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一连串反应都被姬无昼尽收眼底,事已至此,姬无昼也知不必再多加赘述,只平静道:“没错,你的魂元一直在伏灵之中。”

    他顿了顿,又道:“但它要将魂元送入躯体须得一月之久,期间伏灵要与躯体紧密相连,且身主不能断气。最重要的是,这具躯体必须是由身主自愿献出。”

    鹿辞倏然抬头,在皎洁月光中望向那双沉静如水的浅眸,心头热血翻滚了一遭又一遭,却像是哽住了咽喉,令所有言语都在微微张启的双唇间消弭于无声。

    他不是未曾想过自己离奇重生的缘由,却一直以为至多只是“命运”与“巧合”的碰撞,然而如今真相摆在眼前他才恍然醒悟——命运哪里会有那么多眷顾,巧合又怎会对谁施舍这样的偏颇,所有看似唾手可得的所谓幸运其实都早已在暗中被人提前偿清了标价。

    姬无昼的目光逐渐下移,在鹿辞几番张合的唇瓣上停留了许久,仿佛是在等他说些什么,而在长久等待却未能等来只言片语后,他默默收回视线,极其轻微地扯了扯嘴角。

    那是个并未成形的笑容,不知是不是鹿辞的错觉,他竟然在那笑容中看到了些许自嘲的意味,这令他忽然有些茫然:“怎么了?”

    姬无昼望着眼下白茫茫的雾气,道:“你是不是想说——这个人真是无可救药,面对一个为母复仇的孝子,不仅毫无怜悯之心任凭他送命,还要榨干他最后一滴血?”

    鹿辞错愕道:“我怎么会这么想?”

    姬无昼轻轻一哂:“这么想也没错,事实就是如此。我不是不能为他保命,但却偏偏任由他去赴死,甚至还推波助澜帮他为穆慎之续命改忆,好让他死得更加心甘情愿。我猜倘若易地而处,由你自己来抉择,你恐怕不仅不会借此机会谋求重生,反而会想尽一切办法让他活下来,是么?”

    这短短几句话中不仅暗含讥诮,甚至还带着几分责问的意味,鹿辞简直被这突如其来的矛头刺得莫名其妙,半晌后才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你是觉得我在怪你?”

    姬无昼没有回答,但显然已是默认。

    鹿辞眨了眨眼,哭笑不得道:“我给你的印象就那么不知好歹吗?”

    见姬无昼仍旧垂眸不语,鹿辞索性横跨一步拦在他身前,往池水中沉了几分,自下而上仰视着他轻垂的双眸,郑重道:“姬无昼,我没有那么矫情。我敬宋钟为母复仇,也敬他舍命救友。我会叹律法不严以至于需要他亲手将恶人处决,也会叹命运作弄令他与挚友不得同生,可这些无论如何也怪不上你啊。”

    姬无昼羽扇般的长睫微微抬起,重新迎上了他的视线。

    鹿辞目光灼灼地注视着那双摄人心魄的眼眸,诚恳道:“我方才之所以一时无言是因为我很惊讶,因为我没想到我重生的机会是你为我争取而来,没想到你让江鹤去救的人不是宋钟而是我,更没想到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的身份却任凭我隐瞒,不仅没有拆穿还予我百般信任优待。”

    连绵话语因暗藏讶异而稍显急促,鹿辞停下深吸了口气,无奈浅笑道:“当年秘境相处那般短暂,如今却得你这般相助善待,我衔环结草都尚嫌不足为报,又怎会心怀怨怼?”

    不知是不是因为鹿辞的语气太过真挚恳切,姬无昼在听到那句“衔环结草都尚嫌不足为报”时竟莫名生出了些许无措之感,视线游移向旁,避开鹿辞灼热的目光清咳了一声:“用不着你报,我不过是顺手为之。”

    这般明显不自在的神情出现在姬无昼脸上实属难得一见,这使得鹿辞忍不住细细端详了他许久,最后无奈地轻笑着点了点头。

    他并不打算就“顺手”还是“特意”的问题多加纠缠,因为其实他心底的答案已经清晰无比。助他重生之恩姬无昼就算拒不认领也无妨,他自己铭记于心就好。

    就在他还在默默“记恩”之时,姬无昼却已迅速将方才那稍纵即逝却又堪称异常的一丝神情收敛妥当,恢复了往日一贯漫不经心的模样,转回视线突兀道:“如我所料未错,你之所以选择来渡梦仙宫是为了查我?”

    鹿辞冷不丁被这直白的问法问得一懵,顿觉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

    不可否认,那的确算是他选择来渡梦仙宫的初衷,在此之前他对此也一直颇为坦然,甚至并不怕有一日将要直面诘问。

    然而眼下氛围已然不同,他的心境也一样变得微妙,此情此景之下被戳破这一茬,令他脑中顿时冒出一串诸如“狼心狗肺”,“以怨报德”之类的字句。

    他张了张嘴,竟然有种百口莫辩之感:“我……”

    姬无昼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眉梢微挑,像是要看他能寻出个什么借口来。

    鹿辞极快地眨了眨眼却又讪讪闭上嘴,实在是觉得无可辩驳,索性硬着头皮承认道:“……是。”

    第37章 知无不言

    姬无昼并未因这个答案而露出什么不悦之色, 仿佛早有预料,无所谓地弯了弯唇角:“可以理解,毕竟我的嫌疑的确最大。”

    早在决定要助鹿辞重生之时, 他就预料到鹿辞醒来后一定会追查当年之事,而自己作为被全天下口诛笔伐的“罪魁祸首”,势必会首当其冲成为被他调查的重点。

    所以,鹿辞会在逐赦大典上选择渡梦仙宫其实完全在他意料之中。

    “但我觉得有必要纠正你一下, ”鹿辞忽然话锋一转,“虽然你未必在乎,可我还是想告诉你——我从一开始就不曾尽信‘是你为了灵器而残害同门’之说,但我的确想知道你是如何得到的灵器,也想查清秘境覆灭的真正缘由。所以,我之所以来渡梦仙宫, 与其说是想查‘你’, 倒不如说是想查‘真相’。”

    姬无昼有些意外, 但很快便理解了这二者的区别, 心中蓦地像是被温水浇了一遭,淡笑道:“那你可查到你想要的了?”

    鹿辞闻言有些讪讪,重新趴伏回池壁, 微微蹙眉道:“我的确得知了一些事,但并不是我查到的, 只能说是……意外获悉。”

    他转头看向姬无昼, 道:“当时从童府出来后不久,我遇到了师姐。”

    回忆着在幻蛊仙宫的所见所闻,他将整件事连根带梢地讲述了一遭。

    温池静谧,周遭阒然无声,唯月光伴其絮絮低语。

    他讲得仔细, 姬无昼也听得认真,虽未太过惊诧,但眉宇间却也染上了不少疑迷之色。

    叙述将毕时,鹿辞不由以一声轻叹结尾:“所以即便知道那蛊患是有人蓄意为之,也知道那婴尸的流出或有蹊跷,但却无法求证,也无法找到继续追查的方向。”

    姬无昼略一思忖,道:“你觉得弥桑妖月所言可以尽信?”

    鹿辞沉默片刻,道:“若非她提及桑城蛊患,我至今都还当秘境之灾只是一场瘟疫,更不会知晓那婴尸来路。她若有意隐瞒,从一开始就没必要带我去仙宫。更何况她所说的虱蛊失窃、桑城蛊患乃至那条水渠的存在,都并非难以求证之事。所以,我虽无法笃定她的话句句准确,但大体上应该不会有太多偏差。”

    姬无昼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斟酌了良久,忽然道:“若真如她所言,婴尸是自桑城而来,那么线索或许并未完全断绝。”

    鹿辞一愣,随即眼中一亮:“怎么说?”

    姬无昼心中的推断也还只是个大概,可行与否尚待验证,故此并未急着回答,而是抬手搭上鹿辞肩头试了试冷热,确定他身子已暖后,迈步向池边行去:“走吧,今晚换个地方住。”

    这一举动明明和他方才的话并无关联,可鹿辞却像是心有灵犀般明白了他的意思——眼下要去的地方,恐怕就与他口中的线索有关。

    这么想着,鹿辞从善如流地跟他上岸穿戴整齐,穿过曲折石林小径重新回到了半月堡中。

    姬无昼绕到那株雪白珊瑚前方,从符纸拼凑成的人间大陆舆图上取下了一张,而后自然而然地朝鹿辞伸出了手去。

    鹿辞会意抬手搭上,姬无昼握紧后轻轻将符纸一揉,眨眼之间白光泛起。

    眼前白光尚未褪去,耳畔却已传来澎湃的海浪之声,鹿辞有些诧异,待白光散尽后定睛一看,发现他们所站之处竟是东海岸酒肆所在的那座山脚。

    此时人间大陆已是深夜,有月无星,孤寂月光洒在海面之上,随波浪起伏,粼粼闪烁。

    鹿辞奇怪道:“来这里作甚?”

    姬无昼迈步朝山上行去,道:“祈愿符无法直接传送到秘境,今夜先在这暂歇,明日一早乘鹿舆出海。”

    鹿辞霎时恍然,祈愿符能传送的范围只在人间大陆之内,他们要想去秘境唯有两种选择,要么乘船,要么乘坐鹿舆。

    这二者相比显然是鹿舆更便利些,而江鹤回来探亲时将鹿舆带到了此处,故姬无昼才会带他前来。

    鹿辞紧跟上几步:“你说的线索在秘境?”

    姬无昼道:“现下还不能确定那究竟能否算作线索,待明日试了便知。”

    鹿辞没再多问,跟着他一路爬上山腰,不消片刻便到了酒肆近前。

    虽是深夜,酒肆窗中仍透出隐隐烛光,门前竹篱围着的小院中停放着鹿舆,三只灵鹿周身泛着淡淡灵光,在夜色中如同梦中幻影一般。

    甫一看见鹿辞,三只灵鹿抬蹄便想上前,然而它们的缰绳被江鹤栓在了院中一根矮桩之上,刚迈出两步缰绳便已被扯紧,霎时步伐被阻,只得十分不满地原地跺了跺前蹄。

    鹿辞走上前去摸了摸它们的脑袋以示安抚,姬无昼则径直行至门前,刚抬手欲叩,木门竟唰然拉开,一把寒光匕首直刺而来!

    姬无昼身形分毫未动,半抬的手陡然上扬并起双指,在电光石火间准确无误地将刀刃稳稳夹住!

    行刺者悚然一惊,显然没料到自己的匕首竟会被拦阻,另一只手刚要继续出击,倏然看清了来者面目,大惊失色道:“天师?!”

    此人正是江鹤,而他也万万没想到来人竟会是姬无昼,整个人如遭雷击般懵在了原地。

    姬无昼悠然戏谑道:“你这警觉性未免也太好了些?”

    江鹤立马松开握着匕首的手,讪讪抹了把额头道:“嗐,这还不都是在悬镜台的时候被逼——”

    话音戛然而止,因为他的余光刚巧瞥见了院中的鹿辞,诧异道:“你怎么也来了?”

    说罢,他看向那三只灵鹿,恍然道:“我说怎么大半夜的灵鹿突然躁动,我还当是有什么不速之客呢。”

    姬无昼手掌一翻,双指夹着刀刃将刀柄递还,江鹤抬手握住,拎起衣摆擦了擦后随手插回了腰间。

    鹿辞全程目睹这出莫名其妙的闹剧本就已是十分无语,此刻一边走近一边哭笑不得道:“你都不看看是谁,直接就出手?”

    江鹤往门边让了一步空出路来,有恃无恐道:“这可都是天师教的,管他来者是谁,先发制人总没错。”

    姬无昼跨过门槛的脚步忽然一顿,偏头纠正道:“我说的先发制人是让你将人制住,可不是灭口。”

    江鹤理直气壮道:“我知道啊,所以我刚才只是想把刀架上脖子,也没想直接割喉啊!”

    鹿辞嘴角抽了抽,姬无昼却是挑眉赞同道:“嗯,孺子可教。”

    江鹤得意一笑,挑衅似的看了眼鹿辞,随即扭头朝楼上喊道:“豚儿,下来吧!”

    二楼传来一阵咚咚脚步声,上回见过的那小厮从楼梯转角探出头来,惊喜道:“天师?”

    匆匆走完剩下的一半楼梯后,他这才看见姬无昼身后鹿辞,与江鹤同样讶异了一下:“咦,你怎么也来了?”

    鹿辞没顾上回答他,看向江鹤好奇道:“你刚才叫他什么?”

    江鹤道:“豚儿,怎么了?”

    鹿辞狐疑看向小厮:“你叫……江豚?”

    小厮道:“不啊,我叫河豚。”

    “噗,”鹿辞没忍住差点笑呛,一边咳一边啼笑皆非道,“你们兄弟为何不同姓?”

    江鹤道:“这有何稀奇?那会年纪小,早就不记得自己姓甚名谁了,这俩名字都是后来天师随便起的。”

    鹿辞转头看向姬无昼,谁料还未等他开口,姬无昼竟一本正经道:“并不随便。”

    他瞥向江鹤:“他之所以叫江鹤,是因为他当年瘦骨嶙峋四肢细如鹤腿,而他弟之所以叫河豚——是因为长得本就像河豚。”

    “天师!”河豚一边拎着茶壶给姬无昼斟茶一边不满道,“我小时候不过胖了些,哪里就像河豚了?”

    姬无昼好整以暇地坐到桌边,道:“你对这名字有意见?”

    河豚霎时哑火,撇了撇嘴道:“并没有。”

    姬无昼挑了挑眉,仿佛在说“那你还叽叽歪歪什么?”

    河豚敢怒不敢言,哑巴吃黄连般鼓了鼓嘴,浑圆而又炸毛的脑袋刹那间还真有几分河豚的神韵。

    鹿辞在旁忍俊不禁,心想姬无昼真不愧是秘境弟子,取名之道竟与师父鹊近仙有着诡异的异曲同工之妙。

    正这么想着,仿佛当真是心有灵犀一般,姬无昼忽然打趣道:“这么说来,你们三人的名字倒像是一脉相承。”

    江鹤莫名其妙地看了鹿辞一眼,皱眉疑惑道:“他不是叫宋钟?跟我们哪有半点瓜葛?”

    姬无昼端起茶盏啜饮了一口,直截了当道:“他不是宋钟,他叫鹿辞,是我同门师弟。”

    江鹤和河豚缓缓转头呆滞地对视一眼,同时露出了见鬼般难以置信的神情,然而江鹤脑子转得极快,转瞬间便心生狐疑:“怎么可能?秘境弟子年满十八才可离洲,而他与我年岁相仿,十年前最多八九岁,那秘境覆灭时他岂非还在洲上?难不成还是幸存之人?”

    鹿辞不得不感慨江鹤着实敏锐,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能咂摸出蹊跷,且还质疑得条分缕析甚有逻辑。

    他正想看姬无昼要如何解释,却不料姬无昼压根不打算解释:“说来话长,往后有空再说。现下告诉你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很清楚他的来路,也很清楚他对我绝无恶意,所以你往后没必要再费力防他。”

    江鹤顿时明白他指的是自己向仙宫传递“宋钟前往青州”消息之事,一时面色微窘地瞥了眼鹿辞,而后低头讪讪勾了勾鼻尖道:“知道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咯。”

    不知为何,鹿辞莫名生出了一丝狐假虎威之感,但更多的却还是意外姬无昼会特意出言澄清此事,不由向他望去,眼中清楚写着“多谢”二字。

    河豚一直在旁听得云里雾里,此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地来回看了看三人各异的神色,眨了眨眼茫然道:“所以……天师你带他过来就是为了告诉我们他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