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桌上,巫家此前让家人送上来的饭菜还冒着热气。

    只不过片刻而已。

    刘协抚着额上冷汗,声音微弱,对曹昂道:“所谓黄粱一梦,朕今日才知其中滋味。”

    曹昂满目担心,扶着皇帝的手臂,低声道:“陛下是累了。臣扶您去坐一坐。”

    冯玉与淳于阳等人都紧紧盯着皇帝,生怕那巫家用了什么妖术。

    刘协默然不语,想到方才在系统中所见,不知那与他同在一世的韩信、灵湖如今在何方。若是如李婧所说,茫茫人海之中,遇见的概率实在太低了。至于那绿色天地中小天使所言,三天后再来找他,说的究竟是哪里的三天呢?若是系统中的三日,于他这里怕是要过去许多光阴了。

    届时,若他果真走了,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刘协想到此处,目光划过在座的曹昂、淳于阳与冯玉等人,五味杂陈。

    第197章

    曹昂扶着刘协在方凳上坐下来, 低声道:“陛下,不如臣带人出去, 引开来人……”

    派回去调兵的几路郎官怕是还在回城路上,等他们领兵而来,怕是还要些时候。

    这段时间内,在这荒僻的南城郊会发生什么事情,可就不好说了。

    刘协看着曹昂苍白面容上的关切之色,余光中见淳于阳与冯玉等人也隐然有赞同之色, 明白他们在担心什么,吸了一口漫长的气,将心思从系统上面转到眼前的困境上来,低声道:“朕没事儿。”

    话虽如此, 在场所有人都见到刚才皇帝与那巫家用众人都听不懂的言语交谈,巫家状若少女自是骇人,皇帝也罕见得流露出了激动的神色。

    冯玉趋步上前,在皇帝跟前儿蹲下来, 仰望着皇帝,柔声道:“陛下自然无恙。只是调兵前来还需等待,子脩兄又宿疾未清,子柏兄还需护卫陛下安危, 不如由臣出去引开来人——荆州地界,臣还是熟悉的……”

    刘协的目光依次掠过曹昂、冯玉与淳于阳,见他们神色诚恳、目露关切,不禁心中一暖,这些人是真心实意仰赖着他,也愿意奉献他们的忠诚与敬爱,哪怕要流血牺牲。他们以命交付, 他又如何能割舍离去,只为了自己享轻松快活呢?

    刘协缓缓抚了抚冯玉湿漉漉的发,温和道:“你们的心意,朕都明白。只是几个跳梁小丑,哪里值得你们去搏命?”

    话音未落,就听淳于阳急促道:“人来了。”

    立在长窗前的那两名郎官显然看到外面屋顶上同僚的信号了,也都手握腰刀,全神戒备起来。

    屋内一时静寂无声,只听到窗外呼啸的风雨声。

    众人数着呼吸声,过得片刻,就听得外院门被扣响,隔着风雨与两重院墙,那声音听起来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却急促不容忽视。

    “你去开门。”刘协看向缩在角落的巫家帮手。

    那帮手早就被这变故吓坏了,既不敢上前搀扶晕过去的巫家,也不敢跳出来质问这些人身份,又听得外面门响,更不知来的是敌是友。

    淳于阳押着那巫家帮手去外院开门,冯玉在旁相伴。

    淳于阳隐身在门口,长刀抵在那巫家帮手腰后。

    那巫家帮手此时只求活命,再没想到会遇上这等不得了的事情,隔着门板先是用半官话道:“今日雨大,巫家已经歇下来,诸位改日再来吧。”

    外面没有回应的声音。

    那巫家帮手在淳于阳目光逼迫下,不得已又重复了一遍,只盼着门外不管是什么人,得了这句话都赶紧离开。

    忽然,“咚”的一声巨响,外面的人一脚踹在门上,踹得这一扇薄薄的木门晃了两下。

    “别啰嗦!快他妈开门!”外面的人粗着嗓子喊,风雨之中脾气坏到了极点。这带头的人一骂,外面立时一片叫骂恫吓之声,来得不下十人。听那架势,若是不开门,他们就要破门而入。

    淳于阳与冯玉对视一眼,示意那巫家帮手开门。

    那巫家帮手抖着手,开了锁,才将那木门开了一道缝,就被外面人涌进来。

    淳于阳与冯玉隐在门后,都垂着头做布衣打扮,谨遵皇帝的吩咐,若是能敷衍过去,就不要动手。

    然而外面的人一进来,立时就擒住那巫家帮手脖子,将人按倒在雨水中,叫道:“人藏在哪?”

    只这一句,淳于阳与冯玉便知道,这些人已经确定他们在这一户之中。

    便在此时,那些人也看到了门后的淳于阳与冯玉,都伸手来捉。

    淳于阳当机立断,将冯玉往外面一推,反手一刀,就斩断了最前面那两人伸来的胳膊。

    冯玉捡起断臂手中的长剑,与淳于阳共同御敌。

    那巫家帮手趁机逃出来,连哭带叫,连滚带爬,一路进了内院,“了不得!了不得!杀人呐!”

    此时屋顶上的郎官早已下来,帮着淳于阳与冯玉一同杀来人,内院里的郎官听到声音,也在皇帝的命令下,分了三人出来。

    这些寻上门来的人不是对手,很快就死了七八个,剩下两个要逃,被淳于阳追出去,在树下杀了。

    一时间,外门地上的雨水都成了红色的。

    冯玉俯身在那些尸首上翻检着,半响直起身来,任由雨水冲刷去手上的血迹,看一眼淳于阳,道:“这是私兵。”

    不是荆州军营中的正规兵,而是大族豪门豢养的部曲。

    “陛下,此地不宜久留。”冯玉转身快步回到内院,留淳于阳守在外门处,“这些人是认准了地方来的,他们来之前必然已经派人汇报上去。贼人既然已经出手了,没有罢手的道理,大部队必然就在后面了。”

    曹昂蹙眉道:“回城的路已经被封堵,在这城郊避祸,实在容易暴露行迹。不如派人叫曹丕领兵回来?”他叹了口气,此时恐怕也来不及了,“但愿他们此前没接到消息的时候,已经与曹丕所领的车队战在一处——能为我们拖延些时间。”

    原本在旁看着的诸葛亮,此时也明白了事态紧急,顾不得计较此前皇帝要他人前宽衣之事,起身道:“或可暂避于草民家中。”

    众人都望着皇帝,等皇帝做出最后的决定。

    究竟是派冯玉引开追兵,还是等曹丕来救?是避祸于乡间野外,还是暂时去往诸葛亮家中?

    刘协皱眉,正要开口说话,就听阵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在这样大风雨的傍晚,听得这样清晰,来人必然已经极近了,恐怕眨眼间就能冲到这座院子门口,此时再想走,除非是生了翅膀!

    曹昂与冯玉齐齐变色。

    淳于阳已从外院跑进来,叫道:“子脩、玉奴,你们护着陛下快走!我带人拖住他们!”

    就听马蹄声如雷,不知有多少骑兵从四面八方围住了这处院落。

    当下再来不及思索,曹昂与冯玉忙一左一右托着皇帝手臂,“陛下,快走!”

    刘协轻声道:“来者少说有百人之众,如今逃是无用的。朕去见一见来人。”能冲破曹丕所领的车队,从城中调出这样阵仗的骑兵来,必然是极为有能力的人,这样的人,若是拿住了他这个皇帝,不会只是杀了的——必然是要物尽其用的。

    话音方落,就听脚步声纷杂,踩在积水中,拖沓而沉闷。

    刘协出得屋子来,就站在内院门廊下,左右分别站了曹昂与冯玉,侧前方则是淳于阳。

    就见雨幕之中,当先走出来一位银盔银甲的青年将军,那将军抹一把脸上的雨水,往皇帝跟前半跪了,仰脸笑道:“还好臣没来迟!”

    来人竟是甘宁!

    冯玉讶然道:“怎么是你?”

    甘宁咧嘴笑道:“怎么不是我?”

    虚惊一场。

    曹昂松了口气,只觉眼前有些发黑,深呼吸稳下来。

    甘宁笑道:“臣来迎陛下回城。”

    刘协虽然笑着,却没有放松警惕,温和道:“甘将军怎么知道朕遇险了?”

    甘宁笑道:“臣哪里知道,这都是玉兄神机妙算。玉兄一直要臣盯着刘表那俩儿子,说他们到底是刘表的儿子,谁知道肚子里憋着什么坏水?臣昨日就觉得刘琮那小子府上动静不对,先是召集了他们家的两千部曲,然后今日又都派往南城郊来。臣就觉得他要做什么事儿,不过臣一开始哪里敢想他是要害陛下,因为此前他们家那大公子刘琦来了南城郊,臣还以为这刘琮是要害他哥哥,所以就带兵来,一是想看看热闹,二来也是拿捏他们的把柄。谁知道臣带兵出来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城里的兵倒像是给谁调走了一般。臣就多带了些人,跟着刘琮这些部曲,才知道这小子胆大包天,竟然是要害陛下!臣跟着刘琮部曲而来,路上已经杀了一波两百人,到了此处,见门前都是尸首,吓了好大一跳,生怕是出了事儿,生怕是臣来晚了,还好……”