儿?”

    江鹤还当他长久沉默是在斟酌自己方才所言,却不料他竟是岔开了十万八千里,又是错愕又是疑惑:“你怎么知道?”

    这便是确认了。

    既然坐实了他的身份,鹿辞不欲再让他继续误解,但自己的目的到底不好和盘托出,只得挑着重点道:“我来仙宫并非受人指使,也未与任何人达成交易,更没打算做谁的眼线为谁效命,信不信由你。”

    江鹤自然不会尽信,但却也没再咄咄逼人,只撂下一句道:“你有什么别的心思我懒得管,但若你敢对天师不利,我必不会善罢甘休。”

    鹿辞未表异议,点头算是认下了这么个警告,江鹤便也不再多说,转身继续往灵鹿所在之处行去。

    仙宫中的灵鹿养在一处名为“藏鹿园”的露天园囿中,奇的是明明整个仙宫都被大雪覆盖,这一处园子却温暖如春遍地芳萋。

    灵鹿只有三只,此时未套缰辔,悠闲自在地在月光中漫步,见有人来便蹬蹬上前,却都不理会江鹤,只一个劲凑到鹿辞身边亲昵拱嗅。

    江鹤从园子东南角的厩中将玉舆拉出,二人合力给灵鹿套上缰辔,而后没再如上回一般坐在前板,直接掀帘进了舆中。

    灵鹿奔跑升空,将仙宫踏于足下。

    在越升越高的鹿舆之中,鹿辞无意间低头一瞥,恰见姬无昼自东院议事阁走出仰头望向高空。

    二人目光于空中短暂相会,又在鹿舆转向时被飘起的轻纱隔绝。

    不过短短刹那相视,鹿辞的心却陡然空了一瞬,猝不及防,毫无来由。

    极夜雪域飞雪漫天银装素裹,离了仙宫范围后,凛冽寒风像是失了屏障,呼啸肆虐在天地间。

    寒冷叫人忍不住瑟缩,却也令人思绪清明。

    经历过先前那一番唇舌,鹿辞与江鹤之间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但对鹿辞而言,江鹤身上的谜题已经解开了大半,如今与他相处反而自在了不少。

    鹿舆的前行趋于平稳后,鹿辞率先打破了沉默:“你今年多大?”

    这个问题其实是明知故问,先前在酒肆时那小厮就已经说过,他们被姬无昼收留是在十二年前,那时他们兄弟俩一个五岁一个三岁,如今江鹤该是年方十七。

    果然,江鹤道:“十七,怎么了?”

    鹿辞顺势道:“那十年前就是七岁了?”

    江鹤没答,满脸写着“这不废话么”。

    鹿辞不以为意,继续推进道:“七岁也该记事了吧?”

    江鹤没了耐性,蹙眉狐疑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鹿辞铺垫已毕,这才终于进入正题:“你还记不记得当年姬无昼为何要去秘境?”

    如鹿辞所料,江鹤听闻此话的反应与他那弟弟如出一辙,射来的目光警惕中带着防备,仿佛当即就要为恩人辩驳。

    “你先别激动,”鹿辞还没等他开口就堵了他的话头,“我若是与旁人一样笃定秘境是他所灭,就根本用不着多此一举来问你,之所以问你就是因为觉得事有蹊跷,所以才想听听你这知情者的说法。”

    江鹤刚窜上来的火气被这一席平静如水的话浇熄,到了嘴边的驳斥之言也咽了回去。他抿了抿唇,忽而显得有些泄气,蹙眉道:“其实我知道的也不多。”

    鹿辞道:“无妨,知道多少说多少便是,最好从头说起。”

    江鹤思索片刻,回忆着道:“十二年前的冬天,我和我弟没了爹娘,四处乞讨为生,也没个确定的方向,不知怎的就到了东海岸。”

    东海岸人烟稀少,兄弟俩连行乞都没了对象,饥肠辘辘晕头转向,直至初雪之夜才终于看到了一处灯光,那便是山腰酒肆。

    他们原只想讨口饭吃,连借住一宿都未敢奢望,可姬无昼听他们说完身世后却说他们可以留下,往后稍大些帮酒肆打杂。

    两小儿喜出望外,就这么得了个安身之所,可住下一段时间才发现,这酒肆一年到头也没几个生意,根本用不上什么打杂,他们留下完全是白吃白住。

    酒肆所在的海岸是藏灵秘境前往人间大陆的必经之地,每年寥寥无几的离洲弟子便成了酒肆唯一的客源。然而每逢有秘境弟子登陆,姬无昼却总是上楼避而不见,只叫俩孩子随便瞎招呼。

    姬无昼很少离开海岸,他们的吃食都是自己耕种,再养些鸡鸭网些鱼,大有避世隐居自给自足之感。

    大约是为了应“酒肆”之名,姬无昼时不时便会酿几坛酒,然而酒酿了一坛又一坛却也没个买主,堆在酒窖里全像是摆设。

    除此之外,他最大的乐趣便是看海,有时在酒肆前的石桌边喝着茶看,有时在二楼的窗前倚着框看,也有时在海滩上盘着腿看,总也看不腻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