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辞一看他这模样不由有些心软,忍不住替他争取道:“师姐,不如就让他坐前面吧?我陪他一起便是。”

    弥桑妖月本就是担心钟忘忧行事鲁莽不够稳妥,怕他坐在车前或有危险,如今一听鹿辞愿意在旁陪同督看已然放心不少,于是便也未再坚持,点了点头与姬无昼一同登上了鹿舆。

    钟忘忧眼中光亮霎时死灰复燃,咧嘴对着鹿辞狡黠一龇牙便立即蹦上了前板。

    鹿辞也随之一笑,绕到另一侧坐了下来,刚一坐稳,少年忙不迭拉起缰绳用力一甩,灵鹿伴着他的一声大喝奔跑腾空,又在少年止不住地惊叫欢呼中直上云霄。

    桑城在西南的位置其实并不算偏僻,但因金汩江流经此城时以“几”字型将其三面环绕,第四面又有两座高山相阻,这才使得它在西南腹地成为了一处孤岛似的存在。

    好在鹿辞几人此行乃是乘坐鹿舆前往,无论是宽阔江流还是高山险阻,对灵鹿而言想要越过都不过是轻而易举之事。

    鹿舆在空中疾速飞驰,穿过崇山峻岭之上的重重云雾后,金汩江波光粼粼的江面便已是遥遥映入眼帘。

    滚滚江流奔腾不绝,两岸船帆星罗棋布,碧绿山峰矗立在侧,动静之间勾勒出一幅金翠交加的江山盛景。

    钟忘忧何曾有过此般俯瞰山河的经历,此时手中握着缰绳,眼中目不暇接,早已连惊呼都忘在了九霄云外。

    莫说是他,就连鹿辞也因此景而倍觉震撼,只不过他犹记得自己坐在此处的缘由,此时一面观景一面还不忘牢牢抓紧少年的腰带,以免他一不留神坠下高空。

    金汩江虽壮阔,但在奔于天际的灵鹿脚下也不过是短暂一程,稍纵即逝的江景之后,大片密林掩映中的桑城已然隐约可见。

    第47章 临江死城

    桑城被封已达十年之久, 四方城门外的主道皆早已被荒草覆没,此时从高空往下看去,它就仿佛一块被遗忘在碧海深处长年与世隔绝的磐石。

    随着灵鹿深入陆地, 金汩江涛涛水声逐渐几不可闻,耳畔还能听见的唯有林间偶尔传出的几声嘶哑鸦鸣。

    “师姐,我们停在城门外么?”鹿辞回身朝舆中问去。

    弥桑妖月探身往窗外看了看,回忆片刻后掀帘答道:“不, 直接入城,城内正中有座观星坛,鹿舆可以停在坛顶。”

    鹿辞点了点头,拉过缰绳稍稍调整了方向,驱使灵鹿径直往城中行去。

    即将经过城门之际,鹿辞清楚地看见了下方城门外密布的层层蛛网。那是十年前封城时留下的摄蛊蛛丝, 如今历经风雨早已残损不堪, 稀稀落落地黏挂在城墙之上, 为本就破败的桑城又添一抹颓色。

    若说城外还只是清冷幽静, 那么城内便只能以森然死寂来形容,高耸的城墙仿佛一道隔绝阴阳的结界,灵鹿甫一从上越过, 鹿辞瞬间便感受到了一阵难以言喻的阴寒。

    阴风拂过脖颈,鹿辞刹那间还以为这是因自己对桑城先入为主的印象而产生, 直至一旁钟忘忧生生打了个寒颤, 颤动从腰带传至鹿辞手心,他这才意识到方才绝非自己的错觉。

    “这里好冷啊!”钟忘忧忍不住搓了搓胳膊,又将悬在空中的双腿缩上前板屈了起来。

    刚觉得终于暖和了几分,他的目光忽然落在了城中主街之上,要说的下一句话霎时哽在喉中没了声响。

    ——目之所及之处, 遍地森森白骨。

    在经历数年雨打风吹之后,那些骸骨有的歪斜折断,有的扭曲变形,还有的早已身首异处四分五裂,彻底辨不出人形。

    黑丝般的毛发散落满地,在阵阵阴风中时而扬起时而飘落,或勾连于残破衣衫,或纠缠于路边枯草,看得人禁不住头皮发麻。

    钟忘忧到底也已在弥桑家十年之久,桑城蛊患之事他当然早有耳闻,然而听说是一回事,自己亲眼目睹又是另一回事,对他这么个十多岁的少年而言,此般惨状足以称得上触目惊心。

    与此同时,坐在舆前另一侧的鹿辞自然也已看见了街中景象,只不过他早在十年前便已亲身经历过几乎一模一样的场面,来桑城前更是做好了目睹尸横遍野的准备,故而此时的心绪自是要比钟忘忧平静许多。

    掸眼往旁一瞥少年的面色,鹿辞已是心知这孩子必是受到了不小的冲击,然而还未等他出言开解,少年却已是扬手往前一指道:“那是不是就是观星坛?”

    鹿辞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果然见前方不远处耸立着一座高台,台顶煞是宽敞,足以容纳鹿舆降落。

    鹿辞当即驱使灵鹿往那方行去,随即转头问道:“可后悔跟着一起来?”

    少年眨了眨眼,而后抿唇摇了摇头:“那倒没有,我只是在想,如今我不过是看到这些骸骨就已觉毛骨悚然,想必当年蛊患发生时的情景只会更为惨绝人寰吧。”

    鹿辞认同地点了点头,转回头专心引着灵鹿奔向了那座观星坛。

    直至鹿舆平稳落地后,鹿辞这才松开了抓着少年腰带的手,跃下地嘱咐道:“一会跟紧我们,别乱跑知道么?”

    钟忘忧乖乖点头,待弥桑妖月和姬无昼下车后,他便老老实实站在了弥桑妖月身边,还顺便抓紧了她的衣袖。

    自当年封城之后,弥桑妖月也已是十年未曾踏足过这片土地。

    此时从高处看去,遍地白骨的景象倒是与当年相差无几,只是在经历了十年岁月摧残后,城中每一座屋宅楼宇都变得破败不堪,残砖碎瓦零落于街巷,摊架杂货被风雨侵蚀得面目全非,门窗未掩的店铺中满是灰尘蛛网。

    明明方才经过金汩江时,当空日头还明晃晃地照射着大地,可就在鹿舆进入桑城之后,空中不知怎的忽然飘来了大团阴云,将明亮天光严严遮掩,为这座死城再添一分萧索。

    偶尔一阵凉风掠过街道,悬于两侧铺前如破布般的酒幡次第掀起,门楣上歪斜的匾额吱呀作响地晃悠着,似是岌岌可危摇摇欲坠。

    弥桑妖月深吸了口气,她从不信那些怨灵作祟之说,但却也明白桑城为何如此森冷——依山傍水之地本就阴凉,更何况此城早已无一活物,空旷与死寂只会令人更觉戚然。

    钟忘忧见三人站在原地观望许久迟迟没有动静,忍不住出言问道:“我们不下去吗?”

    弥桑妖月这才回过神来,收回环顾的视线,一言不发地率先走下了观星坛的长阶。

    及至阶底,鹿辞自袖中取出那只寻亲蛊来拖于掌心,道:“就从这里开始找?”

    他虽已是这寻亲蛊之主,但到底从未有过操纵蛊物的经历,更不知此蛊“寻亲”究竟是怎么个寻法,如今少不得要请教一二。

    弥桑妖月在脑中将桑城地形仔细回忆了一番,颔首道:“就从这里吧,这座观星台刚好地处正中,距四方边界都不算太远,若那婴尸的爹娘当真在城中,无论身处哪个角落应该都在寻亲蛊的寻找范围之内。”

    鹿辞点了点头,直至此刻他才意识到此行有师姐陪同会给他们带来多大助益,毕竟弥桑妖月不仅了解各种蛊物,还对桑城颇为熟悉,若是只有他和姬无昼二人前来,此时免不了要因观察尝试而走不少弯路。

    听弥桑妖月这么一说,姬无昼随即将婴尸的那截肋骨拿了出来,弥桑妖月掸眼一看已知这是何物,当即也不再耽搁,指引鹿辞操纵起了那只寻亲蛊。

    通体雪白的小蜘蛛依令而行,自鹿辞掌心顺着手指飞速爬向指尖,而后轻轻一跃落在那截肋骨之上,缓慢地来回爬动着嗅探了起来。

    半晌后,它像是终于将这截肋骨探明,扭动尾部“吐”出一条纤细的白色蛛丝粘黏于肋骨之上,又围绕着肋骨爬行一圈将它“栓牢”,随后轻巧往下一跃,一边继续将蛛丝延伸一边顺着蛛丝落往地面。

    触地之后,它几乎未作任何犹豫,支着细小的短腿拖着蛛丝就径直朝着北方爬去。

    一直在旁静静观看的钟忘忧瞠目结舌,片刻后脱口而出道:“这怎么跟遛狗似的?”

    鹿辞无言以对,不得不说,他这形容还真是贴切得紧,连结着蛛丝的肋骨仍在姬无昼手中,而那寻亲蛊则在蛛丝另一头拔足狂奔,一眼看去果真就像是牵了条绳在遛狗。

    姬无昼与鹿辞对视一眼,二人皆是直到此刻才忽然明白这寻亲蛊的搜寻范围为何无法太大——这么小的一只蜘蛛,纵使满腹蛛丝也拉不出多长的线来,若是要找寻的目标太过遥远,它恐怕根本鞭长莫及。

    眼见寻亲蛊如此笃定地朝北爬去,几人随即迈步跟上,行出一段后,跃跃欲试的钟忘忧终于忍不住问道:“能……让我来牵吗?”

    他显然已是憋了许久,一方面碍于答应过不添乱而不敢造次,另一方面却又实在想亲自上手,故而此时问出话来连语气都小心翼翼。

    姬无昼瞥他一眼,并不怎么在意地就将那肋骨递了过去,钟忘忧喜出望外地接过,蹭蹭两步跑到三人前方做起了领路人。

    钟忘忧跟着寻亲蛊,三人则跟着钟忘忧,就这么一路向北穿过了数条空旷街巷后,寻亲蛊的速度忽然缓慢了下来,四处东闻西嗅地像是在判断着什么。

    几人随之放慢脚步,四下略一打量,发现他们此时已是处于一条民宅环绕的小巷之中,前方不远处小巷尽头的正对面便是桑城的北城墙。

    见寻亲蛊竟是带他们来到了此处,弥桑妖月不由若有所思道:“是这里?”

    鹿辞听出她似是发现了什么,问道:“怎么?”

    弥桑妖月迈步往前走去,一边走一边指了指不远处城墙下如今已有半人高的杂草丛:“我记得那条水渠应该就在那儿。”

    鹿辞赶忙跟上,行出小巷到对面拨开草丛一看,果然见杂草下掩盖着一条早已干涸的细长水渠。

    正如弥桑妖月所言,这条水渠穿墙根而过通往城外,其狭小程度绝对无法容纳大人通过,但要塞出一只装着婴孩的木盆却是绰绰有余。

    水渠边横七竖八地歪倒着不少白骨,从头骨所朝的方向大抵可以看出这些人死前似乎都曾试图从这水渠逃离桑城,却最终没能成功。

    正在这时,留在巷中牵着寻亲蛊的钟忘忧忽然惊呼道:“娘——你们快来!”

    几人回身一看,只见方才还停在原地左右徘徊的小蜘蛛已是朝着一座民宅门口疾速爬去,身后蛛丝瞬间绷得笔直,拽得钟忘忧只能快步跟上。

    三人连忙赶回巷中,紧随钟忘忧的脚步跟着寻亲蛊踏入了那座民宅的院门。

    这是一座再寻常不过的院落,泥土地上杂草丛生,墙角凌乱地堆着不少木柴,一口硕大水缸早已干涸开裂。

    寻亲蛊钻入草丛后便已难寻踪迹,好在牵着它的白色蛛丝倒是显眼,几人没费多少力气就已辨明了它前进的方向。

    穿过院中杂草后,寻亲蛊停在了正对着院门的一间小屋前。

    这间屋子的门窗都已松动,窗扇斜斜耷拉在窗框上,门扇更是卡在门框间摇摇欲坠。

    门前没有台阶,仅用一块方石作为垫脚,寻亲蛊轻轻往上一跃,顺着门扇与门框间的缝隙灵巧地钻进了屋中。

    钟忘忧紧随其后,但却碍于门板阻拦未能径直入内,鹿辞见状连忙上前使了把力将那门扇硬生生扯下靠在了一旁。

    屋内蛛网横结,昏暗不已,屋顶随着房门拆下的震颤洒下了簌簌轻灰,几人皆是忍不住连咳几声,抬手挥散了兜头而来的灰尘。

    就在四人都尚未适应这屋中昏暗之时,寻亲蛊却已是马不停蹄地朝着右侧爬去,钟忘忧连忙追上两步,可也仅仅是两步之后,他便倏然定在了原地。

    寻亲蛊前行方向的尽头是一架紧贴墙壁摆设的木框床榻,原本挂在顶上的床幔此时已是破烂不堪,仅剩顶部还与床框藕断丝连。

    就在那半遮半掩的床幔后,覆着衣衫的半截尸骸隐约可见,那尸骸上半身被床幔遮挡,下半身的裤子紧紧包裹在腿骨之上,莫名给人一种悚然之感。

    除此之外,尸骸脚边还有另一具白骨,看姿势死前约莫是坐于床边地面,上身前倾趴伏在床侧。

    钟忘忧显然是被这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两具尸骸打了个措手不及,呆呆在原地站了半晌才缓过劲来:“他们……是你们要找的人吗?”

    鹿辞没有答话,与姬无昼和弥桑妖月一同紧盯着地上仍在爬行的寻亲蛊。

    钟忘忧一看也反应了过来,自己这话问了也是白问,他们三人哪里会知道是或不是,此时能确认这两具骸骨身份的唯有寻亲蛊而已。

    小蜘蛛一刻不停地向前爬行,转眼间便已接近那具靠在床边的骸骨。

    几乎未有丝毫迟疑,它直接顺着衣衫钻了进去,片刻后在那骸骨脖颈处露出身形,拖着蛛丝绕颈骨一圈将它牢牢缠住,随后直接跃上床面,又在另一具骸骨的脚腕处同样缠上了一圈蛛丝。

    做完这一切后,它像是大功告成般抖了抖尾部将蛛丝掐断,而后转了个方向跃下床榻,凯旋似的直直朝四人爬来。

    婴尸肋骨,两具尸骸,此刻已然被那洁白蛛丝牢牢串连在了一起。

    见此情形,弥桑妖月终于肯定道:“看来就是他们了。”

    听到这话,鹿辞忍不住微微松了口气。

    虽然先前他们对“婴尸来自桑城”已有七八分的把握,但在没有找到确凿证据之前,推测到底只是推测而非定论。

    如今寻亲蛊凭借婴尸肋骨找到这两具尸骸,那便等于是一锤定音地将推论验证成了事实,这一条线索终于已是完全成立。

    钟忘忧蹲身将“凯旋”的寻亲蛊托入了掌心,鹿辞三人则迈步上前掀开床幔,将那两具骸骨细细打量了一番。

    骸骨的头顶的毛发都还保存完好,但束发所用的绸布却早已腐烂散落,想凭借发束来判断男女已然不可行。但好在两具尸骸所穿的衣衫虽是脏破却还算完整,从其式样勉强可以辨别出他们着实是一男一女。

    既已确定此节,姬无昼便也没再耽搁,直接从腰间将万铃法杖抽出递给了鹿辞。

    “我来?”鹿辞有些讶异。

    先前在海岸酒肆时因为要探的是姬无昼自己的忆,所以才会让鹿辞来操纵法杖,可如今要探旁人之忆,鹿辞没想到姬无昼竟还是交由他来控制。

    “嗯,”姬无昼随意应了一声,“熟能生巧,你多试几次。”

    鹿辞虽是完全不明白自己要熟悉这个有何用,但还是依言接过了法杖,随即将其放大竖立在几人中间,示意师姐和钟忘忧将手搭在了杖柄之上。

    弥桑妖月虽是第一次行探忆之事,却因向来沉稳而未露多少新奇之色,然而身为少年的钟忘忧可就没那么淡然了,将手搭上法杖之时,少年脸上的期待好奇简直都快要满溢出来。

    四人齐齐握上后,鹿辞当即操纵法杖开始施法,有了上次的经验铺垫,这次他几乎没费多少心力就已是熟练地令法杖运转了起来。

    当铃音波纹层层荡开之时,钟忘忧忍了又忍的惊呼终于还是兜不住脱口而出:“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