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千鹤抬头一看,竟然是徐思奎。

    徐思奎开门下来,有些局促的站在他面前。

    “鹤鹤……”他伸手想帮他把沈遇扶上车。

    而梅千鹤背上的少年方才还一副奄奄不息的样子,这会儿突然就精神了起来,冷漠的避开徐思奎的手,像个大狗狗似的挂在梅千鹤身上不肯松开。

    徐思奎当然也不是真的想扶他,不过是看到少年那双搭在鹤鹤脖子上的手,觉得十分碍眼。

    但他这点小心机,沈遇岂会不知?

    一上车,沈遇便仗着伤患的身份,大摇大摆霸占了三分之二的后座,只留了一个屁股墩的位置给梅千鹤。

    徐思奎冷着脸,带着命令的语气道:“你别趴着。”

    沈遇充耳不闻,可怜兮兮的拉着梅千鹤的手,“鹤鹤,痛……”

    梅千鹤还没来得及说话,徐思奎倏的拉下脸,一把抓住沈遇的衣领,话里冒着冰碴儿:“你、叫、他、什、么!”

    沈遇被徐思奎粗鲁的动作提起来,难受的低声急促咳嗽起来。

    梅千鹤忙拉开徐思奎的手,有些无语道:“行了,都少说两句。”

    徐思奎抿着唇,在梅千鹤的视线中不情不愿的放开沈遇。他看起来有点委屈,不过碍于身份表现的比较内敛,小声指责梅千鹤道:“你怎么能让别人喊你……”鹤鹤……

    这个昵称明明是他们之间的“爱称”!

    但徐思奎内心也明白,现在他和梅千鹤已经分手了,别人怎么称呼梅千鹤都和他没有关系了,因此指责的也很没有底气。

    梅千鹤淡淡的瞥了他一眼,徐思奎只好气愤的改口道:“我要坐后面。”

    他绝不会让沈遇的心机得逞!

    闻言,梅千鹤“哦”了一声,将沈遇抱着他的手拿下来,侧身对徐思奎说:“你坐吧。”

    说着,他拉开副驾驶座的门,干净利落的上了车。

    回头看见徐思奎还站在车外,催促道:“快上车,磨蹭什么呢。”

    两人谁都没有落到好。

    徐思奎低下头冷若冰霜的抬腿迈进车里。

    沈遇寡淡无情的收回视线,目光在看到徐思奎手上戴着的戒指时微微一顿,心中的暴戾因子立刻沸腾叫嚣,掩盖在袖子里碎裂的指骨不受控制的抽搐着。

    少年整个人挪到后座的另一边,垂下眼睑掩去浑身煞气。

    前头的梅千鹤根本没有在意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径直对老高说:“开车。”

    老高眼观鼻观关心争做透明人,闻言一脚油门就到了医院。

    徐思奎先一步下车替梅千鹤开了车门,见他作势要去背沈遇,下意识拦住了他。

    梅千鹤不解的看了他一眼。

    徐思奎生硬的说:“我背。”

    梅千鹤:“……有劳。”

    沈遇冷冷地朝徐思奎吐出一个字:“滚。”而后急忙拉住梅千鹤,表情委屈的说:“鹤鹤……要你。”

    徐思奎嗤笑一声,道:“你太重了。”

    沈遇:“……”

    沈遇委委屈屈的皱着脸,俨然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场面有点难搞,梅千鹤捏了捏眉心,正欲说话的时候,透明人老高适时开口:“余先生,路上我已经提前联系医院了,他们马上就来接人。”

    说完,他立刻低眉敛目的站在一旁。

    梅千鹤意外的回头,给了老高一个“干的漂亮”的眼神,然后便看到一行医生和护士走来,用担架把伤患沈遇抬到了手术室。

    今年众人似乎都与医院有特殊的缘分,不过短短半年,在场的人竟然几乎来了个遍。

    进手术室前,沈遇死死拉着梅千鹤的手,巴巴的望着他说:“鹤鹤……你等我……”

    梅千鹤答应他:“好。”

    沈遇仍不满足,期冀地凝望着他:“你一定要等我啊……”

    梅千鹤肯定的说:“嗯。”

    他仍不放心似的,趁机得寸进尺的要求道:“你就在这儿等我,不和别人说话,好不好?”

    被称为别人的徐思奎气急,冷声道:“我看你根本就好得很,哪里需要做手术!”

    沈遇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眼巴巴的看着梅千鹤等一个肯定的答案。

    梅千鹤拍拍沈遇的手,说:“听话。”

    沈遇在梅千鹤的视线里不甘不愿的松了手,然后眼看着梅千鹤的身影离他越来越远,最终被一道门隔绝在外。

    室内,少年眼神一变,所有的表情顷刻之间全部敛去,语气漠然地对医生说:“不打麻醉。”

    ——

    手术室外,医生将费用单拿给梅千鹤,喊他去楼下缴费。

    徐思奎看见梅千鹤脸上浓浓的疲倦之意,强势拿过单子:“我去,你休息一下。”

    梅千鹤想到什么,看了他一眼便由着他去了。

    待徐思奎走后,他便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休息。可他刚一闭上眼睛,脑袋里就蹦出来前一晚洗澡时听到的那句人工智能的机械音——

    “梅千鹤!你还记得自己是为了什么而来吗?!”

    为了什么而来?

    难道这次穿书是他自己的本意,为了什么事或者为了做什么事而来?

    可是,纵观他前世的记忆,这个世界根本就没有什么值得他留恋的东西……和人……

    他能为了什么而来呢?

    他唯一能想到的答案,竟然是徐思奎……

    想到徐思奎,梅千鹤看了眼时间,怎么交个费交了一个小时还没回来?莫非是有事先走了?

    他虽这样想着,却也只是想想而已,依旧疲惫的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没一会儿,紧闭的手术室推开,医生取下口罩对他说:“手术很成功。”

    沈遇被医护人员推出来,少年面色惨白如纸,却在看见门外的青年时,一瞬间染上笑意。

    梅千鹤慢慢走过去,见沈遇虚弱无力的动了动手指,他顿了下,神色自然的将自己的手伸过去。

    指尖相触,他立刻便被沈遇略微冰凉的掌心紧紧裹住。

    梅千鹤在他掌心挠了下,轻声唤道:“沈遇……”

    沈遇专注的看着他,气息微弱道:“我在。”

    梅千鹤朝他温柔的笑了下,“现在可以睡了。”

    沈遇紧紧抓着他的手,在他的笑意里意识逐渐陷入混沌。

    梅千鹤一路跟着护士将少年送到病房,在护士准备把沈遇挪到病床上的时候,他拦下护士道:“我来就好。”

    少年从来不让别的任何人碰,除了他。

    他把沈遇抱到床上,末了在心里感叹了一句,的确是挺重的。之前情况危急,他背着少年走了一路,这会儿放松下来便只觉得腰酸背痛的。

    但少年的身形却称不上健硕,是很匀称骨感的精致,尤其是那一对颈窝,看起来尤其——性感。

    少年身上宽松的病号服滑落至肩膀,露出锁骨周围一大片皮肤,连手膀子都掉出来了。

    梅千鹤淡定的伸手,将少年的衣服拉上去。

    指尖摸到衣服的时候,他似乎瞥见一条黑乎乎的什么东西,手下不由自主的将衣服往下褪了点。

    意外的是,那并不是他以为的脏东西,而是一条触目惊心的伤痕,从肩膀的位置一直延伸到手腕,蜿蜒可怖。

    伤口上是新长出来的粉色嫩肉,似乎是最近才受的伤。

    是什么时候受的伤?

    梅千鹤陷入了沉思,莫非是上次他被绑架的时候?

    他仔细地观察了一下伤口,从伤口的愈合程度上来看应该就是那段时间。

    可是沈遇为什么没有告诉他?

    他想不通,索性就不想了,将沈遇的衣服整理好后,坐在床边看着不断滴落的盐水瓶开始分析今天发生的事。

    目前可以确定的是,他和沈遇很早之前就认识,而且沈遇很喜欢他。

    他下意识用了“很喜欢”这个词。

    就像听到沈遇的表白时,他的内心下意识觉得这本来就是事实一样。

    虽然一直以来沈遇都没有直接言明,但沈遇也从来没有遮掩过。

    少年的行为、少年的眼神、少年对他特别的态度,每一个细节都在表达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情深意切。

    但是沈遇不说,他便下意识将少年的感情定义为“依赖”。在室友和他提出沈遇对他有别的想法的时候,他也下意识的否认了,甚至在沈遇生日那晚用毫无可行性的试探来说服自己。

    梅千鹤想,即使他做了那么多,但他的潜意识其实早就意识到了,他所做的一切不过都是在自我欺骗罢了。

    可是,他为什么要自我欺骗呢?

    他想了很久,得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答案。

    因为——

    不舍。

    如果早早便知道沈遇对他有非分之想,他的理智一定会第一时间把他赶走,就算沈遇是他的救命恩人,他也只会在赶人的时候稍微客气点而已。

    但很明显,当他看到少年委屈巴巴的视线落在他身上时,他难得一见的心软了。

    第一次见面,他就不舍得少年委屈难过。

    在理智与情感的来回拉扯之下,他最终选择了自我欺骗,所以得以将少年留在身边。

    直到很久以后,梅千鹤才明白,那是他的本能在拼命靠近他的奇迹。

    梅千鹤沉思了许久,额上出了不少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