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辞点了点头,这个问题他当真不是随口胡扯,先前在幻蛊仙宫时他便想问,只是碍于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

    姬无昼转头看向前方海面,一边走一边道:“他从前,中过一次蛊。”

    第53章 千里传音

    那是六年前, 也即三大仙宫和悬镜台建起的第四年。

    那一年,首次逐赦大典在藏灵秘境举行,当时便已是仙宫掌事之一的南桥随姬无昼一同赴会。

    那次大典进行得颇为顺利, 当中也并未发生任何意外,但就在大典结束回到仙宫后不久,南桥却发现自己的身子出现了一些异样。

    每当他与人交谈时,身上总有某处会传来一阵怪异之感,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蠕动,随后那处便会出现两个针孔大小的黑点,而当交谈停下后,那黑点又会很快消失。

    这种怪异之感其实十分细微,若不是南桥自幼习武感觉灵敏,换了寻常人恐怕根本发现不了。

    南桥本以为这是什么病症, 可去了几间医馆却都没能得出结论, 直到一位出自西南养蛊之家的老游医听完症状后略显迟疑地告诉他, 这症状不像是什么病症, 倒像是一种极为罕见的蛊物——传音蛊。

    传音蛊形似蜈蚣,是一种七十二虫蛊,比用三十六虫养成的寻亲蛊还要难得百倍, 且此蛊对入坛毒物的要求十分苛刻,不仅需要毒物全为雌虫, 还须得是即将产卵的雌虫。

    正因如此, 此蛊一旦养成即为蛊母,可产数十蛊子,而其最大的特点便是“母子连心”——无论蛊子身在何方,它们凭借头顶触角探听到的一切都会立刻传到蛊母所在之处。

    这也就是说,如果有人养成传音蛊并成为蛊主, 再以其蛊子对旁人下蛊,便可随时掌握那些人的一言一行。

    听完老游医所言,南桥立刻明白了自己身上的异样是从何而来——那是传音蛊的蛊子在体内钻爬所致,而那两个针孔似的黑点就是它靠近体表后用于探听的触角顶端。

    思及自己在前往逐赦大典前还未有异样,而在大典后却身中此蛊,南桥很快便摸清了它的来路。

    能让这样一种极其难得的稀有蛊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自己体内,大典到场者中既有如此雄厚的养蛊之力又有如此高超的下蛊手法之人除了那位弥桑宫主还会有谁?

    再一想这传音蛊的效用,弥桑妖月会选他来下蛊便也不难理解——他是渡梦仙宫掌事,又常随姬无昼身侧,无论是想探听仙宫机密还是想掌握姬无昼动向,从他入手无疑都是最好的选择。

    传音蛊子不止一只,弥桑妖月或许还不止对他一人下了手,其他各宫说不定同样有人中招,至于他们会否发现那便不得而知了。

    思及此处,南桥竟然觉得有些庆幸,庆幸这段时间姬无昼并不在宫中。

    ——那时的姬无昼不常回宫,往往都是一次选出一批祈梦符后直奔民间施法,在外一待就是数日乃至数十日,直到手中祈梦符全部耗尽才会回宫再度挑选。

    逐赦大典前他便已是将选好的祈梦符随身携带,所以大典结束后南桥随其他弟子一同回宫,而姬无昼则直接前往了人间大陆,至今尚未归来。

    正因他未归来,南桥这段时间的所有言论都不曾涉及半点机密,毕竟除了姬无昼以外,他与其他任何人交谈时都不可能透露这些。

    心下稍定后,他当即向老游医请教这蛊该如何取出,然而得到的答案却令他倍感棘手——传音蛊一旦入体,再想取出便只有两种途径:要么请蛊主将其召回,要么就只能向幻蛊仙宫祈愿,请那位可控天下蛊物的宫主施法召出。

    老游医自然不知,他口中的蛊主和宫主压根就是同一个人,而他所说的两条路对于南桥而言也都根本行不通。

    ——请蛊主将其召回?

    虽然明知弥桑妖月就是蛊主,但莫说眼下没有证据她用不着承认,就算证据确凿,自己不过区区一个掌事,前去赤焰花谷恐怕连她的面都见不上,拿什么身份“请”她将蛊召回?

    ——向幻蛊仙宫祈愿?

    这蛊本就是弥桑妖月所下,她看到自己的祈愿符难道还会费心理会不成?直接视而不见置之不理便是。

    这分明就是两条死路。

    诚然,南桥心中其实知道还有第三条路,那便是让姬无昼出面解决。

    就算弥桑妖月否认蛊主是她,但她毕竟有控蛊之力,取蛊不过举手之劳,她总不至于推脱说自己没法取出。且这蛊既然已经被发现,她想探听机密的目的显然已经无法达成,那么将蛊继续留在南桥体内也并无意义,若由姬无昼出面请她取蛊,她几乎没有理由拒绝。

    但是,弥桑妖月和姬无昼之间的关系有多恶劣南桥再清楚不过,这对师姐弟虽为同门,却在任何场合都从未正眼看过对方,有时气氛甚至称得上剑拔弩张,否则南桥也不会在猜到这蛊是弥桑妖月所下时丝毫不觉意外。

    眼下既然没有证据证明她是蛊主,那么即便由姬无昼出面请她取蛊也只能以请她“帮忙”为由,既是“请人帮忙”,那就免不了需要放低姿态。而弥桑妖月或许最终确实不会拒绝,但也势必不会轻易点头,更不会在这过程中给姬无昼什么好脸色。

    如此哑巴吃黄连而又必受其辱之事,南桥实在不愿让姬无昼出面。

    或许是因为南桥流露出的神色实在太过为难,老游医在他沉默半晌后竟又忍不住补了一句:“其实……这蛊就算取不出,想让它丧失探听之力却也不是没办法。”

    南桥当即眼中一亮:“什么办法?”

    老游医道:“它能听声全凭那对触角,只要将触角损毁,它就再无探听之力,只不过……”

    南桥看出了他的犹豫,心知这方法必然不易,但却笃定道:“但说无妨。”

    老游医轻叹了一声,道:“它毕竟是在你体内,要想伤它,就得先伤你自己。”

    南桥一听原来是说这个,反而松了口气——就在方才发现那两条路都是死路时,他便已是想过实在不行就来硬的,等它接近皮肤时逮准机会用匕首将它挖出,吃点皮肉之苦而已,南桥并不在意。

    然而,老游医的话还没有说完:“不过此蛊机敏异常,行动又快如闪电,一旦利器接近它便会立刻钻入深处藏身,且它通体软滑,即便切中也难割伤,刀剑匕首根本奈何不了它。”

    南桥一怔,茫然道:“这么说来,它的触角岂不是也没法毁去?”

    老游医摇了摇头:“不,利器虽然不行,但它生性畏寒趋热,若以灼热之物接近,它便会放松警惕。不过此物不可有刃,还须得足够滚烫才能伤它,所以最好的选择是……烙铁。”

    南桥的呼吸微微一滞。

    烙铁,自古便是酷刑刑具之一,被它袭身的痛苦远比刀剑匕首还要折磨百倍。

    老游医自然也知此法有多残酷,然而他要说的其实还不止这些,此时观着南桥的神色几度欲言又止。

    南桥回神一看,顿知这恐怕还不是全部,不由无奈苦笑道:“老人家,若是还有什么话,不如一次说完吧。”

    老游医再次长叹了一声,道:“此法虽是可行,但能毁的也只是它的触角,并不能将它杀死,丧失听力后它还是会在你体内继续存活。而且,此法也难以一击即中,毕竟它反应敏捷,若屡屡逃走及时,想要彻底将触角损毁恐怕需要反复数次甚至……数十次。”

    这明明是比方才还要骇人的噩耗,可南桥却没再显露出半分迟疑,而是很快追问道:“那我该如何判断它的触角是否已经损毁?”

    老游医道:“触角损毁后它依然能感觉到胸腔震动,所以每当你开口时它还是会钻向体表,但那两个黑点却不会再出现。还有,没了触角的蛊子会因为丧失听力而暴躁不安,当它发现钻向体表依然听不见任何声音后,便会在你体内横冲直撞。”

    南桥缓缓点了点头,老游医看着他堪称平静的面色,也不知他到底是否打算动用此法,但还是忍不住劝道:“若能找到蛊主,还是将蛊取出最好,毕竟此法实在是……”

    他言而未尽,可南桥却已是听懂了他的好意,只不过若能将蛊取出他自然不会不取,可这当中曲折却不足为外人道,故而此刻也只是淡淡一笑道:“我明白,多谢。”

    说罢,他再未停留耽搁,向老游医拱手告辞后便径直离去。

    回到仙宫后,他未将此事告知任何人,也未惊动任何人,而是直接找来了火盆和烙铁,随后便将自己关进了房中。

    如果说承受烙刑便已是极端痛苦,那么在此之前还要亲手将烙铁烧红无疑更是难以想象的折磨。

    但南桥却丝毫也未动摇。

    他就那么坐在火盆前一言不发地看着盆中炭火在劈啪作响中熊熊燃烧,看着那块冰冷的黑铁在燃烧的烈火中一寸寸泛起猩红,最后在它红透之时握起长杆,将它稳稳拿在了手中。

    “我知道你听得见。”

    空荡寂静的房中,仅仅一句低语也显得掷地有声。

    早在火盆燃起之初,他便已是感受到了体内蛊子因为趋热而起的骚动,如今那骚动停在了手背,他的目光便也随之落在了手背的两处黑点之上。

    他的话是说给蛊子,更是说给蛊子背后远在千里之外的蛊主。

    他知道,从他发现体内异动并四处求医问诊至今,那位必然已经听到了整个过程,对他的所作所为了如指掌。

    但是,那又如何?

    你真正想探听的一切都没能听见,你想看到的妥协也别想看见,因为——

    “这是最后一次了。”

    话音未落,他已在电光石火间将烙铁狠狠按上了手背!

    第54章 花海幻梦 万花丛中铃音起,仙宫弟子幻……

    灼烧之痛锥心刺骨, 涔涔冷汗自额间渗出,紧咬的牙关几欲碎裂,颤抖的手却未放松分毫。

    然而, 正如那老游医所言,此法并非绝命杀招,也难以一击即中。

    蛊子逃离的速度比他想象的还要迅猛,几乎是在刹那间便已钻入深处。

    那么, 一次不行便再来一次!

    他几乎未有片刻迟疑,将烙铁从烫化的血肉中一把撕起,再次投入了火盆!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他就这样一次又一次决绝地反复,直至那一对黑点再未出现, 直至蛊子因丧失听力在体内横冲直撞, 直至浑身上下血肉淋漓。

    结束了么……

    早已疼痛到麻木的南桥看着眼前跳动的火苗竟然有种恍惚之感, 紧随而至的便是一阵强烈的疲惫, 早该力竭却凭借一股执拗心气强撑的他终于长长呼出一口浊气,而后虚脱般重重向后倒下。

    他并没有放任自己昏睡过去,甚至没有闭上眼稍作歇息, 只是静静躺在地上感受着浑身各处传来的灼烧之痛,而后放空一切似的盯着屋顶神游。

    许久许久之后, 他竟然强撑着残破的躯体重新起身, 将火盆熄灭,将烙铁洗净,将它们放回原处,再将浑身血肉模糊的伤口一个个清理干净。

    他不打算让任何人知晓今日这房中发生的一切,反正身上的伤大多都可被衣物遮掩, 唯一难掩的手背上那一块说成是意外烫伤也无妨。

    当然,弥桑妖月对仙宫机密有所企图,这一点他不可能瞒着姬无昼,所以中蛊之事其实根本无法回避,但至于他是如何使蛊子丧失听力,这一过程他却不打算细说。

    一笔带过就好。

    他如此想着。

    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十余日后姬无昼回到仙宫时,他还没来得及禀报此事,姬无昼看见他的第一句话便是:“你中蛊了?”

    是的,姬无昼是曾穿过幻蛊纱衣之人,所以周遭但凡有蛊物出现他都能立刻感知。

    其实早在逐赦大典时他便已是察觉到了蛊物的存在,但那时有弥桑妖月和她诸多弟子在场,身为幻蛊仙宫之人随身携带蛊物并不稀奇,他自然也就未作多想。可眼下议事阁中唯有他和南桥二人,他却依然感觉到了蛊物接近,目标便显得再清晰不过了。

    南桥着实被问了个措手不及,但姬无昼既然已经察觉,他反倒不必再铺垫,连忙依先前想好的那般将中蛊始末如实禀告。

    然而,他虽有将烫蛊之事一笔带过之心,可姬无昼却并不如他所想的那般大意,在听到他说蛊子听力已失时当即打断道:“为何?”

    南桥倒也算镇定,避重就轻地平静道:“据那老者所言,此蛊要探听全凭触角,所以回宫后我便已立刻将它触角毁去。”

    怎料,姬无昼闻言却是狐疑地扫了他一眼,继续追问道:“如何毁去?”

    南桥本就是个不善说谎之人,此时面对接连追问顿时有些语塞,目光闪烁的举动虽是细微,却还是落在了姬无昼眼中。

    与此同时,姬无昼敏锐地瞥见了他下意识往衣袖中缩回的手上骇人的伤疤,心中霎时隐隐有了猜想,抬眸沉声道:“非要让我探你的忆?”

    一听这话,南桥刹那间没了底气,踟躇片刻后,他只得硬着头皮一五一十地将损毁触角的经过说了出来。

    姬无昼沉默地听着,听完后依然许久未置一词,久到南桥都在这沉默中感到了一丝惶恐,他才终于波澜不惊道:“我知道了。”

    南桥稍稍松了口气,而姬无昼随即也未再继续纠缠这个话题,只是让他将仙宫近来诸事都一并禀报后便起身径直离开了议事阁。

    若说姬无昼丝毫不愠不怒那必不可能,但他在愠怒之余却也并未急着下定论——这天下对他有敌意者众多,并不止弥桑妖月一个,而传音蛊的习性既然能被那老游医详细道来,便说明它并非弥桑家独有的蛊物,弥桑妖月虽为幻蛊天师,却也未必一定就是下蛊之人。

    反言之,若蛊当真是她在逐赦大典所下,那么依传音蛊可探听的数目来看,她借大典之便极有可能不止对渡梦仙宫一方下了手。

    要验证这一点其实并不难,姬无昼乘鹿舆离开极夜雪域后直奔箴言仙宫和悬镜台,随便寻了个由头面见了当日跟随两方天师前去逐赦大典并登上过石台的近侍随从,在发觉两人体内果真都有蛊物存在后,他心中才终于有了定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