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中之物虽好,但看上去到底有些寡淡,既是给少年人的生辰贺礼,略作装点总无错处,至少也能显得郑重几分。

    灵鹿俯冲下行至赤焰花谷谷口,二人待其降落停稳便自舆中跃下,往谷道里行入几步后,鹿辞这才想起问道:“欸,对了,你怎会恰好随身带着贺礼?”

    姬无昼漫不经心反问道:“你与我说在幻蛊仙宫的所见时,不是提到过那位少宫主前来花谷是为过生辰?”

    鹿辞诧异道:“那时候你就已经想到要带贺礼了?你这也太深谋远虑了吧?”

    姬无昼不置可否:“深谋远虑倒也算不上,只不过那时便料想约莫要走这一趟,既是有求于人,自然不好空手而来。”

    鹿辞明白他说的“有求于人”是指借蛊,心中虽觉师姐并非那种帮个忙还要放刁把滥之人,但对姬无昼之言却也深以为然——常言道礼多人不怪,礼数周全些总不是坏事。

    通往花谷的谷道虽是曲折蜿蜒却并不算长,二人行了不久便远远看见了谷口外的大片鲜红。

    与上次来时一样,谷口左右两侧各立着一名仙宫弟子,那两人遥遥望见姬无昼和鹿辞的身影,立即相互对视了一眼。

    及至近处,两名弟子同时往中间踏出一步并排拦住了去路,刚要说话,鹿辞已是抢先道:“劳烦通传你们宫主,就说她渡梦仙宫的两位师弟前来拜访,有事与她相商。”

    事实上,鹿辞想要自报家门只须说“两位师弟”即可,而他之所以加上“渡梦仙宫”,不仅是为了让师姐确切地知道来者何人,也是想借此告诉她自己的身份姬无昼已经知晓,无须再试探遮掩。

    听了鹿辞的话,其中一名弟子迟疑片刻,点了点头转身往仙宫方向行去,另一弟子的目光则一直停留在姬无昼身上,将他不住地上下打量,似乎很是警惕。

    鹿辞有些莫名,讪笑了一下将姬无昼拉到一旁,低声道:“你不是说你从前来过?她怎么这样看你?”

    姬无昼沉默一瞬,轻咳一声如实道:“来是来过,但是不请自来。”

    鹿辞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你做了什么?”

    姬无昼道:“也没什么,摘了点赤焰花。”

    鹿辞纳闷道:“摘它作甚?”

    姬无昼无所谓道:“酿酒。”

    鹿辞无语片刻,心说你到底是有多喜欢酿酒?随即又问道:“摘了多少?”

    姬无昼侧身看了看不远处的赤焰花海,似是在认真回忆,片刻后挑眉道:“百来斤?”

    鹿辞:“……”那他娘的能叫摘了点?!那是把花海薅秃了吧?!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仙宫弟子,总算是明白人家为何要如此提防了,这能不提防么?!

    然而转念又一想,姬无昼虽是性子桀骜了些,却也不像是会如此巧取豪夺之人,不禁转回头道:“我能问问原因么?”

    姬无昼也未遮掩,直言道:“因为她先动了我的人。”

    鹿辞心说果然,继而又道:“动了谁?”

    姬无昼道:“南桥。”

    鹿辞预感这必然会是个颇为曲折的故事,刚要细问,先前那去宫中通传的弟子却已是赶来,带回答复道:“宫主请二位入谷。”

    鹿辞只得暂且将好奇咽回,冲那弟子点了点头后与姬无昼一同往仙宫行去。

    接近花海时,姬无昼伸手将他往后拦了些:“去我身后。”

    鹿辞从善如流地依言照做,跟着姬无昼踏入花海时,果然见赤焰花丛纷纷避开向两侧分去,让出了一条路来。

    花茎一路劈分,二人的前进可算得畅行无阻,直至穿过花海抵达正殿前方,见竹阶上一红衣女弟子款款而下,迎上前来侧身抬手道:“二位请随我来。”

    鹿辞好歹先前来过一次,此时跟着前行也算轻车熟路,而姬无昼虽是未曾踏足过这仙宫之内,却也显得并不怎么好奇,只在路过正殿时随意看了两眼便不再左右张望。

    正殿后的长阶上到一半,那女弟子已是转了方向带他们往右行去,绕过数十座错落的殿宇,又穿过一条悬满葡藤的木架长廊后,前方视野忽地开阔了起来。

    这是仙宫与崖壁相接处的一座花园,大片葳蕤花草中点缀着不少假山鱼池,卵石小径自花草间曲折蜿蜒,颇有几分曲径通幽之意。

    鹿辞掸眼环视一圈,忽地发现越过几座假山的不远处崖壁高处竟是悬着个人影。

    崖壁上垂挂着无数粗细不一的藤蔓,那人此时攀着其中一根,正脚蹬岩壁继续向上攀爬,手脚上的动作并不熟练,一看便知绝不是个惯于爬高上低之人。

    鹿辞正好奇此人意欲何为,便听崖下有人喊道:“当心些,别逞强,不行就下来!”

    虽是隔着假山看不见出言之人,但鹿辞还是立即听出了这正是师姐弥桑妖月的声音,她这语气中几分无奈几分担忧,像是在劝诫不听话硬要逞能的孩子。

    孩子?

    鹿辞不由再次看向那岩壁上的身影,看身形着实像是个半大少年,想来十有八-九就是那位未曾谋面的“少宫主”。

    女弟子引着二人顺石径而行,绕过几片假山鱼池后终于抵达了崖壁之前,远远便见弥桑妖月在那片藤蔓底端正举头仰视,所站之处是一伸手就能将人接住的距离。

    她看得很是专注,专注到都未发觉身后有人接近,直至女弟子上前轻唤了一声她才倏然转过头来:“嗯?你们来了?”

    鹿辞还未及答话,头顶倒是先有了回应:“谁来了?”

    少年嗓音很是轻快活泼,几人抬头望去,便见他正歪着脑袋好奇地向下张望着,像是想看清来者何人。

    正此时,他忽地“啊呀!”一声脚下一滑,急急往下坠去!

    第45章 金穗重楼

    少年下坠之势疾如闪电, 几人瞬间瞳仁紧缩。

    说时迟那时快,鹿辞飞身上前抓住根藤蔓,脚点岩壁蹭蹭上跃数丈, 原地旋身半圈堪堪将他捞进臂中!

    “哇!”少年一见自己竟是安然无恙,惊喜地拍了拍胸脯道,“好险好险!”

    嘴上说着好险,可他那表情却明摆着是兴奋居多, 仿佛还觉得挺刺激。

    下方弥桑妖月显然受惊不小,此时松了口气之余又急怒交加道:“你快给我下来!”

    鹿辞正要带他跃下,却不料少年竟是牢牢抓紧藤蔓道:“哎哎哎我不下去——哥哥你别拽我呀!”

    鹿辞也顾不上纠正他这乱了辈的称呼,哭笑不得道:“你到底想干嘛?”

    少年见他果然放松了力道不再拖拽自己,讨好地“嘿嘿”一笑,一只手抓紧藤蔓, 另一只手举起神秘兮兮地指向了上方:“你看。”

    鹿辞仰头顺着他的指尖向上看去, 初时只看得一片枝叶纠缠的藤蔓, 好半天才依稀在藤蔓顶端的缝隙间看到了一抹金黄。

    那是一朵盛开在岩缝中的花, 花茎细长,七叶环生,红萼金顶之上垂下数根三四寸长的金丝蕊, 犹如紫金冠缀野鸡翎。

    “金穗重楼?”鹿辞惊讶道。

    重楼本是一种用于解毒的常见草药,多生于毒物丛生的西南谷地, 因其叶常为七片环生, 围绕长茎形如烛台,故又被称作七叶一枝花或烛台七。

    然而重楼虽常见,红萼金顶垂丝蕊的金穗重楼却罕见至极,它不仅有寻常重楼的解毒之能,那几根金穗更是有滋养心肺活血驻颜之效, 广受民间女子青睐,常有富户为其高价相竞,久而久之便有言称:重楼镶金顶,一穗一千金。

    “咦?哥哥很识货嘛!”少年稀奇道,仿佛能一眼认出那金穗重楼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之事。

    鹿辞无奈笑道:“你爬上来就是为了摘它?”

    “对啊!”少年笑嘻嘻点头。

    鹿辞道:“那简单,你先下去,我帮你摘来便是。”

    “那可不行!”少年忙不迭摇头,“今日是我生辰,我得亲自上去摘!”

    鹿辞半天没弄明白这话中逻辑,费解地眨了眨眼道:“什么意思?”

    少年一本正经道:“不是都说‘儿之生辰,母之苦难’吗?那今日是我生辰,我要摘它送给我娘,可不该亲手摘才对吗?”

    鹿辞稍稍一怔,着实没料到竟是因这么个缘由。

    他是知道这位“少宫主”来历的,知道他并非师姐亲生而是养子,可少年这话透露出的意思却又仿佛不是这么回事。

    难道……他其实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鹿辞迟疑片刻,到底还是没有多言,毕竟若这少年知道也就罢了,若他当真不知,被自己这么一个外人多嘴说破那可就太造孽了。

    这么一想,他索性不再多虑,决定助这少年一臂之力成全他这份孝心:“行,那你上吧,我陪你。”

    少年粲然一笑,用力“嗯!”了一声后便双手握紧藤蔓开始继续往上攀爬,动作虽依旧显得有些吃力,但看上去却是干劲十足。

    鹿辞紧随其后,每当少年身形不稳时便稍稍扶上一把,其余时候则默默在旁相护,既不催促也不插手。

    终于,少年喘着粗气抵达了崖壁顶端,单手握住金穗重楼的长茎,一把将它从岩缝间连根拔起。

    鹿辞微微一笑,伸出右手托住少年臂弯,左手则稍稍松开藤蔓,带着少年如疾风般自高空顺藤滑落。

    甫一踏足地面,少年立马兴奋雀跃地奔至弥桑妖月跟前,举起金穗重楼笑嘻嘻道:“娘!送给你!”

    弥桑妖月又好气又好笑,嗔怪地抬手一戳他的额头,但接过花时却明显难掩欣慰之色,绷不住露出了几分笑意。

    鹿辞拍了拍手中灰尘,刚上前两步却是冷不丁被攥住了手腕,转头莫名道:“嗯?”

    姬无昼抓起他的左手掰开五指,见掌心果然布满了细小裂口,显然正是方才顺藤而下时被藤蔓剐蹭而出。

    鹿辞本还未曾在意,此时见状也是稍怔,随后瞥见姬无昼一脸即将发难的表情,连忙合指握拳抽回手,插科打诨道:“嗐,这小身板也太细皮嫩肉了,挺不经造哈?”

    姬无昼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重新拽回他的手掌掰开,另一只手从袖中摸出个瓷瓶剔开瓶塞,将瓶中药液一滴不剩地倒进了他的掌中。

    药液冰凉,冲刷着火辣辣的伤口竟还有几分舒爽,鹿辞嘶嘶吸着气,稀奇道:“你袖子里怎么什么都有?”

    姬无昼扬起一边眉:“因为某人袖子里什么都没有。”

    鹿辞噎了一噎,但很快灵机一动反手一掏,从袖中摸出那瓶渡运醴来晃了晃,嬉皮笑脸道:“欸——也不是什么都没有嘛!”

    姬无昼松开他的手腕,视而不见地平移开目光权当没听见,鹿辞就坡下驴顺势翻篇,大步迈上前去将渡运醴递给那少年:“喏,送你的,生辰礼。”

    少年惊讶转头,显然没料到这两位突然到访的陌生人竟还给他带了贺礼,一时又是惊喜又是犹豫,迟疑地看向弥桑妖月,像是不知当接不当接。

    弥桑妖月也是亲自溶过渡运醴的,此时一见那瓶中水液色泽便已认出它是何物,不由也是因其珍贵而倍感意外,但好在这一小瓶并不算太多,倒是免去了她不少顾虑,于是略一颔首应允道:“拿着吧。”

    少年得了准话,欣喜地接过那琉璃瓶弯眼笑道:“谢谢哥哥!方才在上头都没来得及说,多谢哥哥出手相助!”

    “瞎喊什么呢?”弥桑妖月被这脆生生的两嗓子“哥哥”叫得眉心直跳,“他们都是为娘的师弟,与你可差着辈分呢。”

    少年讶异瞪眼:“不会吧?这位哥哥看着可比我大不了几岁呀?”

    说完,他又歪着脑袋看向鹿辞身后的姬无昼,愁眉道:“这位也看不出像长辈啊!”

    弥桑妖月嗔瞪他一眼,不欲继续与他在这辈分上纠缠,转向鹿辞二人问道:“你们今日前来是有何事?”

    鹿辞稍稍迟疑了一下,借蛊之事本可以直言,可偏偏此事与桑城有关,而方才少年在崖上的话又让鹿辞有些摸不清他究竟是否知晓自己的身世,此刻当着少年的面实在不知当讲不当讲。

    于是,他的目光在少年面上停顿片刻,避重就轻道:“我们是想问师姐借样东西。”

    未等弥桑妖月发问,少年已是凑上来好奇道:“什么东西?”

    弥桑妖月并不迟钝,方才便已从鹿辞的目光中看出他似是对自己这养子有所避忌,此刻不动声色地将少年拉过塞给一旁弟子,吩咐道:“弄得一身灰,带他去洗洗换身衣服。”

    弟子颔首领命,不料少年却是狡黠地一转眼珠狐疑道:“娘——你这是想支开我吗?”

    几人具是一怔,皆是诧异这小子心思竟如此活泛,弥桑妖月抬手一弹他脑门:“胡思乱想什么?赶紧去。”

    少年揉着脑袋一撇嘴,不依不饶道:“那我洗完还能回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