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芊将桌上的纸包收拾妥当,随即端了些糕点水果来招呼母子二人落座。

    这间主卧除了桌床外便只有一张底下铺着软垫的低矮小几,小忘忧看样子已是来过不少次,此时轻车熟路地往那软垫上一跪,挪着膝盖爬到小几前乖乖吃起了糕点。

    怀芊与罗姐同为人母,能聊的话题自然少不了,尤其钟忘忧彼时已有三岁,罗姐相比怀芊来说也算是过来人,不少怀芊尚还疑惑发愁的问题罗姐都能给她解答。

    聊着聊着,罗姐的目光不经意地瞥过怀芊身后不远处的床榻,一眼看见了床头那本书脊描金的册子,顿时颇为意外地“咦”了一声:“你也有这本书?”

    怀芊回头一看,随即转回头道:“怎么?罗姐也有?”

    罗姐摇了摇头:“那倒没有,只是近来我见好些人家都拿到了这书,听说还是同一个人给的,就是那什么……前段时间来城中摆摊的算命先生?”

    怀芊笑道:“可不是?那人又是算命又是给书的,还不要钱,昨儿个我跟阿力还说呢,也不知他是图什么。”

    罗姐道:“他是不是还说什么天灾将至,让你们到时把孩子送去藏灵秘境?”

    怀芊连连点头:“对对对!阿力就怀疑他八成是个拐子,等咱们把孩子顺流而下他就在下游拦截,然后把孩子给卖了!”

    罗姐被这猜测逗得一乐,随即打趣道:“你别说,还真有这可能。我听他们说这人当时不仅给书,还是亲自登门给的,咱们城里但凡是有婴孩的都被他送了个遍,挨家挨户游说人家送孩子,可不就像是个拐子么?”

    此言一出,旁观记忆的几人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先前他们还以为那算命先生只不过单单劝说了怀芊这一户,如今才知他竟还亲自登门把桑城所有婴孩的爹娘都拜访了个遍!

    如此看来,那人来桑城的主要目的似乎根本就不是为了散布什么天灾预言,而更像是为了劝说这些父母将孩子送往秘境!

    除此之外,还有更重要的一点——据这几人言语中透露的信息来看,那人声称“天灾降临之时唯有秘境可以避祸”,让他们“到时”将孩子送往秘境。

    这“到时”是指何时?

    岂不就是天灾发生之时?

    由此可见他的重点其实也根本不在“送孩子”,而是在“天灾发生时送孩子”!

    仅仅几字之差,听上去似乎不过是时间先后的区别,然而对于已经知晓秘境覆灭起因的几人来说,这差别却无异于生死天堑——若婴孩是在蛊患前被送往秘境,那么他不过只是一个婴孩而已,可若是在蛊患发生后被送走,携带虱蛊的婴孩便会成为一把锐利的尖刀,将整个秘境葬送于刀下!

    这一刻,鹿辞蓦地感到了一丝不寒而栗,因为他心中已然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推论——那位算命先生正是当年的盗蛊之贼,而他看似画蛇添足的预言和劝说之举就是为了在这些爹娘心中埋下一颗种子,好促使他们在蛊患发生后将孩子送走,将虱蛊带往秘境!

    如若再往深里推测一层,眼下这些爹娘将他的举动视为诓骗的情况恐怕也早在他的预料之中,然而他的目的本就不是要让他们立刻送走孩子,所以这些暂时的猜疑并不重要。

    一旦蛊患发生,便等于是彻底验证了他的“天灾预言”,到那时还会有哪个父母不信他所言?更何况到了那般走投无路的境况之下,除了将孩子送走,他们还有别的选择吗?

    思绪百转尽在一瞬,而此时眼前记忆仍在流转,根本容不得他们停下来谈论推敲。

    记忆画面中的怀芊听完罗姐所言后立刻好奇道:“他是不是也去你家了?”

    罗姐摇头笑道:“那倒没有,他上门的都是那些孩子刚出生不久的,我们家这都三岁了,便是想送去秘境也来不及了呀,你瞅瞅他如今这身量,像是还能搁进盆里的?”

    怀芊“噗嗤”一乐,盯着茫然无知仍在埋头吃糕点的小忘忧笑了半天,又赶紧给他倒了杯水递去免得他噎着。

    递完水后,她肘撑桌面托起了腮,感慨似的笑了笑道:“其实……说出来不怕罗姐你笑话,将孩子送去秘境之事,我当真是考虑过的,只不过……到底还是舍不得。”

    罗姐闻言似乎并不意外,柔声道:“这有何可笑话?光我认识的那些做娘的,有哪个从未如此考虑过?只不过考虑是一回事,真要送出去又是另一回事了。毕竟血浓于水,若非家中实在养不起,又或是孩子当真得了什么难医之症,谁舍得将自己的骨肉送去千里之外?”

    怀芊认同地点了点头,复又不甘心似的说道:“可是……你说咱们上头那家为何就能那般果决呢?那家主当年可也是家中独女,送去秘境一走就是十八年啊!那时老夫人怎么就能忍心?她难道就一点也不心疼么?”

    “怎么会不心疼呢?”罗姐感同身受似的望向小忘忧,抬手轻柔地摸着他的后脑道,“别说是将孩子送去秘境,哪怕就是送去别家寄住几日,当娘的恐怕也会日夜牵挂辗转难眠吧?只不过有时身处高位就须得有更多考量,有些苦衷是咱们没法体会的,他们也只是身不由己罢了。”

    怀芊静静听完,不得不承认年长几岁的罗姐果然要比自己看得通透些。她向来只看见弥桑家的风光,却从未想过这份风光背后是否隐藏着不为人知的情非得已。

    就在她思忖之时,罗姐已是撑着小几站起了身来:“行了,我们也是时候回去了。”

    怀芊一愣,跟着起身道:“这就要走?在我这吃过午饭再回吧?”

    罗姐笑道:“本就是为给你送东西来的,明日我们便要出远门,眼下回去还有好些东西要收拾打点呢。”

    怀芊一听这话顿时也不好再挽留,赶忙又往小忘忧手中塞了些糕点让他拿上,随后便将母子二人送出了门去。

    这一段记忆之后,接下来一连数日都风平浪静,夫妻二人再未提及过什么天灾秘境,就连那本书也被怀芊随意塞进了箱中角落,仿佛由那位算命先生带来的风波已经悄然平息。

    然而旁观记忆的几人都很清楚,这一切,不过都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第50章 惊雷乍破 无端白骨平地雷,惊破城中悠……

    就在几乎所有人都已将那位算命先生彻底淡忘之时, 猝然出现的一具白骨如平地惊雷,将这座小城猛然震醒。

    疑似瘟疫,名医到访。

    药石罔效, 有来无还。

    一切都和此前弥桑妖月的叙述如出一辙,只是这一回不再是言语转述,而是活生生呈现在了眼前。

    就在蛊患大肆爆发,无数人开始倒下之际, 弥桑妖月忍不住抬手捂住了钟忘忧的双眼。

    此情此景太过惨烈,即便是早已亲身经历过秘境蛊患的鹿辞也仍觉触目惊心,又何况他这年仅十三岁的少年。

    然而其实仅仅遮住双目根本无济于事,那些因疼痛而嘶吼出的哀嚎,因痛失所爱而撕心裂肺的哭喊,无一例外地尽数钻入耳中, 扎进心底, 叫人避无可避。

    终于, 还是姬无昼率先决断, 手腕一拧转动法杖将这漫长无比的蛊患扩散之期直接跳过,停在了封城之后怀芊夫妇决定将孩子送走之时。

    高耸的城墙之下,遍布的荒草之中, 无数七窍流血却一息尚存的百姓前赴后继地扑向那条水渠,徒劳地以手抠挖, 执拗地倾身钻爬, 却终究无力将它拓宽哪怕一分一毫。

    已然咳血不止的阿力跌跌撞撞冲上前去,用尽全身力气将那些拦堵之人狠命扒开,推搡着怀芊挤进当中,将手中木盆推入水渠。

    木盆微微摇晃着,缓缓流向城墙, 继而一点点隐没在城墙下的阴影之中。

    夫妻二人跪地凝望着那逐渐远去的黑影,血泪交流的双目中浸透着深入骨髓的眷恋。

    鹿辞闭眼深吸了口气,他知道,此时这对夫妇心中仍旧留存着一丝救命稻草般的希冀,他们以为哪怕自己已然回天乏术,可孩子却还有一线生机。

    可惜,并没有。

    再度睁开眼时,顺流远去的木盆早已踪迹全无,夫妻二人却仍在原地痴痴凝望,仿佛化作了丛中碧草,从此忘却时间,忘却悲喜。

    风云聚散,日落西山。

    直至月上梢头,他们终于像是将所有虚妄的执念都尽数卸下,相互搀扶着撑地而起,蹒跚行回了家中。

    旧物犹在,境却已非。

    强撑许久的夫妻二人已是连缅怀之力都再难拿出,怀芊虚浮地迈至床边颓然躺下,阿力则身形不稳地跪坐在了榻尾旁,将头深深埋入了臂弯间。

    周遭一切逐渐开始变得模糊不清,仿佛一幅晕开了水渍的画卷,原本清晰的轮廓尽数悄然虚化。

    鹿辞几人心中皆是明白,这是因为怀芊的神智已然开始恍惚,记忆便也随之不复清明。

    没有再继续看下去的必要了。

    结局他们早已知晓。

    鹿辞转动法杖将眼前记忆终结,收回覆在墙面的光网,令一切恢复如初。

    榻上的两具骸骨仍保留着记忆最后的姿势,只是如今早已血肉全无的他们看上去是那样的冰冷。

    几人一时间都未有言语,姬无昼将法杖缩短插回腰间,钟忘忧甩了甩因方才过于用力握紧法杖而酸疼的手腕,鹿辞则是在片刻沉默后转向了弥桑妖月:“师姐怎么看?”

    无论是虱蛊失窃还是桑城蛊患都与弥桑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且弥桑妖月本就已算是当年蛊患的半个亲历之人,如今怀芊的记忆相当于从另一个方向填补了她所不知道的空缺,此时她的看法势必会比旁人全面。

    弥桑妖月认真考虑了片刻,严谨道:“那位算命先生十有八-九就是当年的盗蛊贼,否则没理由能提前预知蛊患。而他在桑城这番大张旗鼓的作为也不像是无的放矢,我总觉得,他根本就是在故意诱导那些父母在蛊患时把孩子送往秘境。”

    鹿辞点了点头,这一点与他先前在记忆中的推测如出一辙,如今一听师姐也是同样的想法,他心中便更为笃定了几分。

    “但是,”弥桑妖月蹙眉思忖着再次开口,“即便知道这些我还是没法推断此人身份,如果当真如我们所料,他这些举动都是为了最终把蛊患传往秘境,那他如此处心积虑地祸害秘境又是为了什么?我实在想不出当年的赴宴之人中谁会与秘境有这般深仇大恨。”

    说完这话,她的目光竟是冷不丁瞥向了姬无昼:“若不是当年你尚未离洲,此刻我唯一能怀疑的人恐怕也只有你了。”

    鹿辞被这猛然调转的矛头弄得一愣,随即立刻反应过来她为何会有这种想法。

    当年赴宴之人除了各大世家子弟外便只有些许秘境同门,如今发觉那盗蛊贼竟是在针对秘境,那么在那些赴宴之人中,与秘境曾有瓜葛的同门身上的嫌疑显然要比世家子弟大得多。

    但是,又有哪位同门可能对秘境存有这般恨意?

    当年在秘境时同门之间虽也偶有摩擦,但大多不过是些口角分歧,就连能上升到需要动手程度的纠纷都少之又少,更何况是深仇大恨?再说就算是因恨寻仇,那单单针对仇家一人也就罢了,何至于要葬送整个秘境?

    然而,姬无昼却算是个例外。

    他自三岁起便在秘境饱受诸多苛待排挤,直至十八岁离洲,十五年间他所经历过的冲突和矛盾恐怕比满门师兄弟加起来还要多。

    若说同门之中有谁可能会对整个秘境都心怀憎恶,那么所有人第一时间想到的恐怕都会是他。

    听闻弥桑妖月之言,姬无昼不屑一哂,不无讥讽道:“就他们干的那点破事也配让我花这么大力气谋划报复?你会不会太看得起他们了?”

    面对这明显带些挑衅的态度,弥桑妖月倒是丝毫也未表露出任何不悦,毕竟正如她自己所言,当年虱蛊被盗之时姬无昼根本都还未曾离洲,这口黑锅怎么也扣不到他头上去。

    方才她说那话本也并非是在指控,只不过是想表示自己一时间实在想不到其他可疑之人罢了。

    鹿辞自然也听出了师姐本意,故而心知并不需要特意为姬无昼辩解些什么,此时他更为在意的是线索至此似乎已经中断,接下来该如何继续探查?

    沉默地苦思良久后,他终于提议道:“我们是不是该再去多探几人记忆?万一有人曾与那算命先生打过照面,我们不就能看到他是谁了么?”

    听闻此言,弥桑妖月也是眼中一亮,但姬无昼却显得并不那么乐观:“可以倒是可以,但死者残留记忆的长短大体相差无几,既然怀芊这段记忆的开端便已是发生在那算命先生走后,其他人的恐怕也早不了多少。”

    鹿辞略一回忆,立刻想起第一段记忆中夫妻二人的确提到过那算命先生已经离城,若其他百姓残留记忆的开端也是在那时,那么想在他们的记忆中见到那算命先生着实不大可能。

    然而此时几人差不多已是陷入僵局,除了死马当作活马医碰碰运气之外似乎也已经没了别的选择。

    如此一想,姬无昼索性也不再泼冷水:“那便去试试吧,反正你鸿运当头,就算见不到那算命先生,说不定一不小心还能遇上什么意外收获。”

    “鸿运当头?”在旁一直听得云里雾里的钟忘忧可算是抓住了一句自己能听懂的,连忙见缝插针好奇道,“为何会鸿运当头?是喝了渡运醴吗?”

    鹿辞原本只当姬无昼是在拿他当日在青州“眼观六路”的摊子上瞎猫碰上死耗子之事调侃,可此刻听见钟忘忧这话忽地一怔,心中似是有什么念头一闪而过。

    然而不等他多想,弥桑妖月已是催促道:“别耽搁了,光是看这一段记忆就已经花了这么长时间,再拖下去看不了几段天都要黑了。”

    钟忘忧一听顿时乖乖闭嘴不再多问,鹿辞也立刻点头附和,几人当即便转身往屋外行去。

    就在即将踏出门槛之时,鹿辞的余光忽地瞥见了墙角的一只木箱,脚步不由得便是一顿:“等等。”

    其他三人立刻也跟着停下,然而却都不知他何故停留,直至鹿辞调转方向朝着那处仅有一只木箱的墙角走去,姬无昼和弥桑妖月才忽然意识到了他要做什么。

    那只木箱在怀芊的记忆中是曾出现过的,且从始至终只被打开过一次,那便是在算命先生引起的风波已然平息之后,怀芊随手将那本书册丢入箱中之时。

    行至墙角,鹿辞蹲身将箱上早已锈蚀的搭扣掰开,随后便轻而易举地掀开了箱盖。

    几人跟上前去探身一看,果然见那书册正歪歪斜斜地躺在一摞旧衣旁,因着木箱的庇护,它就连书页都并无多少泛黄的迹象。

    鹿辞伸手将它拿出,略微扫了一眼空无一字的封页后直接翻到了内里。

    正如怀芊所言,这本书中当真记述着不少鲜为人知的天灾人祸,除此之外便是极大篇幅地赞扬秘境,将其描绘为可避一切灾祸之地。

    然而不怪阿力会怀疑这些都是胡编乱造,实在是因撰写者措辞之大胆,描述之夸张,解释之匪夷所思简直已经耸人听闻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这他娘的《百家杂记》都不敢这么写。

    鹿辞由衷腹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