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思奎眼里的泪水毫无征兆的掉了下来。

    挂了电话,他也给司机老高去了电话,“你先回去。”

    老高知道他肯定是要陪余先生,只问了一句明天什么时候来接他。

    徐思奎说:“等我电话。”

    老高还准备问,“公司要是有人……”

    公司要是有人找您,要告诉他们您的位置吗?

    但话没说完,电话已经被不耐烦的挂了。

    病房内,梅千鹤开了窗后,信守承诺的将自己的手还给了沈遇。

    百无聊赖,他坐在床边照常放空。昏昏欲睡之际,接到了徐斯奎的电话。

    徐斯奎说了前半句,后半句便被他欲言又止地止住了,不知到底想说什么。

    梅千鹤耳边听着,注意力却在手上。

    徐斯奎每多说一个字,他的手就被抓的更紧。

    梅千鹤看着沈遇那只完好的手,纤长白皙,骨节分明。他不由得想起了徐斯奎的,没有这么白,但比少年的要更大,更长,随便一握,就能把他的手整个包在掌心。

    他说,“好。”

    电话那边的人似乎很失望的在忍耐什么,连呼吸都粗重了。

    他故意顿了下,补充道:“注意安全。”

    刚说完,耳边的呼吸便骤然一窒。

    就连抓着他的那只手,也不敢置信似的微微颤了下。

    一滴泪,顺着少年精致漂亮的眉骨猝然滑落。

    梅千鹤静静的看着,半晌后,伸出指尖,耐心温柔的将之抹去。

    抬眼,日盘逐渐西沉,夏风追着树叶呼呼打转儿。

    梅千鹤想,今天意外见到了徐斯奎,晚上应该会继续梦到前世了吧?

    第38章

    梅千鹤单手支着下巴,就着这一姿势垂眸静看许久。

    直到夕阳西下,黄昏与落霞相携。

    正是晚餐高峰期,点的外卖过了一个小时才接到骑手的电话,“您好,您的外卖已经送到了,请到门口拿一下。”

    梅千鹤打开门,余光不经意瞥见走廊一角,貌似有道熟悉的黑色身影一闪而逝,他顿了下,接过后对外卖小哥说:“多谢。”

    外卖小哥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祝您用餐愉快。”

    梅千鹤将门掩上,却没有关紧实,留了一条缝隙。

    他提着外卖,站在那条缝隙前,不动声色的观看刚才那道身影消失的地方。

    过了大概五分钟,果然有人从楼梯口走出来,鬼鬼祟祟地往他这边看。

    而那个人,竟然是不久之前在电话里告知他有事回公司的徐思奎。

    徐思奎好像受了伤,左腿氲湿了一片,走路的步伐有些不稳。

    他靠在走廊与楼梯口相交的地方,幽深的目光好似要穿过厚重的墙皮,直直落在梅千鹤身上。

    梅千鹤垂下眸子,神色不明的盯着方才被沈遇抓着的那只手。

    热意从指尖一寸寸往上漫延,从筋脉、从骨骼、从血肉,爬到心尖儿,烫的人耳烧脸热。

    梅千鹤将饭盒放下,再次推开门。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动作,冷峻寡言的男人“倏”的藏了回去。

    梅千鹤淡淡的笑了,走过去,隔着一堵墙与他说话:“不是回去了吗?”

    墙里的人没敢回答,大概是不知回答什么,也可能是抱着一丝没有被发现的期冀。

    梅千鹤索性点名道姓:“我都看见你了。……徐思奎。”

    徐思奎这才懊恼的出来,心虚的不敢看他。

    果然是受伤了。

    梅千鹤的视线落在他的腿上,抬眼,却不小心看到男人微红的耳垂。

    “怎么伤到的?”

    徐思奎讷讷的张了张嘴,话还没出来,眼睛先红了一圈,说:“不小心……”

    可能是没找好借口,声音不自觉的低了八度。

    梅千鹤想到什么,忽地笑了下,问他:“痛不痛?”

    徐思奎在他的笑容了失去了思考能力,“痛……”

    尾音拉长,听起来怪可怜兮兮的。

    梅千鹤勾着唇,“跟我来。”

    高大的男人便乖乖地跟在他身后,一瘸一拐的。

    穿过长廊走到电梯门口,正准备按下楼层键。

    梅千鹤突然感觉自己的手腕被人抓住,他动了动,挣脱不开。

    他挑眉问道:“干嘛?”

    徐思奎不言,固执的拉着他往回走。

    梅千鹤沉下脸,喊道:“徐思奎?”

    徐思奎停下,抿着唇转过身来,央求道,“别下楼……”

    这语气,活像楼下有什么妖魔鬼怪似的。

    虽然不能理解为什么不让他下楼,但梅千鹤并没有询问原因,而是指着徐思奎的腿,“你的伤需要处理一下,不然后果会很严重。”

    细看之下才发现,伤口深可见骨。

    徐斯奎感受到他话里的关切之意,忍不住愈发觉得心酸。

    他活了二十多年,哪怕是年幼时看到母亲从高楼坠下粉身碎骨躺在血泊里的画面,也没有掉过一滴泪。

    生来便寡情凉薄。

    所有人都这么说,他自己也这么认为。

    可是现在,只是听到这个人的声音,他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泪腺了。

    眼睛止不住的酸胀。

    徐斯奎垂下视线,轻声说:“我自己去就好了。”

    说着,不舍的放开,自己走过去按了电梯。

    医院的电梯总是很繁忙,大约过了几分钟,才姗姗来迟。里面有穿着病服的病人,也有年龄不一的各色家属。

    徐思奎挤进去,高大的男人穿着一身高定西装,脊背挺直,面色冷峻,不像是来医院,倒像是要去什么高档场合开会似的,与一厢人格格不入。

    电梯门缓缓阖上。

    梅千鹤感觉到徐思奎的视线,抬眼看过去,视线不期而遇,两两相撞。

    在男人漆黑幽暗的视线里,梅千鹤再次感受到了男人眸中无法言说的痛苦,与挣扎。

    梅千鹤站在原地没动,等到电梯显示到了一层,他才不急不缓的走到楼梯口。转角处有两扇窗,为防止意外被锁住了。

    他便靠在窗上,贴着玻璃往楼下看。下面正是住院部大厅的正门。

    昏暗的光线下,能清晰的看到明翰站在门口处的身影,目光在固执的盯着前方,似在等什么人。旁边站着另一个男子,想怒不敢怒的陪着明翰,脸色十分难看。

    视线掠过那两人,梅千鹤看到了潜伏在人群背后、步伐缓慢艰难地从阴暗的花坛背后穿过去的徐思奎。

    他手里握着什么东西,每次停下来,就会在紧绷的手腕上划一下。

    梅千鹤目送他走了很远,直到男人的身影彻底消失。

    转身回到病房,桌上的饭菜已经冷了,他简单吃了两口便去洗漱。

    时间还不到八点,但梅千鹤早早地便睡了。

    怀着某种不知名的探究与期待。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梦境并没有如同预料那般如期到来。

    这一夜,他睡的醇香无比,别说做梦了,就连沈遇什么时候醒过来的他都不知道。

    醒来的时候,原本趴在床边变成了躺在床上,少年被他挤在一边。

    见他醒来,少年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睛便漾起层层涟漪,有笑意在里面晕开,“早安。”

    带着少年的热烈与赤忱,比之以前更为甜腻。

    “早。”梅千鹤话音里仍有惺忪睡意,问道:“几点了。”

    沈遇偷偷摸摸的拉着他的手指,面上却往正经的往窗外看了眼,回头对他说:“天还没亮,应该不到六点。”

    京都的天黑的早,亮得也早,早上一般六点半就亮了。

    梅千鹤眼皮子撑不住,没几秒便又睡过去了。

    时间大概过了十分钟,沈遇很轻的唤了他一声:“鹤鹤……”

    病房内只剩下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又过了一分钟,沈遇空着的那只手抚上枕边人的脸颊。

    即便已经过了大半年,少年仍然做不到眼看着这人在他面前睡过去,只有跳动的脉搏或者触手可及的体温才能让他放下心来。

    沈遇凑过去,额头抵着他的额头,耳鬓厮磨了许久,才恋恋不舍的掀开被子下床。

    蹑手蹑脚的打开门,再轻轻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