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在原地的南桥握着符纸转向江鹤:“你自己回?还是和我一起?”

    江鹤忍不住皱了皱眉,他是当真讨厌传送,因为每回传送都会被折磨得晕头转向,但眼下若是乘鹿舆回去还不知要多久,必会耽误大事,于是只得不情愿地握上了南桥的手臂:

    “走。”

    第70章 银帘玉瀑 千尺玉瀑银帘落,雾影环竹隐……

    东南, 银帘玉瀑。

    横贯千尺的环形瀑布飞流直下恰似银帘,迸溅出的无数水花氤氲成雾,将整片翠竹环绕的水域笼罩得仙气飘渺。

    仙气之间宫宇错落, 以九曲石桥相连,石桥浮于雾中时隐时现,仿若仙境瑶池。

    ——千尺玉瀑银帘落,雾影环竹隐琼楼。

    这坐落于银帘玉瀑之下的箴言仙宫本是三大仙宫中最为清幽雅致之地, 然而此时瀑布近前那座最为高大的殿宇内却是传出撕心裂肺的哀嚎不断。

    仙宫主殿之中。

    从赤焰花谷赶来的红衣弟子分列两侧,弥桑妖月立于长阶之首,左手紧紧攥着一片残破绣布,右手长鞭垂地,赤红双目怒视着阶下跪伏在地的数名箴言仙宫宫人,森然狠厉道:“我再问你们最后一遍, 他到、底、在、哪?!”

    阶下数名宫人皆是连连摇头, 面容扭曲痛苦哀求:“我们真的不知道!真的不——”

    话音未落, 弥桑妖月猛然抬手一挥, 数十蛊虫飞窜而去,霎时令原本就已被蛊虫折磨得死去活来的几人更加生不如死:“啊——!!”

    凄厉惨叫响彻大殿,弥桑妖月却是半分也未动容。

    她带人赶来之时, 箴言仙宫早已没了纪失言和他一众弟子的人影,四处搜查之后发现整个宫中剩下的除了这么零星几个宫人之外, 就只有一张留在正殿主案之上的绣布残片。

    看清那残片的刹那, 弥桑妖月几乎恨得咬碎了牙,只因残片之上留有寥寥数语,而这寥寥数语竟是字字讥诮:

    得见我儿,不胜欢喜。

    携其同游,万望勿念。

    而比这两句话更为挑衅的是, 弥桑妖月很快便认出了这张绣布残片是从何而来——这是当年她在秘境中初学刺绣之时,被纪失言那张乌鸦嘴说成“柴火”最后烧毁在夜间的那幅泛舟湖上图。

    焦痕斑斑的残破绣布之上赫然有一刺目红点,乃是她当年走针时不慎扎破手指落下的一滴血渍,而这血渍,正是纪失言十年前得以操控虱蛊的缘由!

    此刻的她已然怒到极致,而这些宫人一口咬定对纪失言去向一无所知的回答更是火上浇油,眼下她已恨不能将整个箴言仙宫所有人剥皮抽筋,五马分尸!

    就在这时,守在门外的弟子忽而进殿来报:“师父!有人来了。”

    弥桑妖月立刻警觉:“谁?”

    “是渡梦仙宫那两位,还有……”这弟子隔着夜色与水雾显然是没能认出其他人,只得含糊道,“还有另外三人。”

    弥桑妖月一听只是他们,顿时也没了多管的心思,目光依旧落在跪地的那几名宫人身上,似是在考虑究竟如何才能撬开他们的嘴。

    不消片刻,鹿辞和姬无昼已是率先跨入殿门,随即一看殿中情形,二人立刻差不多猜到了情况,鹿辞道:“他们跑了?”

    弥桑妖月虽是怒火攻心但到底也没疯魔,只是实在没有心情多解释,直接抬手将那绣布递去示意他们自己看。

    二人迈步上前,而此时跟在他们身后的三人也相继跨入了门中,为首的姬远尘无论从发色还是容貌都能轻易看出与姬无昼颇有关联,使得殿中众人都是一阵诧异之后面面相觑。

    弥桑妖月显然也没料到姬无昼还带了亲属前来,一时有些不明就里,而接过绣布的鹿辞已是极快地扫完了上头的字迹,道:“他去渡梦仙宫时留下了一句话,说是想救人就拿东西去换,若他指的就是忘忧,那为何现在又要逃走?”

    弥桑妖月并不知还有这茬,连忙急切道:“拿什么东西换?”

    鹿辞从袖中将鉴月魂瓶取出,道:“他没有明说,但我们猜应该是这个。”

    “这是?”弥桑妖月盯着魂瓶道。

    鹿辞简略道:“第四件灵器。”

    此话一出,殿中四下皆惊,连江鹤都忍不住瞪大了双眼,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了鉴月魂瓶之上,却没有一人知晓它究竟是何物。

    这对弥桑妖月来说本也算是一道惊雷,可眼下的她满心都只记挂着钟忘忧的安危,连这魂瓶到底有何用途都顾不上管,只问道:“他可有说去何处换人?”

    鹿辞摇了摇头:“没有,所以我才不理解他为何要走,他和那些弟子如今有邪气傍身,实力强横,按理说根本没必要太顾忌我们,既然他想要交易,直接在这里等我们带着东西前来不就行了?”

    弥桑妖月点了点头,先前她回宫听闻纪失言带人闯宫的过程后立刻就已经意识到了他如今恐怕已经不再是个好对付的主,但因他掳走了钟忘忧,弥桑妖月哪怕明知自己带人前来可能会有凶险却还是义无反顾地来了,却没料竟是扑了个空。再加上他留在绣布上的讥诮之言,除了刻意戏耍挑衅之外,弥桑妖月几乎已经想不出别的理由。

    这时,在旁一直没有插话的姬无昼忽然开口道:“恐怕还是因为天阖羽扇。”

    不仅弥桑妖月,这回连鹿辞也有些没能明白他的意思——纪失言的目的本就是要挟持人质和他们换东西,现在人质已经到手,就算提前知道他们要来又有什么逃走的必要?

    姬无昼道:“或许是我们先前的某个举动或决定让他在自己的‘将来’里看到了继续留在这里会有失败的可能。”

    经他这么一解释,鹿辞顿时恍然。

    纪失言能用天阖羽扇看见自己的将来,而这“将来”并非一成不变,随时会因为旁人做出的与他有关的决定而变更。

    如果他们先前的某个举动或决定牵一发而动全身,足以造成不一样的结局,那么纪失言很可能已经在他的“将来”里看见了自己继续留在箴言仙宫会有危险,所以才选择了离去。

    这个关键的“举动”或“决定”如今已是无法推测,也没有再推测的必要,因为纪失言的离去等于是将通往结局的道路进行了修改,那个所谓的“关键”可能已经变得不再关键。

    想明白这一点后,几人不由都有些头疼,他们从未想过半点杀伤力也没有的天阖羽扇有一日竟会成为如此难对付的东西——纪失言手握此物就相当于掌握了必胜的法宝,但凡看见不利于自己的未来他就可以立刻做出应对,而他们却只能被动地追逐他的脚步。

    几人皆是无言良久,最后还是鹿辞打破了沉默,道:“那如果我们现在决定就按他所想的那样,把东西交给他换人呢?”

    无论于情还是于理,他们当然都不想让纪失言如愿,真用鉴月魂瓶换人乃是最不得已时才会选择的下下之策。

    但是,眼下都还没机会尝试正面交锋竟就已是到了如此“不得已”的局面,这着实是令人郁闷不已。

    然而,就是这样的一个下下之策也并非能够说用就用。

    姬无昼道:“除非我们都能控制住自己不动任何别的心思,比如——先将人换回来再杀之而后快。”

    说到后半句时他已是看向了弥桑妖月,鹿辞也跟着望了过去,因为他们都明白,如今最恨不得将纪失言碎尸万段的必然是她。

    弥桑妖月闻言果然怔住,她想救忘忧的心当然比任何人都迫切,但想杀了纪失言的欲望同样也比任何人都强烈,可眼下若想救人就要先强行压下滔天怒火与满腹杀心,这显然不是轻易就能做到的事。

    殿中跪地的那些宫人仍在翻滚惨叫,叫得弥桑妖月更加心烦意乱,不料还没等她出言呵斥,进殿后一直默然旁观的姬远尘竟是忽然开口道:“让他们闭嘴。”

    弥桑妖月怔了怔,以为他是有何要紧的话说,立刻转头冲弟子们使了个眼色,让他们上前施下禁言蛊缄了那些宫人的口。

    满殿霎时恢复寂静,唯有殿外瀑布水声还在隐隐作响,弟子们退回原地静候指示,弥桑妖月三人也停下了交谈,所有人齐齐望向了姬远尘,静等他道明高见。

    不料,姬远尘不仅一言未发,反倒还默然阖上了双眼,如同陷入了某种冥想之中。

    众人一时间皆是面露茫然,不明所以地相互看了看,却又都未敢出声打搅。

    瀑布水声连绵不绝,满殿众人等了又等,就在弥桑妖月开始怀疑他是不是已经站着睡着了时,姬远尘却蓦地睁开眼来,目光陡然转向大殿深处,随即迈开大步毫不犹豫地朝着那处行去。

    其实从踏入这间正殿开始,他就已是察觉到了某种异样,仿佛有什么声响若有似无地盘旋在殿中,却又因那些哀嚎和话语声听不分明。

    直至方才满殿阒然,他才终于得以凝神分辨,也终于辨出了那声音的来源。

    大殿主座设在紧贴墙壁的高台之上,也即弥桑妖月三人所站之处,高台三面皆是石阶,正面朝向殿门,左右两侧阶下则是靠墙而立的高大木架,上头摆置着琳琅满目的玉器瓷瓶和珍宝画卷。

    此时姬远尘行往的方向正是高台左侧,仿佛是奔着某件器物而去,可到了近前却又停下脚步静静站了片刻,而后忽然抬手将木架上的一只白玉笔洗随手一拨,众人眼见着那笔洗倾倒而下,“啪!”地一声摔了个粉碎!

    无人知晓他到底意欲何为,只见他电光火石之间挥袖扫过一排奇珍异宝,噼里啪啦在地上摔出碎片无数,紧接着第二排,第三排……

    弥桑妖月看傻了眼,而鹿辞和姬无昼却是同时意识到了什么,对视一眼后立刻下阶上前,帮着姬远尘一起将木架上摆设的东西飞速拨向地面。

    拨着拨着,鹿辞手下忽地一顿,只因他触及的一只瓷瓶竟像是牢牢黏在木架之上,无论如何推摇都纹丝不动。

    姬远尘很快注意到了他的动作,二话不说到他身边抬手将那瓷瓶用力一转,只听“咔哒”一下机关触动之声,紧接着墙内轰隆作响,三座木架竟是连着墙壁齐齐开始转动!

    众人瞠目结舌,眼看着木架和墙壁缓缓由横变竖,不消片刻已是露出了墙后一个可容两人并行的漆黑密道!

    第71章 龙潭虎穴

    姬远尘似乎半点也不意外, 转身到旁取来一只烛台,毫不迟疑地率先迈入了密道之中。

    鹿辞和姬无昼紧随其后,南桥和江鹤也连忙跑来跟上, 弥桑妖月吩咐几名弟子留下看守那些宫人,随即带着其余弟子拿上烛台一起跟了进去。

    密道漆黑,除了众人手中烛火外再无半点光亮,所有人都能清晰地感受到脚下是个倾斜向下的斜坡, 而两侧则是坚硬的岩石。

    走出一段后,两侧岩石开始变得湿滑,头顶也开始有水滴落下,时不时滴在众人脖颈引得一阵冰凉,又或是滴上烛台令火光不住地明暗颤动。

    思及主殿之后不远处就是那巨大的银帘玉瀑,众人顿时明白他们此时所处的位置恐怕已是水下, 而这密道仍在通往前方, 仿佛是要穿过瀑布深入山底。

    越往深走, 两侧岩壁越是潮湿, 头顶滴水已是相当密集,滴答声不绝于耳,脚下也开始出现积水的水洼。

    又行出一段后, 坡道倾斜的趋势逐渐平缓,直至坡度完全消失, 前方忽然变得开阔了起来。

    此处仿佛是个溶洞, 洞中地面上不再是坑洼积水,而是连成一片的水潭。

    粗细不一的怪异岩柱将洞顶与水底相连,凸出水面的高矮岩石如山脉般曲折蜿蜒,将水潭割裂成大小不一的无数“湖泊”。

    姬远尘停下脚步静静站了片刻,像是在继续分辨着某种响动, 随即迈步朝右,踏着水潭边缘的碎石向前行去。

    其实直至此时所有人依然不知姬远尘究竟是听见了什么,但见他总能准确地找到方向,便也安安静静地紧随其后不敢出声干扰。

    就这么沉默地走着,众人早已在不知不觉间适应了洞中黑暗,不料不久之后,前方竟是忽地出现了隐隐火光!

    众人皆是一怔,但却又因无数岩柱阻挡而无法辨清那里的情形,不由纷纷加快了步子,匆匆绕过那些阻挡视线的岩柱后,终于看清了火光的来源——

    那是一片幽深寒潭,寒潭正中有块凸出水面的圆形岩台,台上有桌有榻,摆设竟像是寻常人家的卧房,而他们看见的火光正是那“卧房”中的烛火!

    众人继续走近,这才发现“卧房”上方洞顶还垂挂着两条粗长铁链,铁链松松垮垮垂至下方圆台,而铁链底端竟然拴着个人!

    那人双手手腕分别被一条铁链束缚,此时背朝他们侧卧在榻上,竟不知是死是活。

    众人齐齐顿住了脚步,一时间只觉诡异莫名,然而更为诡异的是——当他们停在原地,溶洞中再无脚步声时,竟蓦然听见了一缕低低吟唱!

    那吟唱既轻且缓,在这幽暗溶洞中犹如冤魂低语,伴着空灵回荡的滴水声响,直叫人不寒而栗毛骨悚然!

    愣怔半晌后,紧紧盯着榻上之人背影的鹿辞忽然不可思议地瞪大了双眼,脱口一声惊呼:“师父?!”

    是的,即便榻上之人的苍苍白发早已不同于往昔的斑白,即便那瘦削的身形也早已不似从前挺拔,但他哼唱的那支小曲却令鹿辞无比熟悉,令他瞬间确定那人正是已经失踪十年之久的鹊近仙!

    话音未落,鹿辞已是绕过姬远尘拔腿冲出径直奔至了潭边,然而正当他要踏上通往圆台的凸石时,手臂忽然被人牢牢扯住,紧接着便听“噗通!”一声水响,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被紧随而至的姬无昼一脚踹回了水中!

    鹿辞立刻低头一看,这才惊觉通往圆台的几块岩石上竟都无一例外地盘踞着虎视眈眈的黑色巨鳄,数十双眼睛齐齐迸发着森寒凶光,更有无数泛着鳞光的影子在周围潭水中穿梭沉浮,每一只都硕大无比犹如潜伏猛兽!

    它们似是这寒潭的守卫,被鹿辞二人惊扰后接二连三从水中浮出了脑袋,绽着凶光的双目齐齐紧盯岸边,隐隐露出的利齿透着森森寒意,仿佛随时蓄势待发!

    身后其余众人也已跟上前来,看清潭中情形皆是倒吸了一口凉气,而姬无昼此时的目光却是紧盯圆台,微微蹙眉道:“不太对。”

    “什么?”鹿辞道。

    姬无昼冲着圆台扬了扬下巴:“师父为何没有反应?”

    经他这么一提醒,鹿辞这才发觉台上的鹊近仙居然对他先前的那句喊声和众人凌乱的脚步丝毫反应也无,依然在自顾自地低低哼唱着那首小曲。

    此事的确蹊跷,但也唯有先过了眼前巨鳄这一关才能前往圆台一探究竟,鹿辞正要说话,忽觉左手食指一紧,低头一看发现姬无昼竟已将伏灵又戴回了他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