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桥自然也知事态紧急不容耽搁,立刻颔首应道:“好。”

    鹿辞当即不再与他多言,背起姬无昼将手中符纸一揉,眨眼间消失在了白光之中。

    南桥原地怔了片刻,随即立刻也撑膝起身,转头朝着堡外弟子们行去。

    ……

    红叶峰。

    夜空明月之下,皑皑云海之中,一座孤峰绝顶如海中浮岛般静卧云间,其上一株硕大红枫傲立崖边,虬枝盘曲叶红如火,茂密冠盖几乎将整个崖顶笼于其下。

    树下有藩篱围绕的小院一方,蔽于红枫之荫,院中三间石屋并数十木架,架上绕藤盘蔓,搁着不少晾磨草药的石臼药筛。

    此时三间石屋只有当中那间亮着灯火,火光忽明忽暗,如同夜宇孤星。

    ……

    红枫根旁。

    白光乍起又迅速消散。

    鹿辞刚一站稳便见眼前咫尺就是悬崖,连忙背着姬无昼往后连连倒退两步,却不料脚后又被一处凸起阻碍,转身低头一看才发觉身后竟有座低矮土丘。

    土丘之上苔草茵茵,丘前还有块石碑,看样子像是一座坟茔。

    鹿辞绕到碑前,却见其上空无一字,然看碑上被风雨冲刷的痕迹似是已存在许久。

    这会是谁的坟?

    鹿辞心中虽是疑惑,但目下并不是探究这些的时候,他转头环视了一圈,也顾不得多看这山巅夜景,目光径直落在了院中亮灯的那间石屋之上,随即将身后的姬无昼往上托了托,迈步朝前走去。

    围院的藩篱正中有一矮门,鹿辞行至门前,正犹豫是该推门而入还是该先在门外唤一声才好,忽听得头顶一阵叮铃脆响,不由举目望去,便见红枫枝头悬着数不清的占风铎,此刻正依依随风轻摇细响连绵。

    与此同时,一声“吱呀”响动传来,鹿辞赶忙循声望去,只见那石屋木门竟已被拉开,一人背光缓步行出了屋来。

    待那人步入月光之中,鹿辞终于看清他的模样之时,心中刹那间倍感意外。

    此人身披藏蓝长袍,气度沉稳神态清冷,浅色双眸与肩后银丝同姬无昼如出一辙,但容貌却完全不似鹿辞所想的那般苍老。

    先前听南桥称其为“老先生”时,鹿辞还当他已是枯容垂暮之年,如今一见才惊觉大错特错——他这何止不是垂暮,若非知晓他与姬无昼乃是父子,鹿辞甚至都要以为他只是姬无昼的兄长了!

    饶是心中诧异,但还没等他走近,鹿辞便已是开门见山道:“见过伯父,我是无昼的师弟,他受伤了!”

    姬父名唤姬远尘,听闻鹿辞所言并未应声,行至近前淡淡看了他一眼,目光又转向他身后背着的姬无昼定了片刻,随即垂眸不紧不慢地拉开了篱门,往石屋方向一抬手示意他进去。

    鹿辞稍稍一怔,点了点头依令而行,但迈出步子的同时心里却打起了鼓:这位伯父气度沉稳是不假,但会不会也太沉稳过头了?亲生儿子重伤不醒地被人背来,他不说惶急担忧也就罢了,脸上怎的连半点惊讶都不见?

    如此想着,鹿辞已是迈进了石屋,一眼便看见了角落里的卧榻,连忙过去将姬无昼轻轻放平在了榻上。

    思及姬远尘不知内情,鹿辞来不及喘口气便已立刻转身解释道:“伯父,他是灵门受损,是因为——”

    姬远尘直接抬手阻了他的话头,似乎并不想听他多言,径直走到榻边坐下搭上了姬无昼的手腕。

    鹿辞当即噤声,在旁安安静静地等着,直至半晌后见他松开手才急忙问道:“如何?”

    姬远尘看都没看他一眼,收回手堪称漠然地开口道:“咎由自取。”

    鹿辞狠狠一愣,怎么也没想到竟会听见这么一句。

    方才他便已觉这位伯父的反应过于平静,还猜他是不是生性凉薄又或是亲情寡淡,可纵使再凉薄再寡淡,哪怕他不是姬无昼的父亲而只是一个寻常医者,也不至于要对求医之人这般苛责吧?

    这一瞬间,鹿辞甚至有些怀疑自己带姬无昼前来究竟是对是错,然而细一琢磨姬远尘说那话的态度又觉他不像是在无的放矢,倒像是知晓什么隐情,于是只得强压心中焦躁问道:“伯父何出此言?”

    姬远尘抬眸望向他,一双浅眸清冷得像是要将周遭冻出冰来,却迟迟未发一言。

    就在鹿辞以为他要这么瞪着自己直到天荒地老之时,姬远尘忽地收回了视线,伸手抽出姬无昼腰间法杖放大,稳稳就地一杵!

    鹿辞甚至没来得及想他为何能操纵法杖,便见他已是抬了抬下巴示意自己握上。

    鹿辞只得茫然照做,姬远尘二话不说转动法杖,顷刻间便已将记忆丝线从姬无昼体内引出,扩散布满了整个墙面。

    周遭波动扭曲,场景倏然而变。

    就在眼前画面逐渐清晰之时,鹿辞第一时间便已认出了这是何处。

    ——藏灵秘境。

    多年以前的藏灵秘境。

    画面中的姬无昼看上去年纪尚小,约莫刚刚十来岁,身量还不算高,容貌中的稚嫩之气也尚未完全褪去。

    ——那时的鹿辞甚至都还不知秘境里还有这么一号人物,更是从未与他打过照面,此时甫一亲眼看见忍不住不合时宜地心想:原来他还有过这么可爱的时候?

    然而当画面彻底清晰,鹿辞细看之下才突然发现,十来岁的姬无昼发丝有些凌乱,嘴角还挂着新伤,看上去似是刚与人起过冲突,此时正目不斜视地往前走着,前方不远处便是师父鹊近仙的居所。

    行至门前,他也没抬手去敲,只不轻不重地唤了声:“师父。”

    “进来。”门中鹊近仙应声。

    姬无昼推门而入,跨过门槛后便直直站在原地,不说话也没任何动作,仿佛一只静止的人偶。

    鹊近仙从他惯常小憩的榻边起身,上前关了屋门,转身绕回姬无昼面前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问道:“身上可还有别处受伤?”

    姬无昼沉默地摇了摇头。

    鹊近仙走回榻边坐下,望向他不紧不慢道:“他们都说,是你先动的手?”

    姬无昼面无表情,这种事他已不知经历过多少次,回回都是三人成虎众口铄金,他孤身一人辩解再多也是寡不敌众,如今已是连解释都懒得再白费口舌。

    于是,他索性直接掀开衣摆就地一跪,赫然端出了一副要打要罚悉听尊便的架势。

    见他这般姿态,鹊近仙不由觉得有些好笑,沉默片刻后忽然问道:“整日被人称作‘瘟神’,你可觉得委屈?”

    姬无昼依旧面无表情地看着地面,像是压根就没听见他在问什么,更是不准备回答,只想速战速决赶紧结束走人。

    然而鹊近仙似乎并不打算快刀斩乱麻,反而悠哉悠哉地替他答道:“你应该觉得委屈。”

    说着,他再度站起身来负手踱到姬无昼面前站定,忽地弯腰席地而坐与他平齐,似笑非笑道:“不如——为师给你讲个故事吧。”

    第61章 福祸相依 福兮祸兮本相依,横刀两断险……

    鹊近仙这举动着实有些出乎姬无昼的意料, 令他一直低垂的眼帘终于忍不住抬起,眼中满是奇怪和莫名。

    鹊近仙却并未多做理会,自顾自地转头看向了一旁, 以一种遥想当年的口吻慢悠悠道:“很久很久以前,东海之上有座仙岛,岛上有位仙人,不知已是活了多少岁。”

    “有一天, 岛边忽然喜鹊成群,仙人前去一看,发现岸边竟有一个随水漂来此处的婴孩,便将他抱起带回了岛中。仙人悉心抚养他长大,收他为徒,并将自己所会的一切都教给了他。”

    “十八年后, 孩子终于长大成人, 仙人这才告诉他——他乃是灵气所化的天生之子, 亦是这仙岛的下一任主人, 会拥有长达数千年的寿命,并免于所有灾祸病痛。但在得到这些之前,他须得先前往人间大陆找回一些东西, 完成后才能成为真正的仙岛之主。”

    “那孩子依言而行,带着仙人给他的四件宝物前往了人间大陆, 在它们的助力之下成功找回了仙人所说的东西, 最后回到仙岛,从仙人手中接过了岛主信物,接替仙人成为了新一任的仙岛之主。”

    这故事并不冗长,甚至算得上十分简短。

    说完后,鹊近仙转回目光看向了姬无昼, 像是在等他回味琢磨。

    这故事中涉及的许多模糊意象在如今的鹿辞听来都是无比清晰——“仙岛”是指羲和洲,“岛主”是指守灵人,“四件宝物”是四方灵器,而最后“找回的东西”自是邪气无疑。

    但是,当年的姬无昼根本还不知灵器和邪气的存在,所以那些模棱两可的代指在他听来就和民间话本中常出现的所谓秘籍法宝也差不了多少。

    只不过,虽不知“宝物”和“找回的东西”是指什么,但故事中的其他指向却也足够明显,姬无昼很快便已有了眉目:“仙岛是秘境,那个孩子是师父,仙人是……师公?”

    “不错。”鹊近仙欣然笑道,似乎对他的判断力很是满意。

    然而,得到肯定答复的姬无昼却显得比先前更为困惑——故事他算是听明白了,故事中人的身份也已明朗,可师父说这些的用意他却是半点也捉摸不透。

    好端端提起昔年过往作甚?

    总不会是想借“成为岛主须先找回东西”的经历来说明“梅花香自苦寒来”的道理吧?

    鹊近仙自然看出了他的茫然,笑道:“你是不是不明白为师为何要说这些?”

    姬无昼没有否认,他的确不明白,至少他并不相信师父兜那么大个圈子只是为了讲一个那样浅显而又老生常谈的道理。

    鹊近仙也不打算吊他胃口,直接揭晓道:“为师之所以与你讲这个故事,是因为眼下秘境发生的变化当年在这个故事中也曾发生过——春眠褪色,岛主生出白发,皆非厄运所致,而是从下一任岛主抵达洲岸的那一刻开始的。”

    此话一出,旁观记忆的鹿辞霎时如遭雷击。

    春眠和师父的变化皆是从姬无昼三岁那年开始,而那年抵达秘境的孩子只有他和童丧两人,再加上“天生之子”也即无父无母,那么唯一有可能的就只剩下了……他自己?!

    记忆画面中的姬无昼闻言同样目露惊诧,但惊诧之后却很快平复下来推断出了结论:“是那个被灵鹿拖上岸,没有木牌的孩子?”

    “是。”鹊近仙道。

    掷地有声,一锤定音。

    鹿辞已无须再有任何怀疑。

    然而此刻的他根本对那“岛主”二字毫无兴趣,满心满脑都只在想一件事——

    春眠褪色是因他而起,师父的白发也是因他而起,可却让姬无昼为此平白遭受了那么多年的苛待排挤?!

    这一刹那,他几乎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只觉心头仿佛有一方巨石轰然砸下,堵得他连呼吸都艰难万分。

    与此同时,一个莫大的疑问也随之而来:既然师父早在这时就已向姬无昼透露实情,为何之后那么多年姬无昼所处的境地依旧毫无变化?

    记忆画面中的姬无昼沉默不语,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良久后才平静开口道:“师父告诉我这些,是为了让我知道不是我的错?”

    “不止,”鹊近仙道,“如果你需要,为师可以亲自出面为你澄清。”

    姬无昼稍稍一怔,却听鹊近仙话锋一转道:“但岛主之事事关重大,暂不可外泄,为师即便为你澄清也只能避重就轻,告诉他们春眠与白发都非是你所致,而是因他而起。”

    闻言,姬无昼再一次陷入了沉默,垂眸望向身前地面,像是在心中仔细掂量这话的意味。

    意味其实很简单——

    师父可以为他解释,但却无法道出实情,最多只能将错扣在他头上的“瘟神”之名摘去,换那孩子自己来顶。

    但是,无论是他还是那个孩子其实都没有错,师父所谓的澄清也根本算不得澄清,无非是将背黑锅的人换一个罢了。

    思及此,他忽地哂笑了一下:“算了。”

    鹊近仙似乎并不意外听到这个答案,但却仍是饶有兴趣地问道:“为何?”

    姬无昼轻描淡写道:“反正这泥潭我都待惯了,多待几年而已,再拖个人下来也没什么意思。”

    话音方落,鹿辞紧紧闭上了双眼。

    难怪。

    难怪其后那些年里姬无昼依然被流言缠身,难怪他的境况丝毫未曾好转。

    是他自己放弃了让师父为他澄清的机会,放弃了从那泥潭里脱身的机会!

    鹊近仙听罢他这一席话,面上浮现出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刚要开口再说些什么,忽听门外“啪嗒”一声轻响,当即转头道:“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